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封情书,我写了三个通宵,字字句句都浸透着一个十六岁少年最笨拙的赤诚。

它本该属于坐在我前排,那个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的女孩。

可是在那个燥热的午后,命运开了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我的手一抖,那封承载着我所有隐秘心事的信,落进了同桌的书包里。

我的同桌,是苏莞,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全校男生青春期所有幻想的集合体。

第二天,世界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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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黏稠。

空气里残留着板蓝根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提醒着每一个人,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波刚刚过去。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切割着浮动的尘埃和午后的困意。

我的心脏,则像被那吊扇的叶片反复抽打,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悸痛。

我的视线无法从同桌苏莞身上移开。

她正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百乐P500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阳光透过窗户,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绒光,连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太好看了,好看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以至于我这个和她做了半年同桌的人,和她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句。

而现在,我那封写给林薇的情书,正静静地躺在她那个粉蓝色的阿迪达斯背包里。

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杨临时宣布要进行卫生大扫除。

一片混乱中,我抓准时机,想把那封折成了心形的信塞进前排林薇的书包夹层。

林薇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成绩中等,相貌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对我这种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小角色来说,她是遥不可及却又似乎触手可及的梦。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她书包的那一刻,后排的胖子王超猛地推了我一把,嚷嚷着:"陈默,别装死,去提水!"

我一个趔趄,手里的信不偏不倚,滑进了旁边苏莞敞开的背包里。

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内存的旧电脑。

苏莞正和她的朋友在教室另一头擦窗户,丝毫没有察觉。

我眼睁睁看着她回来,整理了一下桌子,然后自然地拉上背包拉链,背起书包,在一群男生的簇拥下走出了教室。

我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她。

我能说什么?

"苏莞,我把给别人写的情书错放你包里了,能还给我吗?"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就羞耻得想当场钻进地缝里。

一整晚,我彻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上演着一百种苏莞发现情书后的场景。

她会轻蔑地一笑,把信扔进垃圾桶?

还是会在她的姐妹圈里大声朗读,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最可怕的是,她会不会把它交给老杨?

"早恋"等同于"洪水猛兽"的重点高中,这无异于公开处刑。

第二天走进教室,我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空气中弥漫着八卦的味道,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挪到自己的座位上,连看苏A莞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已经到了,正在安静地读着英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她还没发现?

这个念头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没发现,意味着那封信还在她包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早读课,我坐立难安,手心里的汗把课本都浸湿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她,她却始终没有半点异常。

她翻书的动作依旧优雅,念单词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越是平静,我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终于,下课铃响了。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像一汪秋水。

"有事?"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全部卡壳,最终只挤出几个字:"那个……昨天……我……"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淡,"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

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书,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知道了,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公开的场合——校门口。

这是要当着全校的面,给我最后的审判吗?

那一整天,我如同行尸走肉。

老师讲了什么,卷子发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我今天会因为某种意外突然昏倒,被送到医院,从而逃过这一劫。

然而并没有。

放学的铃声还是无情地响了。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王超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啊,陈默,去网吧打CS!"

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你们先去吧,我有点事。"

他暧昧地看了一眼苏莞离去的方向,挤眉弄眼地笑了:"哦——懂了!"

他懂什么了?

他什么都不懂。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走到校门口,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没有和往常一样坐上那辆黑色的奥迪A6,而是独自一人,背着那个粉蓝色的书包,静静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看到我走过来,她掐灭了手里一直捏着却没打开的手机屏幕,朝我走来。

那一刻,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说出了一句让我余生都无法忘怀的话。

"走,去我家。"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似乎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妈今天必须见你。"

02

"去……去你家?"我舌头打了结,大脑彻底宕机。

这个走向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设,比任何一种公开处刑都更加诡异和惊悚。

苏莞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没有催促,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周围,三三两两还没走远的学生开始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三班的陈默吗?他和苏莞……"

"我靠,劲爆啊!这俩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陈默看着挺老实的啊,真人不露相!"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立刻从原地消失。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拒绝,或者转身逃跑,明天我就会成为全校最大的笑柄——一个写了情书又不敢承认的懦夫。

更重要的是,苏莞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让我明白,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要去你家?"我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干巴巴的问话,"那封信……我可以解释。"

"解释?"苏莞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有些事,不是你解释就有用的。跟我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说完,她不再看我,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我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去,还是不去?

