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鬼谷子教出孙膑、庞涓,二人斗智斗勇。但他们都不知道,老师在他们下山前,分别授与对方一个锦囊,里面写着对方的一生死劫。
战国,鬼谷。
深秋的风刮过山崖,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漫山枯黄的草木梳理得萧萧作响。天色是那种洗过头的青铅色,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鬼谷子站在崖边,宽大的袍袖被风灌满,猎猎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他身后,两个年轻人长身玉立,一个眼神锐利如鹰,藏着勃勃野心;另一个目光温润似玉,透着内敛的智慧。
“下山去吧。”老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是在与弟子话别,而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三人脚下打着旋。
第01章 锦囊
“涓儿,你先行。”鬼谷子的目光落在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身上,“天下这盘棋,已到中局,需要有人去执子了。魏国,可为你的起手式。”
庞涓心头一热,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深深一揖:“弟子谨遵师命。”
他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山中岁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打磨自己的爪牙,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七国争雄的棋盘上,搏一个封侯拜将,名垂青史。
“师哥……”旁边的孙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庞涓回头,看着自己这位才华丝毫不逊于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师弟,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是兄弟之谊,也是……棋逢对手的忌惮。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孙膑的肩膀:“师弟,等我安顿下来,立刻派人来接你。你我兄弟联手,这天下,何愁不能尽入囊中?”
孙膑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师哥此去,定能鹏程万里。小弟在山中,静候佳音。”
鬼谷子仿佛没有听见两个弟子的对话,他从袖中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玄色锦囊,质地是上好的云纹蜀锦,入手冰凉。
他先递给庞涓一个。“这里面,是为师送你的第三件东西。”
庞涓一怔。师父传授了他纵横捭阖之术,兵法韬略之要,这已是倾囊相授。这第三件,会是什么?他恭敬地接过,只觉得那小小的锦囊沉甸甸的,仿佛装着的不是丝帛,而是一块山石。
“不到生死关头,不可打开。”鬼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庞涓将锦囊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接着,鬼谷子又将另一个锦囊递给了孙膑:“膑儿,这个,是给你的。”
孙膑也依言接过。他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薄薄的帛书。师父的心思,他向来猜不透。
“涓儿,你上路吧。天黑前,要走出这谷口。”
庞涓最后看了一眼孙膑,又看了一眼深不可测的师父,终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被缭绕的云雾吞没,只剩下风中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山道回音。
崖上,只剩下孙膑和鬼谷子。
“师父,”孙膑忍不住问,“为何先让师哥下山?”
鬼谷子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鹰要试翼,需先离巢。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山里了。”
孙膑默然。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庞涓师哥的心太大,也太急。
“那你呢?”鬼谷子忽然问,“你的心,在何处?”
孙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弟子之心,在棋盘之上。”
鬼谷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棋盘……呵,棋盘之外,才是真正的棋局啊。”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茅屋。孙膑独自站在崖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玄色锦囊。他能感觉到,师父今天的话,和平日里有些不同。庞涓下山的身影,师父的叹息,还有这神秘的锦囊,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未来的道路,让人看不真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师父的告诫,他不敢不从。他只是觉得,这锦囊的丝线,似乎比看上去要冰冷许多。
第02章 魏都梁风
庞涓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让“鬼谷”二字在魏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初到魏都大梁,正逢邻国来犯,边境告急。满朝文武,或主战,或主和,争论不休。魏惠王被吵得头疼欲裂,在廷议上问计于这个由重臣举荐来的年轻人。
彼时,庞涓一身布衣,站在满是锦衣玉冠的公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大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战与和,皆非上策。”
满堂哗然。
魏惠王皱眉:“那依先生之见,何为上策?”
“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庞涓不急不缓地说道,“犯我边境者,乃中山国,其国小力弱,不足为虑。然其背后,有赵国撑腰。若我军大动干戈,必陷于与赵国的缠斗,正中其下怀。大王只需遣一能言之士,携重礼出使韩国,言明赵国吞并中山之后,必将觊觎韩之上党。韩侯素来多疑,必不愿见赵国坐大。届时,韩军出兵牵制赵国,我军再以雷霆之势,一举击溃中山。此战,不费吹灰之力,且能离间韩赵,一石二鸟。”
一番话说完,大殿内鸦雀无声。魏惠王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精光,他盯着庞涓,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的珍宝。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
战局的发展,果然如庞涓所料。魏国大获全胜,而他,也一战成名,被魏惠王破格拜为上将军。
手握兵权,出将入相,这是庞涓梦寐以求的。他住进了大将军府,府邸的奢华远超他的想象。美酒、珍宝、姬妾,昔日山中清苦岁月里不敢想的一切,如今都唾手可得。
夜深人静,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玄色的锦囊。
两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拿出这个锦囊,摩挲着冰冷的丝线,猜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不到生死关头,不可打开。”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可什么是生死关头?如今他位极人臣,看似风光无限,但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他比谁都懂。魏惠王看似信重,实则猜忌。朝中同僚,表面恭维,背后不知藏了多少冷箭。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这些人。
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孙膑。
那个在棋盘上总能比自己多算三步的师弟。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胸藏百万兵的师弟。
他曾写信回鬼谷,邀请孙膑下山。信中言辞恳切,充满了兄弟之情。但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希望他来吗?
