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洪武四年,应天府。暮色如墨,泼满了魏国公府的重重飞檐。刚从奉天殿退朝的徐达,身上那件象征着赫赫军功的蟒袍尚未换下,金线绣的蟠龙在昏暗的光线下,鳞甲微动,仿佛还带着朝堂之上的森然寒气。他没有落座,只是立在庭中,看着妻子谢氏为他端来一盏参茶。他未接,却反手握住夫人的手腕。那只曾指挥千军万马、劈山断岳的手,此刻竟有一丝难言的颤抖。他压低了声音,字字如铁,砸在谢氏心头:“我麾下有数千亲信士卒,如今集结于城外鸡鸣山,你速去,告知他们联络暗语。”谢氏脸色煞白,茶盏落地,碎裂之声,在死寂的国公府中,显得格外刺耳。交出兵符,乃是自削羽翼以安君心。可这背后的安排,分明是……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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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奉天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殿中百官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御座之上,大明开国之君朱元璋面容平静,一双布衣时便识尽人间疾苦的眼睛,此刻深邃如井,映不出半分波澜。他的目光,落在殿下那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武将身上。

魏国公,徐达

“臣,徐达,不负陛下隆恩,北伐功成,漠北已定。天下承平,臣年事已高,精力不逮。恳请陛下收回帅印,允臣解甲归田,颐养天年。”

徐达的声音洪亮依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双手高高捧着一枚虎头兵符,那是以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虎目之中镶嵌着红宝,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摄人的血光。这枚兵符,曾调动大明最精锐的边军,是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无上权柄。

满朝文武,皆屏息垂首。他们之中,有人暗自钦佩徐达的知情识趣,有人则在心中冷笑,揣测这又是一场何等高明的君臣试探。唯有淮西一脉的几位老侯爷,眼角不自觉地抽动着,袍袖下的手,已然攥出了冷汗。他们太清楚了,这位皇帝,他们的兄弟,如今的陛下,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他终于缓缓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来到徐达面前。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兵符,而是用一双粗糙的手,扶起了徐达的胳膊。

“兄长,这是作甚?你我兄弟,自濠州起事,二十载风雨,这江山,是你一刀一枪为咱打下来的。如今说这等话,是想让天下人骂咱朱重八刻薄寡恩么?”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言语间满是袍泽旧情。可徐达却感到,那扶着自己臂膀的手,力道沉得像一座山。他不敢抬头,只是将兵符又往前递了递,额头几乎触地:“陛下,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只是陛下手中一把刀。如今刀已入鞘,便该藏于库中。”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穿透了皮肉,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个通透。终于,他松开了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虎符。

兵符入手,冰凉刺骨。

“也罢,”皇帝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御座,“既然兄长心意已决,咱便准了。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绣墩,置于徐达身后。这在奉天殿上,是天大的恩宠。

“谢陛下。”徐达依言坐下,身子却只敢沾着一个边角,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正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背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来自御座之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如鹰隼般锐利的审视。

他知道,今日交出兵符,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一场更凶险的棋局,才刚刚布下第一颗子。而他自己,就是那颗被置于棋盘最中央,任人宰割的棋子。

退朝的钟声响起,徐达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应天府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没有立刻登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红墙金瓦,气象万千,却也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困住了所有人。

回到魏国公府,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妻子谢氏在内堂。于是,便有了开头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02

谢氏的手冰凉,指尖的颤抖通过腕部的接触,清晰地传给了徐达。她出身书香门第,嫁与徐达时,他还只是军中一悍将。这些年随他南征北战,见惯了生死,心性早已磨砺得非同寻常。可今日丈夫的话,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夫君……你……你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哀求,“陛下今日不是已准你告老,还当朝赐座,此乃旷世恩宠。为何……”

为何还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后半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徐达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他亲手栽下的老槐树。树影斑驳,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恩宠?”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满是苦涩,“夫人啊,你可知,今日在殿上,陛下唤我‘兄长’,扶我起身时,他的拇指,在我臂上‘太渊穴’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按了三下。”