去,是未知的深渊;不去,是立刻执行的死刑。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咬了咬牙,背着我那个磨破了边的旧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没有走向那辆通常会来接她的奥迪,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来到了一个公交站台。

这让我更加困惑。

苏莞的家境优渥,是全校皆知的秘密。

她竟然会坐公交车?

站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晚风吹过,带着夏末的燥热。

苏莞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沉默中,我反而冷静了一点,开始拼凑事情的碎片。

她没有生气,没有嘲笑我,甚至没有把信交给老师。

她只是要带我回家,见她的妈妈。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那封信,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那封信……你看了?"我还是忍不住问。

苏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

"看了。"

"那……"

"写得不错。"她又打断了我,"文笔挺好,比喻也挺生动。‘你像盛夏里唯一的一缕凉风’,很老套,但用得还算真诚。"

我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这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她竟然在点评我的情书!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放错地方了。林薇的书包是米奇的,不是阿迪达斯。而且,她的位置在我左前方,不是正前方。"

她竟然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完全看穿的小丑,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我小声辩解。

"我知道。"她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每一次都像在我心上敲了一记闷鼓。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我彻底蒙了。

"是你的错?"

她没有解释。

一辆16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停在我们面前。

苏莞率先走了上去,刷了卡,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我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投币箱,跟了过去。

车上人不多。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高楼、商铺、行人,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我的心情也像这窗外的景色,混乱不堪。

"苏莞,"我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妈妈为什么要见我?就因为一封情书?"

苏莞转过头,这一次,她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像两颗黑曜石。

"陈默,你知道围棋吗?"

这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让我再次愣住。

"围棋?知道一点……我爸会下。"

事实上,我不是知道一点。

我从六岁开始学棋,拿过市里青少年组的冠军。

只是上了高中后,为了不影响学习,就很少再碰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没人知道。

"会下就行。"苏莞似乎松了口气,"等会儿到了我家,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尤其是我妈问话的时候,你点头就行。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段加密的电码,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和我写情书有什么关系?

和围棋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追问。

"没有为什么。"苏莞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和疏离,"你只需要知道,你惹了麻烦,而我,在帮你解决麻烦。同时,你也需要帮我解决一个麻烦。我们算是……交易。"

交易?

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资格和她做交易?

公交车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拐进了一片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栋栋带着独立院落的别墅。

路灯昏黄,树影婆娑,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车在一个挂着"云栖山庄"牌匾的站台停下。

只有我们两个人下车。

站在山庄门口,看着里面若隐隐现的欧式建筑和精心修剪的园林,我感到了巨大的阶级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我身上的廉价T恤和脚下的回力球鞋,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莞领着我,熟练地在迷宫一样的林荫道里穿行,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别墅前停下。

别墅灯火通明,门口停着那辆我熟悉的黑色奥迪A6。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异常严肃:"陈默,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男朋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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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

苏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没时间解释了。你只要记住,从我们踏进这个门开始,你就是我请来给我爷爷冲喜的男朋友。你的任务,是陪我爷爷下棋。"

冲喜?

下棋?

男朋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我做过的最荒诞的噩梦还要离奇。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试图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只感到一片混乱。

"为什么是我?"我抓住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问道。

"因为你给他写情书。"苏莞的回答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荒谬逻辑,"因为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

她晃了晃手中的粉蓝色背包,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握着我的把柄。

我那封幼稚的情书,此刻成了绑架我的铁证。

我写给林薇的真诚,在她这里,变成了一场可以被利用的误会。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我的脸涨得通红,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苏莞看出了我的愤怒,眼神软化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强硬:"陈默,我没有时间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事后,无论你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答应你。钱,或者……其他的,都可以。"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恳求,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我陈默虽然穷,但不是没有骨气。

可是一想到那封信,想到它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我所有的骨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叮咚——"

苏莞按下了门铃。

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了。

门很快被一个穿着得体围裙的中年女人打开。

她看到苏莞,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回来啦。"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审视。

