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刘亮：书写老人被看见的意义——鹿玉翠散文集《鹿语》|作家|刘亮(匈奴)|散文集|文学|诗歌|鹿玉翠|鹿语

书写老人被看见的意义

□刘亮

读鹿玉翠的文字，没有违和感，没有阅读的障碍与阻力，这是作者的性情决定的。文如其人，文字的朴素自然亲切，也应该是作者本人气质的外化吧。读她的文字会有一种愉悦之感，时时都被她的诚恳所打动。在炫技巧的时代，真诚朴素却是她文章的底色。这是一种境界，依然有打动人心的魅力。文字是有力量的，它能抚慰人心，化解生活中的情绪。

鹿玉翠的文字让我们重新回归亲情抚慰之中，父母之爱具有力量。她的亲情文字善于运用自身的心灵背景、差别经验，立足当下，讲述过去故事，形成文章内在的情感张力。我们不仅跟着她走进时间的深处，岁月悠长，更从细致的描写中体会到一代人不同的情与爱。老一辈人的想法，亲情感、亲切与眷恋常常在作者心里泛起情感涟漪，这些让我感动、慰藉，或是一种力量。这些对于作者是久居闹市喧嚣中的安慰剂，也是清醒的，对于故乡细节的书写准确而细腻。

对故乡风物的书写，是比较精致的。代表性的作品是散文《羊郡》，这篇文章我反复阅读多次，看到她对家乡的细致描摹和深度书写。这是一篇构思精巧，文字绵密的优秀散文。体现出来她对地域文化特色的捕捉，对乡村生存状态的客观写实。文章以工笔画的方式展开对家乡养羊历史的叙述，写农户养羊的状态，尤其是心理变化，描写的准确生动。羊是这个村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些暗藏着的懒惰，隐晦着的时运不济，遮掩着的家世艰难，都摆在这一圈不争气的羊身上。”在这里，羊的好坏和一个家庭的尊严也有关系。

作者围绕母亲喂羊展开生动细腻的描写。“饮羊的时候，母亲手持小半瓢麦麸站在羊盆边，手腕一抖，麦麸轻轻地洒在温热的刷锅水上，羊一看有粮食，便低头去舔那一层薄薄的麦麸，舔完后装模作样地喝上一口水。”这样的细节看到人与羊的关系，还写到羊为了吃所施展的智慧。这些文字都是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写得如此细致风趣，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作者以深刻体验去思考地域背后的风景，充满了人文关怀。在家乡重男轻女的现象比较多，小六就是其中的一个女孩。

最后作者聚焦当下乡村发展，漂泊与留守，呈现的是当下的风俗风物人情。从偷羊这一件事情看，也看到淳朴民风的凋敝，隐含着社会的痛楚。故乡的原风景渐渐远去，鹿玉翠的乡愁既有温暖也有哀愁。

《鹿行天下，家在鹿楼》则写了一个家族的认同感与现代人对家族的归宿感。在家族叙事中，既有客观冷静的写实，也有情绪的渲染。一份面对亲情，女性的书写是真情实感与细腻描写相结合。

坚守本土，看见时代，看见生活。在细微之处感受季节变化，感受生命的温度。

鹿玉翠的作品亲情回忆占了相当大比重，看见她非常注重亲情。在无数次对亲人的刻画描写中，那段回忆过程在记忆中不断的回响。

爱来自人性的深处，它是一种能力，更有后天的修养，才能获得。有人一生不能理解他人的因素，有人一生不能体谅父母生存的艰难，更不用说报答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恩。理解共情是一种能力，从鹿玉翠的散文中，我们能唤醒自身的能力，让亲情不再荒疏，不再淡漠，让我们与父母搭建一道更加稳固的桥梁。因为一次次在对亲人的奋斗经历与付出的回望中，在作者身上。有了一种共识去陪伴的勇气。这种朴素的文字书写意义与社会意义，远远大于文字的深刻华丽的技巧。

在我的精神世界和性格特质里，都包含父母或祖上的性格因子，这是血脉的继承。作家在书写亲情时，更好地注重了对人物性格的刻画，书写故乡的文字，不仅展现作者对故乡的深切关切，更有一种超越故乡的情绪、超越地域的思考。

