1974年3月,呼玛河两岸还积着残雪,一辆越野车在结冰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里坐着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的陈永贵。一路摇晃,他透过车窗看向无边原野,心里盘算的仍是地里的收成。那趟东北之行,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农垦调研,却最终留下了“北大荒不会种地”的风波。

陈永贵名气大得很。1963年冬天,大寨山洪滑坡后只剩一片乱石,他带着社员硬是在绝壁之间开出梯田。第二年秋,全国学习大寨运动在人民大会堂启动,他这个“没有念过几天书”的农民当着满场干部讲解蓄水修田的窍门,掌声震天。靠着这样的经历,1973年他被增补为政治局委员,工农出身的干部里头极为罕见。

地位高了,老习惯没改。他下乡喜欢掂一把土、闻一把粪,再决定下一句评价。北大荒军垦农场几十万亩土地,机械声隆隆,土却冻得发硬。陈永贵一下车就指着一堆马粪说:“这么好的粪不拾?地里没粪,就是跟人瞎混!”一句土话,在场干部面面相觑,没有立即回嘴。

视察结束的总结会上,他把话挑明:“地这么黑,收成却不高,说到底是不会种。”口气重得很,本地负责人成林波脸涨得通红,散会后憋不住冲着同行悄声嘟囔:“他懂个屁?大寨才几亩坡地,我这上百万亩,光收粪就得收到明年!”这句牢骚,很快在农场传开,成为那年春天最火的私下议论。

这火气并非突然爆发。前年,他在陕西灞河岸边看完麦苗,张口便说“人懒”,惹得关中干部心里不痛快。又北上吉林,见到日伪时期留下的体育场馆,随口夸“条件好得很”,转而抛下一句“没干好”,同样刺耳。多地连着受“批”,积怨之下,北大荒那声“他懂个屁”便不再遮掩。

把时间往前拨回十年。1964年12月22日,毛主席七十一岁生日,周总理把陈永贵领进中南海。一进屋,主席拉着他的手笑道:“永贵好啊!”席间还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猪肘。那一夜,他紧张得只顾点头,连筷子都差点握不稳。饭后,中央决定把大寨经验向全国推广,“农业学大寨”由此写进文件。

名扬天下,可笔头难题却没解决。陈永贵自己常说:“我写不来字,批文件只能画圈。”1975年1月,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四届人大,他排在第七位被选为国务院副总理。周总理把他叫到角落:“党的安排,要尽力担起。”陈永贵低声回答:“文化低,怕误事。”对话不过数语,命运却拐了个大弯。

副总理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厚厚一摞公文,他照例先看批示栏:周总理画了圈,纪登奎也画了圈,他再跟着画。真正想干的,还是下乡种地。1975年8月,他搬离钓鱼台三号楼,挤进交道口一处老四合院,与随员合住。遇到周末,往往拎着一个小挎包就钻进复兴门地铁,换车出城,直奔河北、山西的试点田里。

基层干部喜欢他能同吃同住,却也怕他的“辣味”点评。有意思的是,劳累一天后,晚饭时他常端着碗站着吃,随口问:“亩产多少?水渠砌没砌?”谁答得含糊,他就皱眉。久而久之,不少地方给他准备了成摞统计报表,免得被“突然袭击”。

北大荒之事闹开后,中央内部有人提醒他语气要缓些。邓小平同他谈话时说道:“大寨有大寨的办法,北方平原也有自己的路子,要实事求是。”这句话陈永贵点头记下,但改口并不彻底。原因出奇简单——他认准了“粪土论”,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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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中共中央开始拨乱反正,农业政策调整,机械化被再次强调,大寨模式的推广逐渐淡出文件。农民出身的副总理难免尴尬。1980年8月,全国人大五届三次会议开幕,他主动递交辞呈。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声,议长宣布通过后,他站起来向主席台鞠躬,没说一句客套话。

离开国务院,他去了北京东郊农场当顾问,每天依旧五点起身,拔草,查看滴灌试验。有人劝他保重身体,别再下地,他摆摆手:“动一动,才舒坦。”1986年3月26日清晨,心脏病突发,终年七十三岁。床头那只旧皮包里,还塞着前一天记录的土壤湿度数据。

北大荒领导当年的那句“他懂个屁”,如今打印在地方志的采访资料里,成了一个历史侧影。陈永贵生前未再踏进黑龙江,但他留下的争论却推动了后来农垦系统的化肥配比试验。不同路子、不同声音,相互碰撞,终究写进了新中国农业发展的曲折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