"王姨,"苏莞的语气立刻变得乖巧,"这是我同学,陈默。"

然后她侧过身,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仿佛在说:轮到你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姨好。"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好好,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夫人和老爷子在茶室呢。"

我机械地跟着苏莞走进玄关。

一股混杂着名贵木材、清新花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我看不懂但感觉很贵的油画。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生活的那个狭窄、陈旧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穿过宽敞的客厅,我们来到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前。

苏莞停下脚步,回头对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口型,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茶室里,一个穿着真丝刺绣旗袍,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端坐在茶台前,专注地冲泡着功夫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棋盘,眼神空洞。

听到开门声,妇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苏莞,像两道精准的激光,直直地射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能看穿我身上所有的伪装和不安。

这就是苏莞的妈妈,周雅清。

一个光听名字就感觉不好对付的女人。

"妈,爷爷。"苏莞的声音很轻。

周雅清放下手中的茶具,站起身,缓缓向我走来。

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和我平视。

她上下打量着我,从我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到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目光所到之处,都像有细微的电流划过,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陈默?"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而有压迫感。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阿姨好。"

"坐吧。"她指了指茶台旁的一个蒲团,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僵硬地坐下,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一场面试,而面试官是我绝对得罪不起的人。

苏莞坐在了我身边,她的手在下面悄悄碰了我一下,像是在给我打气。

周雅清没有再看我,而是对苏莞说:"小莞,你先带爷爷回房休息一下,我和陈默同学聊几句。"

苏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妈,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但她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扶着那位始终没有反应的老人站起身,慢慢走出了茶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茶室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周雅清重新坐回茶台前,优雅地为我面前的小瓷杯里斟满茶汤。

琥珀色的茶汤在灯光下散发着氤氲的热气和清香。

"尝尝,今年的大红袍。"她说。

我端起茶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瞬间燙了我的舌头,但我不敢有任何失态的表现,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股苦涩又回甘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怎么样?"她问。

"好……好茶。"我憋出两个字。

周雅清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陈默同学,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小莞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苏莞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你是我的男朋友""陪我爷爷下棋"

我不知道该承认哪一句,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很好。"周雅清对我这个反应似乎很满意。

"那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她从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我面前的茶海上。

一样,是一个厚厚的信封。

另一样,是一张烫金的名片。

"这里是五万块钱。"她指了指那个信封,"作为你这两个月配合我们的报酬。每周来两次,陪老爷子下下棋,让他心情好一点。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这里就行。"

五万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二零零三年,对于我这样一个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的家庭来说,这笔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如果你觉得钱太俗气,"她又推了推那张名片,"这是人大附中校长的名片。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你在下个学期,转到全国最好的高中去。至于之后你想上清华还是北大,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人大附中,清华北大……这些词对我来说,就像神话一样遥远。

我拼了命地学习,也不敢保证能考上一所重点大学,而现在,这个机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眼前的钱和名片,又看了看周雅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强烈的、被戏弄的屈辱感再次淹没了我。

她不是在和我谈条件,她是在用钱和前途,买我的尊严。

她根本没看上我,她只是看上了我这个"写情书被抓住把柄"的、看起来老实又好控制的工具人。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和苏莞……"

"你和苏莞怎么样,不重要。"周雅清冷冷地打断我,"重要的是,你需要这个机会,而我,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这个角色。那封信,我看了。写给三班的林薇,对吗?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陈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选。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暗恋,毁掉自己的前程,还是抓住这个机会,一步登天?"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我最脆弱的自尊,将我那点可怜的青春期心事,血淋淋地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04

周雅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所有的挣扎、辩解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把一切都摊开了,明码标价,逼我做出选择。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袅袅的茶香,提醒着我这一切并非梦境。

我看着她,这个高贵、优雅却又冷酷到极点的女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阶级带来的碾压感。

在她的世界里,我的烦恼、我的情感、我的人生,都可以被量化成一叠钞票或一张名片。

我的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那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不能就这么被她击垮。

"阿姨,"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承认,您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无论是钱,还是前途,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周雅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是,"我话锋一转,"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透出一丝诧异。

"您需要的,是一个能陪老爷子下棋,并且能让他开心的人,对吗?"我继续说道,"可您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就是那个人?就凭一封我写跑题了的情书?"