是的,他希望。他需要孙膑的才华为自己所用。
不,他不希望。他畏惧孙 meninas的才华会盖过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捏紧了锦囊,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师父给我的这个锦囊,里面写的,会不会就是孙膑的……命门?
鬼谷之术,神鬼莫测。师父既然能洞察天机,算出魏国有他庞涓的机缘,那算出孙膑的弱点,也并非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彻底压制孙膑,让他永无出头之日,自己则独享这天下的名与利。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就要扯开那根系紧的丝线。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不,还不到时候。师父的告诫,如同一座大山。而且,万一里面写的不是他想的呢?万一打开的后果,他承受不起呢?
庞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锦囊重新塞回怀中,紧紧贴着胸口。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大梁城的万家灯火,如同一片星海,在他脚下铺陈开来。
“师弟啊师弟,”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这天下,终究只能有一个鬼谷传人名动四方。那个人,必须是我。”
风吹过,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冷。他已经下定决心,等孙膑一到,他就要布一个局,一个能彻底看清师弟心意,也能为自己留好后路的局。
第03章 兄弟重逢
半年后,孙膑应约来到了大梁。
庞涓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排场极大。见到孙膑乘坐的简陋马车时,庞涓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
“师弟!”他高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孙膑一身青布长衫,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他看到庞涓,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师哥!”
庞涓将孙膑扶下车,紧紧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感慨道:“一别数年,师弟风采依旧。为兄在魏国,可是日盼夜盼,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他的热情几乎要将孙一具融化。孙膑心中感动,连日来的旅途劳顿似乎也一扫而空。“师哥如今已是魏国上将军,威名赫赫,小弟在山中都有耳闻。此番前来,还望师哥多多照拂。”
“说这些见外的话!”庞涓佯装不悦,拉着孙膑上了自己那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你我兄弟,何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从今往后,这大梁城,你我兄弟联手,定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马车缓缓驶向大梁城,庞涓热情地向孙膑介绍着沿途的风物,说着自己在魏国打拼的种种不易与辉煌。孙膑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庞涓的脸。
师哥似乎变了。
眉宇间的锐气更盛,但眼角深处,却多了一丝孙膑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戒备?还是……一丝隐藏得极好的阴鸷?
孙膑没有深想,只当是师哥身居高位,压力所致。
当晚,庞涓在将军府大排筵宴,为孙膑接风洗尘。魏国有头有脸的公卿贵族几乎都到齐了。席间,庞涓频频举杯,不断地向众人夸耀孙膑的才华。
“诸位,我跟你们说,我这位师弟,孙膑先生,他的学问,十个我都比不上!尤其是兵法韬略,他若称第二,这天下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话听得满座宾客纷纷侧目,也让孙膑有些坐立不安。他连忙起身谦辞:“师哥谬赞了。小弟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不敢当此盛誉。”
庞涓却按住他的肩膀,大笑道:“师弟不必过谦!你的本事,我最清楚!来,我敬你一杯,从明日起,你就暂任我的客卿,我们兄弟,一同为大王效力!”
酒过三巡,庞涓屏退了歌舞姬妾,只留下几个心腹陪坐。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师弟,你在山中清修,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看法?”
这是一个试探。孙膑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七国争雄,秦、齐、楚势大,韩、赵、魏、燕居中。魏国虽经文侯变法,国力强盛,但四面皆敌,地处中原腹地,乃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依小弟愚见,魏国当务之急,应东防强齐,西拒虎秦,南和楚国,北威燕赵,远交近攻,合纵连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在座的几位魏国将领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孙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重。
庞涓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孙膑的见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这让他心中那条名为“嫉妒”的毒蛇,又一次苏醒了。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寒意,笑道:“师弟果然高见!与我不谋而合!来,我们再饮一杯!”