谢氏一怔,她略通医理,自然知道太渊穴乃手太阴肺经之原穴,主一身之气。可这按三下,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当年在鄱阳湖水战,我为陛下挡了一箭,箭矢正中左臂。陛下为我拔箭上药时,便是在此穴上连按三下,以探我气息。那是生死一线之时的暗号。”徐达缓缓道来,声音低沉,“今日,他再用此法,不是念旧,是警告。他在告诉我,我的性命,依旧捏在他手里,一如当年。”

谢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遍体生寒。原来那看似温情脉脉的一幕背后,竟藏着如此森冷的杀机。

“那……那烤鹅之事……”她想起一则在勋贵女眷中流传的秘闻,说陛下曾赐一位有背疽之症的功臣一只烤鹅,那功臣食后,旧疾复发而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徐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玄铁令牌,递给谢氏,“你此去鸡鸣山,找到我的亲兵都尉陈武。将此令牌交予他,他自会信你。然后,你告诉他一句暗语。”

他顿了顿,凑到谢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

“‘风起于青萍之末’。”

谢氏将这八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夫君,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把兵权交了,散尽家财,难道还不够吗?非要走到这一步?”她泪眼婆娑,抓着徐达的衣袖。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道:“夫人,有些事,退,是万丈悬崖。唯有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只需信我。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扇门,你便忘了方才的一切,只是去城外庵堂为我祈福上香。”

他替谢氏拭去泪水,亲自为她披上一件不起眼的青布斗篷,将她的容颜遮掩在兜帽之下。

“快去,快回。”

谢氏含泪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内堂。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能再见到丈夫。她只知道,她必须完成他的嘱托。

当谢氏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徐达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写的不是信,也不是奏折,而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两个字:

“应天。”

03

夜色渐深,应天府的街道早已宵禁,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陌间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魏国公府内,灯火通明。

徐达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已成一盘死局。他执黑,白子却已将他的大龙围得水泄不通,再无半分腾挪的余地。

他没有看棋盘,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院墙之外的黑夜。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那些眼睛,属于一个让满朝文武都闻之色变的名字——锦衣卫。

自他交出兵符的那一刻起,这座国公府,便不再是他的家,而成了一座透明的囚笼。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呈送到那位九五之尊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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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徐达眉头微皱,这个时辰,府中下人早已安歇,妻子也尚未归来,会是谁?

他不动声色,依旧端坐。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是我,福伯。”

是府里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

“进来。”徐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福伯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不安。他手中端着一碗莲子羹,却不敢直视徐达的眼睛。

“老爷,夜深了,喝碗羹,安神。”

徐达的目光落在福伯身上,老管家的衣角处,有一块不甚明显的湿痕,还沾着几点泥星。今夜无雨,府内也无积水,这泥星从何而来?

“福伯,”徐达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爷,整三十三年了。老奴十二岁进府,便一直伺候老爷。”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十三年了……”徐达叹了口气,端起那碗莲子羹,用汤匙轻轻搅动着,“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福伯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老奴……老奴孑然一身,幸得老爷收留,才有今日。”

“是么?”徐达将汤匙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我记得,你有个独子,叫阿牛,今年十六了吧。前些日子,是不是进锦衣卫当差了?”

“噗通”一声,福伯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泪俱下:“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他们……他们抓了阿牛,说他盗窃官银,要……要判剐刑。他们说,只要老奴……只要老奴听他们的话,就能放了阿牛……”

徐达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剪除羽翼,最先动的,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福伯,只是第一个。

“他们让你做什么?”徐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福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高高举过头顶:“他们让老奴……把这个下在您的羹里。他们说,这不是毒药,只是让人……让人浑身无力,旧疾复发……”

背疽。又是背疽。

这张网,织得何其严密,何其歹毒。他们不直接杀你,而是要让你“病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徐达没有去接那个纸包,他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不怪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吧,收拾些金银,带着你的家人,连夜从后门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福伯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

“去吧。”徐达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福伯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徐达一人。他看着那碗莲子羹,良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圣旨到——!魏国公徐达接旨——!”