我故意用了"写跑题"这个词,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反击的意味。

周雅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重新审视着我,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

"小莞说,你在市里的老年活动中心下过棋,棋力不错。"

"那是我胡乱下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就是陪几个老大爷随便玩玩,消磨时间。我连定式都背不全,更别提什么官子、手筋了。您让我去陪一位真正的高手下棋,那不是在哄他开心,那是在羞辱他。"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心脏在狂跳。

我在赌,赌他们对我这个"工具人"的背景调查做得并不彻底。

苏莞可能只是偶然见过我下棋,但并不知道我的真实水平。

而我,必须在最初就打破他们对我的预设,夺回一点点主动权。

周雅清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她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不愿意。"我摇了摇头,"而是不能。我做不到。您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我搞砸了,让老爷子的病情更严重,这个责任我承担不起。而且……"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而且,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得到您给的东西。这不叫机会,这叫施舍。我陈默虽然家里不富裕,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我可能搞砸了。

我拒绝了一个可以让我少奋斗二十年的机会,而且还得罪了苏莞的母亲。

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可能是她雷霆万钧的报复。

那封情书,随时都可能被送到班主任的桌上。

出乎我意料的是,周雅清并没有发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自己饮了一口。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太想当然了。"

她的态度突然软化,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不瞒你说,老爷子……苏莞的爷爷,曾经是国家围棋队的总教练,一手带出了好几位世界冠军。他一生痴迷于此。"周雅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和感伤,"半年前,他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力、认知能力都在飞速退化。他开始不认识人,记不住事,唯独对这副棋盘,还有一丝执念。"

"我们请遍了名医,试了各种方法,都没用。也找了很多职业棋手来陪他,但他根本不理。他的病症让他变得非常固执和暴躁,只要觉得对方是‘臭棋篓子’,他就会立刻把棋盘掀翻。直到上周,小莞无意中说,在活动中心看到一个年轻人,下棋的路数很野,不拘一格,很有意思。她说,也许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棋风,能刺激到爷爷。"

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是因为那封情书,情书只是苏莞为了把我"骗"来而利用的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偶然看到了我下棋。

"所以,她就策划了今天这出戏?"我感觉有些荒唐。

"是她太心急了。"周雅-雅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她从小就是爷爷带大的,和爷爷感情最深。她只是……想尽一切办法,留住爷爷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光。"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那股怨气和屈辱,不知不觉消散了很多。

原来那个看似高冷、疏离的苏莞,背负着这样的压力。

她那些强硬的、不近人情的做法,背后藏着的,是对亲人最深的爱和担忧。

"阿姨,对不起,我刚才……"

"你不用道歉。"周雅清摆了摆手,"你说的对,我们不该用那种方式来强迫你。这件事,是我们家有求于你。"

她站起身,第一次,非常郑重地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陈默同学,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现在,我重新,也是诚心地请求你,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忙?试一试,就试一次。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感激不尽。至于报酬,我们再谈,谈到你满意为止。"

这一刻,所有的强迫、交易、施舍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母亲、一个孙女,对一个晚辈最诚挚的请求。

我无法拒绝。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她,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我愿意试试。但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前途。就当是……为了苏莞同学的一片孝心。"

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阿姨。其实,我会下棋。而且,下得可能还不错。"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人面前,亮出自己隐藏最深的底牌。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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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说出"我会下棋,而且下得可能还不错"这句话时,周雅清的眼中迸发出一道亮光。

那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惊喜和审视。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不是真的,试一试就知道了。"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此刻,我心中的紧张和自卑已经被一种奇妙的镇定所取代。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我不再是那个成绩平平、家境普通的陈默,而是一个拥有秘密武器的棋手。

周雅清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果断地转身,重新推开了茶室的门。

"小莞,带爷爷过来。"

很快,苏莞扶着那位神情木然的老人再次走了进来。

苏莞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疑惑,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母亲,不知道我们刚才的谈话结果如何。

周雅清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对我说:"陈默,请。"