宴席散后,庞涓亲自送孙膑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师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说。”庞涓拍了拍孙膑的后背,那力道让孙膑觉得有些异样。
“多谢师哥。”
“你我兄弟,还客气什么。”庞涓的目光在孙膑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对了,师弟,下山之时,师父也给了你一个锦囊吧?”
孙膑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是的。”
“可曾打开看过?”
“未曾。师父有言,不到生死关头,不可打开。”
庞呈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是啊,师父的心思,神鬼莫测。我也有一个。你说……我们俩的锦囊里,写的东西会不会是一样的?”
这个问题,让孙膑愣住了。他从未想过。
“或许吧。”他含糊地回答。
“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带你去面见大王。”庞涓说完,转身离去。
看着师哥离去的背影,孙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师哥最后那个问题,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这个锦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师哥的那个,又藏着什么?
他隐隐觉得,这次重逢,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将军府的富丽堂皇之下,似乎暗流涌动。而他,已经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第04章 墨迹未干
孙膑的才华,很快就在魏国引起了轰动。
魏惠王几次与他长谈,每一次都被他精辟的见解所折服。尤其是在一次模拟兵棋推演中,孙膑执蓝旗,以劣势兵力,通过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佯动和穿插,硬是击溃了由庞涓亲率的优势红旗。
整个推演过程,庞涓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被孙膑算得死死的,无论他如何变招,都像是撞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上,越挣扎,缚得越紧。
当魏惠王宣布蓝旗获胜时,满堂公卿看向孙膑的眼神,已经从敬重变成了敬畏。
“孙先生,真乃当世奇才!”魏惠王抚掌大笑,当即就要拜孙膑为副将军,地位仅次于庞涓。
“大王,万万不可!”庞涓“哐”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诚恳无比,“师弟初来,尚未建立寸功。若骤然提拔至高位,恐难服众,反而不是爱护他。请大王三思!”
魏惠王沉吟片刻,觉得庞涓言之有理,便暂时搁置了此事。
孙膑感激地看了庞涓一眼,觉得师哥果然是在为自己着想。
他不知道,当庞涓低着头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怎样嫉妒的火焰。
‘十个我都比不上’……一句宴席上的客套话,如今竟成了现实。他庞涓,堂堂上将军,在自己的主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这个看似无害的师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击败了。
这不仅仅是输了一场推演,更是输了面子,输了君王的恩宠,输了他在魏国一手建立起来的“鬼谷唯一传人”的光环。
他不能容忍。
他绝不能容忍一个比自己更耀眼的人,站在自己身边。
那天晚上,庞涓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几天后,庞涓神色慌张地找到孙膑。
“师弟,不好了!”
“师哥,何事如此惊慌?”孙膑见他脸色苍白,不由得心头一紧。
庞涓拉着孙膑进了密室,压低声音道:“我安插在齐国的探子回报,说……说齐国那边正在派人秘密寻访你。”
孙膑一愣:“寻我作甚?”
“还能作甚!”庞涓捶了一下桌子,“定是你的名声传到了齐国,他们想挖墙脚!师弟,你我都是齐国人,此事若是被大王知道了,你我兄弟可就有通敌之嫌啊!”
孙膑皱起了眉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从未与齐国有过任何联系,大王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听信谗言。”
“糊涂!”庞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伴君如伴虎啊师弟!大王生性多疑,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旦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我们再想拔出来就难了!”
看着庞涓焦急万分的样子,孙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依师哥之见,该当如何?”
庞涓沉吟半晌,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你我得主动向大王‘坦白’。就说齐国确有使者私下联系你,但被你严词拒绝了。为了表示你对魏国的忠心,你甚至可以……可以写一部分咱们鬼谷的兵法要义,献给大王。如此一来,大王必然龙心大悦,疑虑尽消!”
献出鬼谷兵法?孙膑的脸色变了。鬼谷门规森严,所学不得外传。
“师哥,这……这万万不可!此乃欺师灭祖之举!”
“权宜之计,保命要紧啊!”庞涓痛心疾首地劝道,“师弟,难道你要为了几卷竹简,让你我兄弟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再说了,我们不必写出全部精髓,只写些皮毛应付一下便可。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孙膑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一边是门规,一边是师哥口中的“杀身之祸”和兄弟情义。
看着庞涓真诚而焦灼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动摇了。或许,师哥说的是对的。在这样的乱世,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写。”孙膑艰难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孙膑闭门不出,将鬼谷兵法中一些基础但又足够精妙的篇章默写在竹简上。
庞涓每日都来探望,送来最好的笔墨和食物,关怀备至。
当孙膑完成最后一卷,将一堆沉甸甸的竹简交给庞涓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师哥,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庞涓接过竹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师弟!辛苦你了!你放心,有了这个,我们兄弟俩,定能安然无恙!”