来了。

徐达嘴角勾起一抹难言的弧度。他知道,这碗莲天羹,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鸿门宴,现在才正式开席。

04

传旨的,是御前司礼监的红人,王瑾公公。他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徐达开中门相迎,跪地接旨。

王瑾展开黄绸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与魏国公同起布衣,情同手足。念其北伐辛劳,特于今夜,在暖阁赐宴,君臣同叙旧谊。钦此。”

没有官称,只称“魏国公”。不提国事,只说“同叙旧谊”。

这道旨意,每一个字都透着亲近,可组合在一起,却比任何一道问罪的诏书都更令人心惊胆战。深夜、暖阁、独宴,这三个词,足以让任何一个功高盖主之臣,肝胆俱裂。

“臣,领旨谢恩。”徐达叩首,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王瑾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递给他,道:“国公爷,请吧。陛下还等着呢。这天寒,别让陛下的酒菜凉了。”

“有劳公公。”徐达起身,甚至没有回内堂更衣,直接穿着一身家常的蓝色绸衫,跟着王瑾走出了府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早已等在门外,周围没有仪仗,只有八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轿子一路疾行,没有走宽阔的御道,而是穿行于宫城的僻静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观星阁”的楼阁之下。这里是宫中最偏僻的所在,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内侍,绝无人迹。

暖阁设在顶楼,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方桌,上面摆着四样家常小菜:一碟炒青菜,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烧鹅。

朱元璋穿着一身寻常的赭黄色常服,正亲自温着一壶酒。看到徐达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天德,快来,坐。咱俩好久没这么一起喝过酒了。”

“天德”,是徐达的字。自登基以来,皇帝已经很少这么称呼他了。

“臣不敢。”徐达躬身行礼。

“诶,”朱元璋摆了摆手,指着对面的座位,“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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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盘烧鹅,心头猛地一沉。

传闻,是真的。

“来,尝尝这个。”朱元璋亲自夹起一块最大最肥的鹅腿,放进徐达碗里,“这是御厨新烤的,你最爱吃这个,咱记得。”

徐达的后背,生有背疽。这是早年征战时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而鹅肉,乃是发物,食之,足以令旧疾加剧,乃至溃烂不治。

这一块鹅肉,不是佳肴,是催命符。

吃,还是不吃?

吃,是自寻死路。不吃,是抗旨不遵,更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空气仿佛凝固了。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徐达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

他不能有丝毫犹豫。

徐达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鹅腿,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感动的笑意:“臣谢陛下。二十多年了,陛下还记得臣的口味。”

说完,他将那块油亮的鹅肉,缓缓送入口中,仔细地咀嚼着。他吃得很慢,很香,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他的手没有抖,眼神没有闪烁,甚至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他将一整块鹅腿,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朱元璋道:“陛下,臣敬您一杯。愿我大明江山,万世永固。”

朱元璋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吃完最后一口肉。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端起酒杯,与徐达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皇帝只说了一个字,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天德,”他背对着徐达,声音飘忽,“这天下,终究是咱们兄弟的,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徐达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跪倒:“臣,谨遵陛下教诲。”

“回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再没有回头。

徐达叩首告退,一步一步,走下那高高的观星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他才感到后背一阵湿冷。

那身蓝色绸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0.5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徐达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方才在宫中更加苍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的旧伤之处,开始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继而转为灼热的瘙痒。那块鹅肉,已经开始在他体内兴风作浪。

他没有慌乱,只是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瓷瓶。这是临行前,他从书房的暗格中取出的。里面装的,是军中秘制的解毒丹,对于这种“发物”之毒,虽不能根除,却能暂时压制。

他倒出一粒,不动声色地含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那股灼热感才稍稍缓解。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帝的疑心,像一株疯长的藤蔓,已经将他牢牢缠住。今夜的“赐鹅”,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最后的通牒。

回到府中,天色已近五更。谢氏竟还未睡,一直在内堂等他。见到他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眼中满是焦虑。

“夫君,你……”

徐达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他径直走进书房,点亮了油灯。谢氏端着一盆热水跟了进来,拧干毛巾,想要为他擦拭脸上的冷汗。

“夫人,”徐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见到陈武了?”