作者也不全是沉浸在回忆中，她的视角也会关注当下，尤其是女性的生存状态。在一篇文章里她写了四名女性集体从家里出来，来一次小小的聚会。每个人的内心都在渴望着逃离。当四个都是女性相约在一起，也是在成功完成了一个人对生活的逃离，完成了对私密空间的生活诉求，淡化了身份与社会角色，放下家庭和事业，开心聊天，恣意的唱歌带来的是一份轻松愉悦，呈现最真实的自我。

鹿玉翠作为一名大学教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参加社会活动，做起了社会志愿者的工作，她走进一家养老院，在这里，她见到很多老人。作为身份的转换，从教授到护工角色，她全情投入，以护工视角文学方式，用温情目光去注视和观察，以有情的书写记录下来这一群体真实的生活场景，呈现了老人的生存状态。她的书写饱和同情与温暖，细读之后带给我们深深的深刻和诘问。文字里在温情背后能感受到作者淡淡的忧伤，还有作为人在暮年的时候那种悲凉气息。在记录下一个个不同命运的走向，也让我们觉得有一些疼痛和无奈。这是她散文创作的新领域。

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既充满希望，也充满无奈叹息，既有幸福的火花，更有悲凉的暗流在默默流淌在这个独特世界里。作者体现出来她的温和平静的一面，尽可能克制，但隐含着很多微妙的情感。总体上，鹿玉翠怀着同情去爱，为这些老人用文字描述这一组群像，他们的性格虽然老年，但个性非常鲜明，体现着个人的性情的烙印。

这些文字收录在作品的第三辑中，有一组文章，共11篇，以志愿者的视角描写敬老院老人的事情。我认为这11篇在她书中占据着极为重要分量，代表了一个作家独特的审美，同时也看到作家坚持现实主义笔触来写诗和描述。描绘这些老人的生存状态和情感世界。刨花街成为她重新看见生活，看见世界的一个窗口。

在《繁花落尽》里面，作者写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的一生，对他的命运的转折充满了惋惜和惊讶。《大英子》是一幅可怜的图像。她是盲人，“心脏就长得太马虎，没几年，她脑袋里又出现了大量的积水。”照顾她的妈妈也摔伤了，母女二人住进了养老院。文中对她们的描写，让我感受到她们一生都走在生病的路上，没有上天的眷顾，让人心生悲悯与同情。感动我的是她们虽然没有享受生活，却在现实的世界里学会感恩与体谅。

这也许是一种人生状态，有人一生有阳光绿茵的陪伴，有人在生活中可能一直看不到希望，永远生活在阴暗里。作者提到了“牺牲”两个字，唯有母亲才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意志面对女儿做出牺牲。作者在咏叹母爱的力量。

作者没有煽情的话语，没有偏激与批判，只是让你静静地在文字里感受和共情。在温情中隐含着巨大的情感力量。

《季奶奶》这篇文章看了久久不能平静。她是养老院里最不挑理，最和顺的老人，就是这两个最字，像有一股力量扯着我的神经在疼。她的状态让人心疼不已。作者通过对季奶奶生活细节的描写，对家庭情况的了解才能看到她那么永远不争不抢的原因。季奶奶对于护理的满意度，对于东西的配置，都没有意见。饭菜她不肯剩下一点点，勺子刮着搪瓷缸子的声音不断传过来。她的儿子死了，她是一个把悲伤藏起来的人。

别人有亲人来看望，带着水果和衣服，她等不到任何人。这种境遇与别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当我读到她不停地对护理人员说谢谢的时候，我的眼眶是湿润的，我懂她所有的克制。

《老邵》里面藏着深深的悲伤，他的亲人都走了，他活在孤独里。《徐阿姨的友谊》写了一位梨园世家的女人的生活状态，轮椅是她的世界，但是在待人接物的细节中流露出一个人艺术修养和人格魅力。《薛奶奶的世界》凸显人的个性，薛奶奶的举止言谈让人惊讶，她常常翻栏杆，踩着椅子也要回家的老人。寻找回家的出口是她生活的日常。她急切的样子让人心疼。作者以细致入微的笔触描写她想离开的动作和语言。这是一个渴望回归家庭的人的真实的心路历程。《一碟草莓》书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的活动，在他不断想设计路线逃离回家的过程中展现出来一个人的智慧，文字温情有情趣。《一场持续了六十年的饥饿》，看到饥饿年代带给人的一种深远的影响。老人永远在吃饭吃东西的路上，和别人抢着吃，在厨房找东西，充满了时时刻刻的为吃饭而有的一种紧张感。生命历程中的一些事情总会影响人的一生。那种可笑的行为背后是一个难以忘怀的时代记忆。在《迂阔可爱李大爷》一文中，看到作者书写了一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李大爷是大学生，也出过国，是高级工程师。他的人生经历让他对社会生活始终有一种关注关怀的情感。他每一天在济南大街上行走，看到有问题的地方，就打电话给晚报，成为业余的媒体人。他显得特别认真认真到有些不能理解。在他身上其实是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这样的状态他活得很开心很幸福。《老吴的眼镜》写了一个内心丰富的人的善良。