他拿着竹简,匆匆离去。
孙膑并不知道,庞涓拿着竹简,并没有去王宫,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将孙膑的笔迹,与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暗语写就的“通齐密信”放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第二天,早朝。
御史大夫突然出列,声色俱厉地弹劾上将军庞涓之客卿孙膑,私通齐国,图谋不轨。
证据,就是那封“密信”,以及……那些孙膑亲手书写的兵法竹简。
“大王请看!”御史大夫高声道,“这信中的笔迹,与这些竹简上的笔迹,分明出自一人之手!孙膑身在魏营,心在齐,竟将鬼谷绝学私相授受,其心可诛!”
满朝皆惊。
魏惠王看着那熟悉的笔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孙膑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悲痛万分”的庞涓,看着龙椅上魏惠王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封信……那封信是哪里来的?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庞涓。庞涓也正“痛心”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得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孙膑的脑海。
从接风宴的试探,到兵棋推演的落败,再到那番“通齐”的言论,以及劝说自己写下兵法……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踏入大梁城开始,就已经布好的局。
而他,就是那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不……不是我……”孙膑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解。
“拿下!”魏惠王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如狼似虎的卫士一拥而上,将孙膑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因为,他的心,已经比这刀锋,还要冷了。
第05章 膑刑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孙膑被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身上的青衫早已被鞭痕和血污染得看不出原色。
但他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痛。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同门学艺,情同手足。自己从未想过要与他争抢什么,甚至甘愿为他所用。为什么他要如此狠毒地对待自己?
仅仅是因为嫉妒吗?
嫉妒,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变成魔鬼吗?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刺得孙膑眯起了眼睛。
庞涓缓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挥退了狱卒,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师弟,受苦了。”庞涓的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几分怜悯。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酒。
孙膑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墙角的一只蜘蛛。
“为何?”他嘶哑地问。
庞涓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孙膑面前的地上。“师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能共享富贵的兄弟吗?”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
“你不想,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庞涓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伪装出来的怜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你在山中时,师父就偏爱你。你的才华,总能轻易盖过我的努力!到了魏国,你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得了大王的青睐!你让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爬到我的头顶上,然后对我呼来喝去吗?”
孙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所以,你就伪造书信,陷我于不义?”
“哈哈哈……”庞涓大笑起来,“伪造?不,那封信,确实是送往齐国的。只不过,是我派人送的。信里的内容,也是我模仿你的口吻写的。至于那些兵法竹简……多谢师弟了,它们让这出戏变得天衣无缝。”
孙膑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死局。
“大王本要杀你。”庞涓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道,“是我,是我跪在宫门外,苦苦哀求,才为你求来了一条生路。”
孙膑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会为我求情?”
“当然。”庞涓的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微笑,“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也太浪费你的才华了。你不是精通兵法吗?我要你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写出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庞涓的影子,你的智慧,将为我所用,助我成就万世功名。”
孙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庞涓这是要将他彻底囚禁,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你休想!”孙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再为你写一个字!”
“哦?”庞涓挑了挑眉,“师弟还是这么有骨气。不过,我早就料到了。”
他拍了拍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是骇人的刑具。
“膑刑。”庞涓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师弟应该知道吧?挖去膝盖骨。从此以后,你再也站不起来,走不了路,只能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你的骨气还剩下多少。”
孙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拼命挣扎,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裤腿被粗暴地卷起。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膝盖。
“庞涓!你不得好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庞涓只是冷漠地看着,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孙膑吞没。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生生剜出,那种痛楚,超出了语言所能形容的极限。他的惨叫声,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听起来不似人声。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师父鬼...谷子的脸。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孙膑从昏迷中醒来。
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成了一个废人。
庞涓果然又来了。他命人给孙膑上了药,换了干净的衣服,甚至还派了个仆人来照料他的饮食。
“师弟,现在,可以为我写兵法了吗?”庞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孙膑躺在草堆上,一言不发。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两块膝盖骨,一同被剜去了。
庞涓也不着急。他知道,摧毁一个人的身体容易,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需要时间。
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孙膑废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将成为自己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卑微的奴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功成身残,始得保全。”
这是他偷偷打开锦囊后看到的六个字。
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自以为明白了。
这说的是孙膑!
只要让孙膑“身残”,自己就能“功成”,并且“保全”自己的地位!