谢氏点头,压低声音道:“见到了。令牌和暗语,都已送到。陈都尉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只等……只等最后的号令。”

“好。”徐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决绝。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叠信件。这些,都是这些年他与麾下各地将领往来的私信。其中不乏一些抱怨朝政、议论君上之语。这些东西,任何一封流传出去,都足以构成谋反大罪。

他没有看,将那一叠信件,悉数投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将那些字迹吞噬。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徐达坚毅而凝重的脸庞。

他这是在销毁所有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也是在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就在最后一封信即将燃尽之时,府门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尖细嗓音,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凌厉。

“圣旨到——!魏国公徐达速速接旨——!”

谢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天之内,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催命。

徐达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他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他亲手扶住妻子,沉声道:“夫人,不必惊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书房,前去接旨。

这一次,来的依旧是王瑾。但他身后,跟的不再是青呢小轿,而是两列手持金瓜、身披重甲的御前侍卫,杀气腾腾。

王瑾的脸上,再没有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公式化表情。他展开圣旨,目光如刀,扫过徐达的脸,一字一顿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魏国公府每一个人的心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着魏国公徐达,即刻前往皇觉寺,为太后祈福,斋戒三月,非诏不得出。钦此。”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不是赐死,不是下狱,而是去皇觉寺祈福?这道旨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皇觉寺,乃是太祖龙兴之地,送徐达去那里,名为祈福,实为软禁。将一头猛虎,囚禁于佛门净地,这比直接杀了,更具折辱之意。

谢氏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满是绝望。

然而,听到这道旨意的徐达,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在那一瞬间,他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精光,仿佛一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缓缓叩首,朗声道:“臣,领旨谢恩。”

就在他抬起头,即将被侍卫“请”走的那一刻,他飞快地侧过脸,对身旁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谢氏,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声,急促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极轻,却如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告诉陈武,计划不变。‘风起于青萍之末’的真正目标,不是陛下,而是……”

06

“……而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谢氏的瞳孔猛然收缩,脑中一片轰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她,这才是真相。

不是谋逆,不是兵谏,而是……清君侧!

原来,从一开始,徐达的目标就不是御座上那位猜忌他的君主,而是那个在暗中拨弄风雨,利用皇帝的疑心,来剪除异己,扩张权力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这个局,布得何其之大,何其之险!

徐达先是主动交出兵符,示敌以弱,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任人宰割的位置上,引蛇出洞。他算准了毛骧会抓住这个机会,利用府内眼线、利用老管家福伯,制造他“病死”的假象。

紧接着,皇帝的“赐宴”,那致命的烧鹅,看似是君主的试探与杀机,实际上,却也在徐达的算计之内。他必须吃下去,而且要吃得从容不迫。这一吃,既是向皇帝表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心,更是为了让毛骧相信,他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徐达已是待宰羔羊。

而这最后一道“软禁”的圣旨,看似是皇帝的最后裁决,将他彻底隔绝。可这恰恰是徐达最需要的一步棋!他被软禁在皇觉寺,便有了最完美的不在场之证。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魏国公徐达,再无半点干系。

这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自己对皇帝心性的了解,赌的是毛骧的贪婪与自负,赌的更是那数千亲信将士的忠诚与能力。

“夫人,你都明白了吗?”徐达的声音将谢氏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她看着丈夫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的囚车。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谢氏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彻骨的明悟与心痛。她的丈夫,为了洗刷这泼天的脏水,为了保全这满门的性命,竟以自身为饵,走上了这样一条九死一生的钢丝。

“夫君,保重!”她朝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徐达没有回头。

当囚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谢氏立刻站起身,脸上的柔弱与悲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冷静与果决。她转身回到内堂,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仆妇衣裳,从后门悄然离开。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指令,送到城外鸡鸣山。

那里,陈武和数千精兵,正在等待着那句真正的暗语。

“风起于青萍之末”,下一句,是“浪成于微澜之间”。这句暗语,不是起事的信号,而是行动的准星。

风,将起。而这一次,它要吹垮的,是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锦衣卫衙门。

07

鸡鸣山,夜雾弥漫。

山林深处的一片洼地里,数千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他们没有点燃火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跟着徐达一路杀出来的百战老兵,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

他们的都尉,陈武,一个脸上有三道刀疤的汉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已经接到了国公夫人的第一道指令,但“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句暗语,太过模糊。究竟是让他们待命,还是即刻发难?若是发难,目标又是谁?皇城?还是……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兵,带着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都尉,国公夫人又来了。”

陈武心中一凛,立刻迎了上去。

谢氏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因急奔而泛红,却异常坚毅的脸。她来不及喘息,直接道:“陈都尉,国公爷有令。”

“末将听令!”陈武单膝跪地。

“计划不变。”谢氏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风起于青萍之末’的真正目标,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国公爷已被陛下‘请’往皇觉寺祈福。他推断,毛骧今夜必有大动作,以坐实国公爷的谋逆之罪。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截杀毛骧派出的,负责‘栽赃’的缇骑!人要活捉,物证要齐全!”