教授转换为护工，她全程投入，以护工的视角、文学的视角等多重目光凝视和观察这个群体，以友情的书写记录这群体中老人的生活，呈现真实状态，她的书写饱含同情与温暖，但读了之后，仍让我们有一种默默的惆怅，带来深沉的思考与诘问，还有淡淡的忧伤与悲凉气息。在不同的命运中，我们能感受到一份孤独和疼痛，这11篇散文构成一个系列，成为她散文创作中的新领域，新视野。

看到垂老的生命，在琐碎日常场景描写中显得无力无助，虽然养老院提供了生存的场所，但是读者作为想象的未来，内心充满巨大共情力量。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鹿玉翠作为作家的态度与文学风格。没有泾渭分明与特别尖锐冰冷。爱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一种温情的趋势，让文字具有一种亲和力。

在《潜入生命深处》一文中，作者表达了一下做志愿者的感受，也是为这一组文章做一个总结。作者看到不同的人的生命结局，这是非常治愈作者心灵的，他们的境遇和人生状态也给作者以心灵的震撼和启示。“我和他们一起痛苦着，欢笑着，热爱着，享受着。他们是另一个生活至今的我的爷爷奶奶，是另一个长寿的我的父亲，是比我的母亲更加病痛的母亲。能够为他们做一点事情，我很开心，仿佛我是在用我的生命之火照护着他们的生命之路。而他们要占用他们的生命之光为我的生命之路指明方向或许将来我就是他们又或许将来我未必能够成为他们然而潜入到他们的生命深处，我心生羡慕，欢欣鼓舞，又几乎喜极而泣。”文字真诚，情感饱满，这是在经历了志愿者这样的工作之后才会有的一份深深的同情体谅和感恩的情绪。通过这样的工作，更深处共情了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话语的推己及人。鹿玉翠的写作也让我们看到老人的真实的生存状态，也看到我们自己的未来。

在鹿玉翠的书写中，更深刻认识到老人的生命状态需要被看见，这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的文学视角，悲悯情怀，还要唤起更多人对老人的关怀、关爱，而不是漠视与冰冷的嫌弃。在中国进入老龄化时代中，这个命题尤为重要。走进老人世界，关注发掘老人内心的生活，对我们更好地应对老龄化社会有积极意义，促使我们更好地理解和关爱老人，帮助老人。

这里有生命的脆弱与无助，体现了作者在场的意识，介入现实与考察，关注与思考，以照顾经验与观察呈现真实的生活状态。这里有老人的自我冲突，有他的悲剧心理，每个人的心态有细微变化。由于疾病相处愉悦，这样的写作对我们还要变老的人来说，更是一种提前的预设，用他们的视角去认识、去感受老人的状态。老年是人的生命进入另一个阶段，往往呈现悲凉的一面。作者温情的书写是带着体谅欣赏与温情的。

在敬老院的老人社会身份被剥离，不再是父母，不再是祖母和外婆，与社会疏离会在内心造成无法弥补的伤痛。远离家庭与社会没有关系，依附彻底变身为孤独者，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悲凉掩映在静默的对话与无语中，这种被动的退出隐喻着一种悲凉。这样的生活很难再去构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作者在对话上展开人物性格，生活气息浓郁。在全民书写的时代，很少有文字能震撼冲击我们的心灵，但真诚永远最有力量，在真诚的书写中保有一颗对文字的敬畏之心，这样作者会因为一份耐心而走得更远。

我们希望通过鹿玉翠的写作，给写作者更多的启示，我们希望大家的笔下有更多的人和群体被描写，被看见。

刘亮，山东能源集团济宁二号煤矿井下工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济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济宁散文学会理事、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现代作家文学签约作家、济宁老年大学写作班教师。获第二届吴伯箫散文奖、第一届天津散文奖、微山湖征文奖、中国煤炭系统诗歌优秀奖。坚持以端庄的态度书写平凡的世界真善美。在各级报刊平台发表散文和评论作品一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