我走到棋盘前坐下。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棋子是温润如玉的云子。

我伸出手,轻轻拈起一枚黑子,感受着它冰凉滑润的触感。

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对面的苏老爷子依旧眼神空洞,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爷爷,下棋了。"苏莞轻声在他耳边说。

老人没有任何动静。

周雅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她还是把棋盒推到老爷子手边。

我不再犹豫,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的右上角——"星"位。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奇迹发生了。

听到这声落子声,苏老爷子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的头慢慢地、僵硬地转向棋盘。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聚焦在我落下的那颗黑子上。

然后,他伸出枯瘦但依旧稳定的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落在了左下角的"小目"

行棋了!

苏莞和周雅清的眼中同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苏莞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我心中也是一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爷子这一手看似随意的应招,却暗藏机锋,完全不像一个认知障碍的病人。

我立刻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接下来,我走"三连星"的布局。

这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在现代围棋中非常流行的开局方式,意图快速掌控中腹,主导战局。

我希望能用这种激进的棋风,来刺激老爷子的好胜心。

果然,老爷子对我的挑衅立刻做出了回应。

他的白棋走得极其稳健,步步为营,不断侵消我的势力范围。

他的棋风,是老派的、注重实地的风格,与我的奔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棋盘上,黑白二子迅速交织在一起。

没有语言交流,但每一次落子,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意志的交锋。

我能感觉到,对面的老人虽然神志不清,但他的棋感,他那浸入骨髓的对围棋的理解,依然存在。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周雅清和苏莞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不

觉,棋局已进入中盘。

我布下的中腹大模样被老爷子的白棋不断渗透、蚕食,形势对我越来越不利。

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爷子的棋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

即便是在病中,他的计算力和大局观依然是一流的。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幽灵下棋。

他的招法时而清晰犀利,时而又会出现一些明显的失误,仿佛他的神智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苏莞的脸上,担忧之色越来越浓。

她不懂围棋,但她能看出来,我似乎陷入了困境。

周雅清则紧紧盯着棋盘,眉头紧锁。

她显然是懂棋的。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输,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地输。

这不仅仅是一盘棋,这关系到一个家庭的希望,也关系到我自己的尊严。

我开始放弃一些边角的实地,孤注一掷地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中腹,试图围剿一块迷途的白棋大龙。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就能一举翻盘;输了,就会全线崩溃。

我的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一手棋,是胜负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老爷子,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了我。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像他……"

他?

他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周雅清。

周雅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幸好被苏莞及时扶住。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憎恨?

我的心彻底乱了。

他把我当成了谁?

就在我分神的这一瞬间,老爷子的手再次动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我那条黑棋大龙的"眼"位上。

"啪!"

这一手,是神之一手,也是致命一击。

它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我的心脏。

我的大龙,瞬间死亡。

整个棋盘,黑棋的败势已经无可挽回。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我呆呆地看着棋盘,大脑一片空白。

"你,出去。"苏老爷子忽然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发音清晰了很多。

他指着我,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将面前的棋盘连同棋子,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啦——

黑白两色的云子,像一场绝望的冰雹,撒满了整个房间。

周雅清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苏莞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不仅没能帮到他们,反而激怒了老爷子,让情况变得更糟了。

苏莞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失望、愤怒和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她扶着情绪激动的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室。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雅清,还有一地狼藉。

周雅清没有看我,她只是蹲下身,开始一颗一颗地,沉默地捡拾地上的棋子。

她的背影,显得那么无助和落寞。

"阿姨,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

对不起,我搞砸了你们最后的希望?

周雅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以走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钱,我会照样给你。就当是……封口费吧。"

06

"封口费"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进我的胸膛。

它比任何一句责骂都更伤人,因为它彻底否定了我刚才所有的努力和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善意。

在她们看来,我终究只是一个为了钱而来、演砸了戏的小丑。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要你的臭钱"

但我看着周雅清蹲在地上,孤单地捡拾着棋子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任何激烈的言辞都只会加深对她的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也蹲下身,默默地帮她一起捡棋子。

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云子,就像触碰到了这场失败的余温。

黑子,白子,混杂在一起,像我此刻混乱的心情。

周雅清没有阻止我,也没有看我。

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棋子被扔进棋盒时发出的"嗒、嗒"声。

"他刚才说的‘他’,是谁?"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周雅清捡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良久,她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小莞的父亲。"

我的心猛地一沉。

苏莞的父亲?