陈武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瞬间明白了整个计划。

好一招“金蝉脱壳,引君入瓮”!

国公爷这是用自己做诱饵,把毛骧那条毒蛇引出洞,然后让他们这些猎犬,一击致命!

“夫人放心!”陈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毛骧的鹰犬,最喜欢走紫金山下的那条近道。末将这就带人去设伏!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不,”谢氏拦住了他,“国公爷有交代,不可在紫金山设伏,那里离皇陵太近,惊动了守陵卫,事情就闹大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这是徐达凭记忆画下的。“去十里铺。那里是必经之路,地势开阔,便于合围,且远离要害。毛骧的人做的是脏活,必然行色匆匆,疏于防范。你们要做的,是雷霆一击,速战速决!记住,首恶必须活捉,那是献给陛下的‘投名状’!”

陈武接过地图,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霍然起身,转身面对身后那片沉默的黑暗,压低声音,发出一连串模仿夜枭的鸣叫。

“啾——啾啾——”

林中,数千个黑影瞬间动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整齐,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们像一群暗夜中的狼,悄无声息地向着十里铺的方向,张开了一张死亡的大网。

半个时辰后,十里铺。

月色下,官道显得格外空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士,正快马加鞭,向着应天府的方向疾驰。他们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的缇骑。为首的一名百户,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狞笑。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伪造的魏国公与北元残余势力来往的信件,收买的“人证”,以及几箱准备藏入国公府的兵器,都已齐备。只等天亮,指挥使大人在朝堂上发难,这位功高盖世的魏国公,就要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了。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十里铺那段最狭窄的路段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旁的草丛中,突然射出无数张巨大的绊马索!

冲在最前面的缇骑躲闪不及,战马悲鸣着被绊倒,人仰马翻,瞬间乱作一团。

“有埋伏!”那名百户惊声尖叫。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四面八方,无数手持强弓硬弩的黑甲士卒,如鬼魅般涌现。

“放箭!”

陈武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覆盖了那片小小的区域。箭矢并非射向人体要害,而是精准地射向他们的四肢和战马。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锦衣卫缇骑,在真正身经百战的沙场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除了为首的那名百户被陈武一脚踹下马,打断了手脚活捉之外,其余缇骑,尽数被射翻在地,无一漏网。

陈武走到那几口大箱子前,用刀鞘一挑,箱盖打开,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伪造的信件和崭新的兵器。

他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人犯和物证都捆结实了!天亮之前,咱们去敲登闻鼓!去给陛下,送一份大礼!”

08

五更天,晨钟尚未敲响,应天府的皇城之外,却响起了一阵石破天惊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登闻鼓的声音。

此鼓自太祖立国便设下,凡有天大冤情或紧急军情,皆可鸣此鼓,声达天听。但京城脚下,天子眼前,谁敢轻易惊扰圣驾?此鼓设立至今,这还是头一次被敲响。

宿卫宫城的禁军大惊失色,立刻将鸣鼓之人团团围住。

只见鼓前跪着一名满脸刀疤、浑身浴血的武将,正是陈武。他身后,跪着一长串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囚犯,个个带伤,哀嚎不已。在他们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箱子。

“来者何人!竟敢擅敲登闻鼓!”禁军统领厉声喝问。

陈武高声道:“末将原系魏国公麾下都尉陈武!今有紧急军情,关乎社稷安危,泣血叩请面圣!”

魏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禁军都倒吸一口凉气。魏国公昨夜才被押入皇觉寺,今天他的部将就来敲登闻鼓,这是要干什么?兵变吗?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直达奉天殿。

此时,朱元璋刚刚起身,正准备早朝。听到内侍的禀报,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

“陈武?徐达的亲兵都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好啊,好一个徐天德。前脚刚走,后脚就给咱来了这么一出。他是想逼宫吗?”