师父果然是师父,早已算到了一切!
他看着如同死人一般的孙膑,心中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快意。
他没有注意到,在孙膑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一簇微弱的火苗,正在悄然点燃。
那不是绝望的余烬,而是仇恨的种子。
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孙膑开始装疯。
他时而大哭,时而大笑,在地上爬行,用手抓取食物,甚至……食其粪便。
庞涓起初还怀疑,派人监视。但日子久了,看着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师弟,如今变成了一个肮脏恶臭的疯子,他也渐渐信了。
一个废了腿,又疯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庞涓放松了警惕。
而这,正是孙膑等待的机会。
齐国使者访问魏国,听闻了孙膑的遭遇。在一次宴会上,使者借故离席,在仆人的暗中引导下,见到了正在猪圈里打滚的孙膑。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孙膑那双“疯癫”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自己的处境和复仇的决心。
齐国使者被他的遭遇和意志所震撼。他当即决定,要将这位奇才,带回齐国。
几天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孙膑被藏在一个箱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大梁城。
当马车驶离魏国边境的那一刻,孙膑掀开车帘,回头望向大梁城的方向。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庞涓,”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孙膑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个从未打开过的玄色锦囊。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要打开它。因为他知道,这或许是师父留给他,也是留给庞涓的,最后一张底牌。
现在,复仇的棋局,开始了。
齐国,大将军府。夜。距离马陵之战还有三天。
孙膑坐在轮椅上,窗外的风吹动着桌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巨大。十几年了,他一直将那个锦囊带在身上,历经磨难,却从未打开。他总觉得,这是师父留给他最后的护身符,是关于他自己命运的启示。但现在,大战在即,他需要穷尽一切智慧,他需要师父最后的一点指引。
他颤抖着打开那只从未示人的锦囊。里面没有退敌之策,没有安身之法,只有一张小小的帛书,上面是师父鬼谷子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写着八个字:
“庞涓,遇木而亡,死于马陵。”
第06章 天道与棋子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孙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帛书,仿佛要将那八个字看穿,看出血来。
“庞涓,遇木而亡,死于马陵。”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给他的锦囊吗?为什么里面写的,是庞涓的死劫?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仿佛能穿透无尽的空间,看到鬼谷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崖。
师父……
师父!
他一直以为,师父给他的,是关于他自己命运的谶语,是用来趋吉避凶的护身符。所以他才珍而重之,哪怕在被剜去膝骨、装疯卖傻、九死一生之际,都未曾想过打开。他想把这最后的希望,留到真正山穷水尽的那一刻。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什么护身符?这分明是一把刀!一把早已铸好,只等他来挥动的,斩向庞涓的刀!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孙膑不寒而栗。
既然他的锦囊里是庞涓的死劫,那么……庞涓手里的那个锦囊呢?
里面写的,又会是什么?
“功成身残,始得保全……”
庞涓在对他施以膑刑后,曾得意地说过这句话。当时他以为是庞涓的疯言疯语,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庞涓锦囊里的内容!
那不是对庞涓的告诫,而是对自己的……预言!
师父在他们下山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
他预见到了庞涓的嫉妒与狠毒,预见到了自己的“身残”,预见到了他们兄弟二人,终将在这乱世的棋盘上,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
他不是在给他们指点迷津。
他是在给他们二人,各自递上了一把刺向对方的匕首!
“哈哈……哈哈哈哈……”孙膑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是为了复仇而布局。
到头来,他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在师父鬼谷子那更大、更冷酷的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天道,人心,命运……这一切,原来都只是师父手中的丝线。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齐国大将田忌推门而入,看到孙膑如此情状,不由得大惊失色:“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孙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得像万年寒冰一样,冷静,锐利,不带一丝感情。
“没什么。”他将那张帛书,小心地折叠起来,重新放入锦囊,贴身藏好。“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先生,”田忌忧心忡忡地说道,“魏军势大,庞涓又素以骁勇闻名。我军连日后退,军心已经有些不稳。您提出的‘减灶之计’,末将虽已遵行,但心中……实在没底啊。万一庞涓识破了我们的诱敌之策,我军危矣!”
孙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上面,一个叫“马陵”的地方,被他用朱砂圈了又圈。
“他不会识破的。”孙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他太想赢了,也太瞧不起我这个‘废人’了。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军兵士逃亡过半,不堪一击。”
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会追来的。而且,会不顾一切,星夜兼程地追来。”
田忌看着孙膑,总觉得今晚的军师,和往日有些不同。以前的孙膑,虽然智计百出,但总带着一种儒雅和从容。而现在的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于天道般冷酷无情的决绝。
“将军,”孙膑抬起头,看着田忌,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在马陵道两侧的山林中,埋伏一万名弓箭手。再挑选一棵路旁的大树,刮去树皮,在树干上写下一行字。”
“写什么字?”