他不是……

"他已经不在了。"周雅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年前,也是因为一盘棋。他输给了老师,也就是小莞的爷爷,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物击中。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苏老爷子那句"你像他"和那个憎恨的眼神,也明白了周雅清瞬间煞白的脸色。

我不仅输了棋,我还无意中,揭开了一个家庭最深的伤疤。

我的棋风,奔放、激进、不惜一切代价追求胜利的棋风,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好胜的年轻人。

而我的失败,也复刻了他当年的失败。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不关你的事。"周雅清站起身,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回盒中。

"你走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已经放弃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我就这样走了,拿了那笔"封口费",那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我不仅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懦夫,还会成为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我不能走。

"阿姨,"我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能走。我还没输。"

周雅清愕然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棋盘都掀了,你还说没输?"

"棋盘上的棋是输了。"我承认道,"但我还没有。老爷子他……他不是真的在赶我走。"

"你什么意思?"

"他掀棋盘,是因为他输给了自己的记忆。他把我当成了您的先生,他陷入了十年前的那个场景里无法自拔。他不是在对我发怒,他是在对当年的自己发怒!他最后那句‘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他自己的心魔说的!"

这些话,是我在刚才那片死寂中,拼命思考得出的结论。

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他的行为逻辑不能用常理推断。

他最后的爆发,不是理性的,而是情感的,是病症导致的记忆错乱。

周雅清被我的话镇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就算你说的对,又有什么用?他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有!"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他心里还有那盘棋,就一定有下一次!阿姨,您相信我吗?"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一刻,我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要求她的信任。

周雅清和我对视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挣扎,最后,化为一丝疲惫的决断。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就凭我不想当一个拿了封口费的逃兵。"我一字一顿地说,"也凭我看得懂老爷子最后一手棋。那一手‘点眼’,看似是杀招,其实是老爷子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害怕了,他害怕我的棋路会让他再次面对十年前的那个结果,所以他用最激烈的方式,提前结束了这盘棋。他不是在拒绝我,他是在害怕我!"

说完,我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走到茶室门口,对着门外轻声但清晰地喊道:"苏莞,我想再和老爷子下一盘。这一次,我保证,我不会输。"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我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知道,苏莞一定在门外听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莞的眼睛红肿着,但眼神里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颤抖的、不敢相信的希冀。

"你……拿什么保证?"她哽咽着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棋盘,然后说出了一句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用我自己的路,去破他的局。下一盘,我们下盲棋。"

盲棋?

周雅清和苏莞同时愣住了。

围棋盲棋,那需要何等恐怖的计算力和记忆力?

在职业棋界,也只有极少数顶尖高手才能做到。

我一个高中生,竟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你疯了?"苏莞脱口而出。

"我没疯。"我的内心无比平静,"棋盘会让他想起过去,那我们就不要棋盘。在他的世界里,用他的方式,堂堂正正地,再战一局。"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疯了。

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要赢回来的,不仅仅是一盘棋,更是一个老人的神智,一个家庭的希望,还有我陈默,作为一个男人,被打碎后重塑的尊严。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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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棋"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茶室里激起轩然大波。

苏莞和周雅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全然的不可思议。

"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围棋盲棋?那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疯狂,但我别无选择。

苏老爷子的病根在于心,在于那段尘封的记忆。

有形的棋盘只会不断触发他的创伤应激。

想要把他从记忆的囚笼里拉出来,就必须抛弃这个载体,直接进入他最纯粹的精神世界——那个由361个点构成的,黑白分明的宇宙。

周雅清没有说话,她只是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审视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完全看不懂的古董。

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但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提出的方案,显然也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你有多大把握?"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五成。"我坦诚地回答,"但这已经是我们现在最高的胜率了。"

是的,五成。

这是我对自己最极限的评估。

围棋盲棋我曾经在私下里尝试过,但最多只能坚持到中盘。

要下一整盘高质量的对局,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我必须这么说,我需要给她们信心,也需要给我自己信心。