侍立一旁的王瑾立刻跪下,尖声道:“陛下,奴才早就说过,徐达狼子野心,断不可信!如今他部将鸣鼓,分明是里应外合,图谋不轨!请陛下下旨,让禁军将这些叛逆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朱元璋没有立刻下令。他负手在殿内踱步,眼神变幻不定。

他了解徐达。那个人,勇则勇矣,但谋略上,向来是阳谋,而非阴谋。他会做出这种看似激烈,实则愚蠢的逼宫之举吗?

“传旨,”朱元璋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将那陈武,连同他人证物证,一并带到奉天殿。咱倒要亲眼看看,他徐达,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很快,早朝开始。文武百官刚刚站定,便看到陈武一行人被押了上来。当他们看清那些囚犯身上的飞鱼服时,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锦衣卫的人?怎么会被魏国公的部将抓了?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正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当他看到那个被活捉的百户,以及那几口熟悉的箱子时,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出事了。

陈武被押到殿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重重叩首,声如洪钟:“陛下!臣有天大冤情要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构陷忠良,伪造罪证,意图谋害魏国公,动摇国本!此乃人证物证,请陛下明鉴!”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毛骧。

毛骧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陛下明察!此人血口喷人!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明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事来!这定是徐达的奸计,他见罪行败露,便反咬一口,欲混淆视听!”

“哦?是吗?”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打开,给咱看看。”

箱子被打开,伪造的信件,崭新的兵器,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朱元璋拿起一封信,那信纸做旧,笔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将信扔在毛骧面前。

“毛骧,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毛骧颤声道:“回……回陛下,二十年了。”

“二十年,”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你跟了咱二十年,竟还不知道,徐达的左手,在当年攻打集庆路时,被流矢伤了筋脉,从此再不能写小楷吗!这信上的蝇头小楷,写得比状元郎还好,你告诉咱,这是徐达写的?”

毛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千算万算,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时机,却漏掉了这个只有皇帝才知道的,最致命的细节!

09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皇帝那雷霆之怒震慑得不敢动弹。他们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毛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被活捉的锦衣卫百户。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那百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答道:“罪……罪囚,孙……孙德。”

“孙德,”朱元璋缓缓道,“咱给你一个机会。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咱让你尝遍锦衣卫的所有大刑,再把你全家老小,都扔进蛇坑。”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孙德瞬间崩溃。他知道,这位皇帝,说到做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孙德涕泪横流,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都是指挥使大人……都是毛大人指使的!是他让我们伪造信件,准备兵器,想要栽赃给魏国公。他说……他说陛下早已对魏国公起了疑心,我们这么做,是为陛下分忧,是顺应圣意啊!”

“顺应圣意?”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好一个顺应圣意!你们揣摩圣意,揣摩到了构陷开国元勋的头上!你们的胆子,比天还大!”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毛骧!你还有何话可说!”

毛骧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输给了那个看似已经束手就擒的徐达,更输给了自己那无尽的贪婪与野心。

他原以为自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可以随心所欲地铲除任何他看不顺眼的人。可他忘了,刀,终究是握在持刀人的手里。当持刀人觉得这把刀太过锋利,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时,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折断。

“臣……臣罪该万死……”他只能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怕的是,如果不是徐达行此险招,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毛骧的阴谋彻底揭开,他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因为猜忌,而错杀了一位与自己风雨同舟、情同手足的兄弟?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对毛骧的杀意,也因此达到了顶点。这个人,不仅在残害忠良,更是在玷污他朱元璋的圣名,将他置于一个猜忌成性、滥杀功臣的暴君位置上。

“来人。”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殿前武士立刻上前。

“将毛骧、孙德一干人犯,全部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凡涉此案者,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遵旨!”

毛骧被拖了出去,他没有再求饶,只是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我输了……我竟然输给了那个莽夫……”

当毛骧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陈武身上。

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毕竟,陈武私自调动兵马,围堵京城官道,这本身,就是死罪。

陈武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将头埋得更低,静待皇帝的发落。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陈武,你可知罪?”