孙膑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夜色。“写:‘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田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歹毒。这已经不是兵法,而是咒语了。
“然后,”孙膑继续说道,“告诉弓箭手们,不要管任何号令,只要看到那棵树下亮起火光,就万箭齐发,射向火光之处。”
“火光?”田忌不解。
孙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庞涓生性多疑,又极度自负。当他在黑夜中看到那棵被刮去树皮的白树,必然会停下来,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夜色太黑,他看不清,就一定会……点起火把。”
田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连敌人下意识的反应,都被算计在内。这不是推演,这是在操控人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为了复仇而战了。
他是在执行一个来自九天之上的判决。
“末将……遵命!”田忌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孙膑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鬼谷崖边,师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棋盘之外,才是真正的棋局啊。”
师父,弟子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盘棋,没有赢家。
第07章 减灶与狂奔
魏军大营。
庞涓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意。
“报!将军,今日清点齐军营地灶迹,已不足五万之数!”探马飞奔而来,声音里满是兴奋。
“哈哈哈!”庞涓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令箭乱跳,“好!好!我就知道,孙膑那个废物,根本不堪一击!”
他站起身,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自从与齐军交战以来,孙膑便节节败退。而这几天,他更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齐军营地里留下的灶台数量,在逐日减少。
第一天,还能看出有十万人生火做饭的痕迹。
第二天,就只剩下五万。
今天,更是只剩下了三万!
“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庞涓对着帐下的众将官高声道,“齐军士卒,素来怯懦。如今进入我魏国境内,未战先怯,逃亡者必然与日俱增!这灶台的数量,就是铁证!”
他指着地图,意气风发:“孙膑小儿,以为后退就能保命吗?他太天真了!传我将令,全军丢弃辎重,轻装简行,并为一支,星夜追击!务必在明日之内,追上齐军主力,将其一举歼灭!”
一名副将迟疑着上前:“将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我军连日追击,已是人困马乏。且减灶之计,兵法亦有提及,万一是诱敌之策……”
“诱敌?”庞涓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谁的诱敌之计?孙膑的吗?”
他环视众人,傲然道:“你们不必怕。我与孙膑同门学艺,他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他那点伎俩,无非是纸上谈兵。真到了战场上,他就是个坐在车里的废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
“更何况,”庞涓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我早已洞悉了他的命数。他此生,注定是我庞涓的手下败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锦囊。
“功成身残,始得保全。”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剂定心丸。孙膑已经“身残”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自己“功成”的时候了!师父的预言,绝不会错!
他已经彻底被自己的臆想和连日来的“顺利”冲昏了头脑。他看不到齐军撤退时有条不紊的秩序,也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劝谏。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孙膑,杀了他,彻底洗刷当年兵棋推演的耻辱,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鬼谷唯一的正宗传人!
“不必多言!违令者,斩!”庞涓的命令,不容置喙。
庞大的魏军,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舍弃了沉重的粮草和装备,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齐军留下的痕迹,疯狂地向前追去。
庞涓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他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的嘶鸣。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仿佛唾手可得的胜利。
夜幕,渐渐降临了。
魏军已经追了一天一夜,士卒们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几乎是靠着意志在奔跑。
但庞涓没有下令休息。探马不断传来消息,齐军就在前面,他们甚至能看到对方营地里微弱的火光了。
胜利,就在眼前!
“再快一点!”庞涓挥舞着马鞭,嘶吼着。
他的战马,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疯狂,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高耸的山崖和茂密的树林,如同两只巨兽的利爪,要将这支军队吞噬。
这就是马陵道。
庞涓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这样的地形,太适合设伏了。
但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设伏?孙膑有这个胆子吗?他手下那些逃亡过半的残兵败将,还有一战之力吗?
不可能。
他催动战马,继续向前。
突然,前方的道路中央,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白色物体。
庞涓勒住战马,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是一棵大树,被人为地刮去了一大片树皮,露出了白色的树干。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树干上,似乎还写着字。
一种强烈的不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庞涓的心。
这太反常了。
“停下!”他高声下令。
疲惫的魏军,终于停下了脚步,在狭窄的谷道里挤成一团,发出混乱的喘息声。
“过去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庞涓指着那棵树,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亲兵跑了过去,但天色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将军,看不清!”