陈武身体一震,朗声道:“臣知罪!臣擅动兵马,罪在不赦!但为保国公清白,为护朝廷正朔,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降罪臣一人,莫要牵连麾下数千无辜将士!”

“好一个万死不辞!”朱元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辨喜怒的笑意,“你率兵在京畿之地设伏,若是惊扰了百姓,若是与禁军起了冲突,这个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臣不敢!臣所部皆是百战精兵,行动迅捷,未伤一名百姓,未损一寸公物。事成之后,已全部撤回原驻地,静候陛下发落。”陈武答得不卑不亢。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欣赏这种有胆有识,更有分寸的将领。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护主有功,揭奸有功。但私调兵马,亦是死罪。功过相抵,咱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削去陈武都尉之职,罚俸三年,命其回乡闭门思过。其余将士,既往不咎。”

这个处置,已是天大的恩典。

陈武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朱元璋的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了皇觉寺的方向。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天德啊,天德,你给咱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又替咱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你这一局棋,下得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10

三个月后,初夏。

皇觉寺后山的竹林里,蝉鸣阵阵。

徐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正坐在石桌前,悠然地品着一杯清茶。他的面容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平和。后背的背疽,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竟奇迹般地不再发作。

这三个月,他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仿佛真的成了一位与世无争的出家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似乎与他再无关系。

毛骧谋逆案,牵连甚广,整个锦衣卫被清洗了一遍,上至指挥佥事,下至校尉力士,人头滚滚,数百个家庭因此破碎。应天府的空气里,弥漫了一个多月的血腥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魏国公徐达,却在寺中,安然度日。

这日午后,一名小沙弥匆匆跑来,在他面前合十行礼:“师叔,山下来了一位贵客,指名要见您。”

徐达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请他上来吧。”

他知道,该来的人,终究会来。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来人也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当今皇帝,朱元璋。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像一个寻常的香客,走到了徐达面前。

“参见陛下。”徐达起身,正要行礼。

“免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徐达的茶杯,一饮而尽,“在你这清净地方,讨一杯茶喝,不算过分吧?”

“陛下肯来,是臣的荣幸。”徐达为他重新续上茶水。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的蝉鸣。

良久,朱元璋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天德,你让咱好怕啊。”

这话里,有责备,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心防后的疲惫。

徐达淡然一笑,目光清澈如水:“臣若不如此,陛下又怎会信臣?”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无奈与凶险。

是啊,若不是他将自己逼入绝境,若不是他用这种自污的方式,将毛骧的阴谋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皇帝的疑心,永远不会消除。他徐达,迟早会成为下一个被“病死”的功臣。

这是一场用性命做赌注的阳谋。他赌赢了。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你就不怕,咱当时真的信了毛骧,一道圣旨下来,把你给……”

“怕。”徐达坦然道,“但臣更怕,陛下被奸佞蒙蔽,错杀了忠臣,让亲者痛,仇者快。臣这一条性命,与大明的江山社稷相比,与陛下的一世圣名相比,微不足道。”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徐达。

在徐达那坦荡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久违的,在濠州城头,在鄱阳湖上,在千军万马中,那种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之情。

皇帝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你啊……”他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还是老样子。咱是皇帝,你是臣子。可到头来,还是你给咱上了一课。”

他站起身,走到竹林边,负手而立。

“三个月期满了。跟咱回去吧。你的国公府,咱让人给你修葺一新了。你那几个儿子,咱也都给了不错的差事。还有陈武,等风头过了,咱会重新用他。”

他这是在告诉徐达,一切,都过去了。

徐达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山下的滚滚红尘。

“谢陛下。”他轻声道。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是开创了煌煌盛世的孤家寡人;一个,是功高盖世却险些万劫不复的开国元勋。

他们之间的那道裂痕,虽然被巧妙地弥合了,但终究存在过。君臣之间的信任,一旦碎裂,即便用再高明的手段去修补,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徐达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安享富贵,可以颐养天年,但他再也不可能,也不愿意,去触碰那代表着无上权柄的兵符了。

而朱元璋,看着身边这位与自己一同老去的兄弟,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刺,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拔除了。

这,就是帝王家的宿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