“废物!”庞涓咒骂一声。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那是一种宿命般的吸引力。
“点火!”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
一名士兵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个火把。
橘黄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那片白色的树干。
也照亮了庞涓那张因急切而扭曲的脸。
他看清了。
树干上,是用朱砂写就的几个狰狞的大字,在火光下,如同鲜血一般。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第08章 万箭穿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喘息都消失了。庞涓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棵树,和树上那行血淋淋的字。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这不是一个句子。
这是一个判决。
一个冰冷、无情、早已写好的判决。
庞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那树干还要苍白。
他想起了孙膑。
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平静的师弟。
想起了那“逐日减少”的灶台。
想起了副将那句“万一是诱敌之策”的劝谏。
他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踏入追击之路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不是猎人,他才是那只被戏耍、被引诱、最终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中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已经晚了。
就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刹那,仿佛是一个约定好的信号。
马陵道两侧沉寂的山林,瞬间活了过来。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死神的蜂鸣。
紧接着,是暴雨!
一场由无数支箭矢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黑色暴雨!
“有埋伏!!”
“啊——”
惨叫声,惊呼声,兵器落地的声音,人体被箭矢洞穿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狭窄的谷道,成了最完美的屠宰场。拥挤在一起的魏军士卒,成了最理想的活靶子。他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在一片混乱中,被从天而降的箭雨,一排排地钉在地上。
庞涓的亲兵,第一时间举起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箭矢撞击在盾牌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庞涓的心上。
他没有看周围的惨状,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棵树。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输给了孙膑的计谋,输给了自己的傲慢与嫉妒,更输给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一切的师父。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珍藏了多年的玄色锦囊。
那个他自以为是自己“护身符”的锦囊。
他用颤抖的手,发疯似的扯开了那根系紧的丝线。
一张小小的帛书,掉了出来。
他借着盾牌缝隙透进来的、混乱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不是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功成身残,始得保全”。
那上面,是另外八个字。
是关于他师弟孙膑的“死劫”。
“孙膑,功成身退,著书立言。”
庞涓呆住了。
他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功成身退……著书立言……
这……这也叫“劫”?
这分明是天下所有谋士最完美的结局!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让他彻底崩溃的真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师父……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那个“功成身残,始得保全”的锦囊,根本不是给他的!那是给孙膑的!
师父早就知道他会嫉妒,会加害孙膑,所以给了孙膑一个关于庞涓的“死劫”作为武器。
而他给自己的,这个所谓的关于孙膑的“劫难”,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让他心安理得、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师父不是在帮他,也不是在考验他。
师父是在……杀他!
用他自己的嫉妒,用他自己的野心,用他自己的愚蠢,来杀他!
“噗——”
一口鲜血,从庞涓口中狂喷而出,洒在了那张帛书上。
“师父……你好狠的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不甘和被愚弄的滔天怨气。
周围的箭雨,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
但庞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齐军在等待下一次齐射。
他环顾四周,残存的魏军士卒,已经不足十之一二,正惊恐地看着他,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可他还能下什么命令?
他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罢了,罢了……”庞涓惨然一笑。
他推开了护着他的亲兵,挺直了身体,站在了火光之下。
“遂成竖子之名!”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孙膑的诅咒,也是对自己的嘲讽。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把曾为他带来无数荣耀,象征着魏国上将军地位的宝剑。
他没有丝毫犹豫,横剑一抹。
冰冷的剑锋,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如同一道红色的瀑布,喷涌而出。
庞涓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棵树的方向。
在他的生命,陷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又回到了鬼谷。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他和孙膑在山中的溪边下棋。棋局正酣,孙膑落下一子,微笑着对他说:“师哥,你输了。”
那时的阳光,真暖啊。
庞涓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万箭,再次齐发。
第09章 空寂的轮椅
马陵道的血腥味,几天后才渐渐散去。
齐军大获全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七国。
魏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从此失去了中原霸主的地位。而孙膑的名字,则与“神算”二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齐国都城,临淄。
齐威王亲自出城迎接,为孙膑和田忌举行了最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向孙膑投来敬畏和崇拜的目光。
“先生之才,鬼神莫测!马陵一战,足以名垂千古!寡人欲拜先生为国师,与寡人共掌国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齐威王端着酒杯,满怀期待地说道。
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多少谋臣策士,梦寐以求的顶点。
然而,孙膑只是平静地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他缓缓举起酒杯,对着齐威王微微示意,然后将杯中酒,洒在了地上。
“这一杯,敬我师兄,庞涓。”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庞涓是齐国的死敌,是他们刚刚消灭的敌人。孙膑身为最大的功臣,为何要敬他?
孙膑没有解释。
他看着洒在地上的酒,眼前浮现出的,是庞涓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有少年时一同求学的意气风发,有在大梁城初见时的虚伪热情,有地牢里的阴狠毒辣,也有兵败自刎时的不甘与绝望。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仇,报了。
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赢了这场对决,但他失去的,又是什么?
是健全的双腿,是十几年的青春,是曾经的兄弟情谊,更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天真和信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齐威王:“大王厚爱,孙膑心领。只是,草民身有残疾,且心力交瘁,实难再堪当大任。恳请大王恩准,容草民寻一处僻静之所,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齐威王更是急了:“先生,万万不可!如今大齐正是用人之际,先生怎能萌生退意?”
田忌也连忙劝道:“是啊,先生!我等还指望您,助大王一统天下呢!”
孙膑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些或真或假的挽留面孔,扫过那些充满了欲望、野心、猜忌的眼神。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庞涓的影子。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这场由师父一手导演的,用他和庞涓的命运作为赌注的棋局,已经落幕。他不想再参与任何新的棋局了。
“大王。”孙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我意已决。若大王不允,草民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看着孙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齐威王知道,他留不住这个人了。
这个人的心,已经死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先生执意如此,寡人也不强求。先生为我大齐立下不世之功,寡人必有重赏。先生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出。”
孙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草民所求,唯竹简、笔墨而已。”
几天后,一辆简陋的马车,悄然驶出了临淄城。
车上,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和几箱沉甸甸的空白竹简。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隐居东海之滨,有人说他回了鬼谷,也有人说,他早已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郁郁而终。
孙膑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神鬼莫测的兵法,一同消失在了战国的风云之中。
只留下了一段,让后人无限遐想和唏嘘的传奇。
第10章 鬼谷的风
十年后。
一座不知名的深山里,一间茅屋,遗世独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在膝上摊开一卷竹简,用刻刀,在上面缓缓地刻下最后一个字。
他就是孙膑。
这十年来,他将自己毕生的兵法心得,以及对天道人心的感悟,全部写进了这部兵书里。
当最后一刀落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深秋的景致。风吹过树林,发出萧萧的声响。
和多年前,他与庞涓在鬼谷崖边拜别师父的那一天,何其相似。
他从怀里,摸出了两个早已褪色的玄色锦囊。
一个,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是他派人从马陵道的战场上,从庞涓的尸身上,找回来的。
他先打开了自己的那个。
“庞涓,遇木而亡,死于马陵。”
字迹依旧清晰,却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然后,他又打开了庞涓的那个。
“孙膑,功成身退,著书立言。”
他看着这八个字,久久无语。
这所谓的“劫”,竟是自己这十年来的生活。
功成身退,著书立言……
对天下人来说,这是善终,是福报。
可对他孙膑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残酷的“劫”?
被最亲近的师兄背叛,被剜去双膝,沦为废人。用尽心机,不惜化身恶鬼,将师兄送上绝路。最终,却只能拖着这副残躯,在孤寂中,将那些带血的智慧,刻在冰冷的竹简上。
这真的是“保全”吗?
这真的是“善终”吗?
孙膑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师父的用心。
师父鬼谷子,传授给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纵横捭阖的“术”,而是关于人心与命运的“道”。
他用他们师兄弟二人的命运,上演了一出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教学。
庞涓,死于他的“不知”。他不知道自己的锦囊是谎言,不知道师弟的锦囊才是真言,更不知道,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孙膑,而是他自己内心的嫉妒与贪婪。
而他孙膑,则“劫”在于他的“知”。他知道了庞涓的死劫,知道了师父的布局,知道了人心的险恶,知道了天道的无情。这份“知”,让他报了仇,也让他从此失去了所有的快乐和安宁,只能永远活在这份清醒的痛苦之中。
不知者,死于非命。
知之者,生不如死。
这,就是鬼谷子的“道”。何其公平,又何其……残忍。
孙膑将两张帛书,并排放在桌上。
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火折子。
他划着了火,点燃了那两张决定了他们一生命运的帛书。
火焰升腾而起,将那墨迹吞噬。
最后,他又将那两个空空的锦囊,也一并投入了火中。
做完这一切,他摇着轮椅,来到茅屋之外。
山风,迎面吹来,吹动着他的白发和衣衫。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风。
这风,仿佛从遥远的鬼谷吹来,带着师父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仿佛从未开始。
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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