苏莞还想说什么,被周雅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再信你一次。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们苏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承诺的分量,远比之前的五万块或一张名片要重得多。

十五分钟后,我们换了一个地方。

不再是那个会让老爷子触景生情的茶室,而是客厅旁边一间空旷的瑜伽室。

地板上只铺着柔软的地毯,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苏老爷子被苏莞扶着,坐在一个靠垫上。

他依旧不言不语,但情绪似乎比刚才平复了一些,只是眼神依旧涣散。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三米的距离。

我们之间,空无一物。

周雅清和苏莞则坐在房间的角落,充当记录员和公证人。

周雅清的手边放着一副小棋盘,用来记录我们的棋局。

"爷爷,我们不下棋了。"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我们来聊聊天。用一种……特别的方式。"

老爷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棋盘。

深吸一口气,我报出了我的第一手棋。

"黑,右上,星位。"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莞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周雅清的手指悬在小棋盘上,随时准备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老爷子身上。

一秒,两秒,十秒……

老爷子依旧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动静。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我赌错了?

这种方式对他根本没用?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老爷子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声音。

"白,左下,小目。"

成功了!

周雅清和苏莞的眼中同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周雅清的手微微颤抖着,在小棋盘上落下了白子。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报出我的棋步:"黑,左上,星位。"

"白,右下,小目。"老爷子的回应几乎没有任何迟滞。

"黑,天元。"

我落下了第三手棋,也是石破天惊的一手。

天元,棋盘的中心点。

在职业对局中,第一手下天元被视为"无理手",是初学者才会犯的错误。

但我今天,偏要这么下。

我要用最不合常理的棋路,来打破他脑中固化的思维定式。

果然,听到"天元"二字,老爷子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第一次抬起头,虽然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但他"看"向了我的方向。

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模拟着他所有可能的应对。

这一手"天元",是挑衅,也是邀请。

邀请他跳出记忆的枷锁,和我下一盘真正属于"我们"的棋。

"白……右下,大飞挂角。"他终于开口了。

周雅清迅速落子,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她懂棋,她知道我这一手"天元"和老爷子这一手"大飞挂角"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场超越常规的、想象力对决的战争,正式打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我此生最艰难,也最酣畅淋漓的时刻。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眼前不再是瑜伽室,而是纵横交错的星辰宇宙。

每一颗黑子和白子的位置,每一次势力的消长,每一次气与眼的计算,都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呈现。

而对面的苏老爷子,也仿佛被唤醒了沉睡的巨龙。

他的回应越来越快,招法也越来越天马行空。

我们完全抛弃了固有的定式和棋理,在棋盘的每一个角落展开激战。

我们的对话,只有最纯粹的坐标。

"黑,十五之七,断。"

"白,十六之八,长。"

"黑,十三之五,挖。"

苏莞已经完全看不懂了,她只能从母亲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这场无声战争的惨烈。

棋局进入中盘,我的计算力开始达到极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记忆中的棋盘开始出现模糊和重影。

我知道,我的精神力快要耗尽了。

而苏老爷子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洪亮,越来越稳定。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苏莞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她走到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然后用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棋盘再次变得清晰。

"黑,四之十四,镇。"我落下了决胜的一手。

这一手棋,像一把巨斧,将白棋在中腹纠缠不清的两条大龙,硬生生从中斩断。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

苏老爷子僵住了。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上,开始出现各种交织的表情,有迷茫,有痛苦,有挣扎。

"爸!"周雅清紧张地站了起来。

"爷爷!"苏莞也冲了过去。

"别过去!"我大喊一声,制止了她们。

"让他自己走出来!"

苏老爷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在和什么东西激烈地搏斗。

忽然,他抬起手,指向我,又指向空无一物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你……不是他……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爷爷!"苏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过去。

整个房间,瞬间乱成一团。

08

苏家的私人医生在五分钟内赶到,客厅里一片忙乱。

我被周雅清请到了外面的庭院里,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盲棋,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此刻,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发软。

晚风吹在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清爽,反而让我一阵阵地发冷。

我赢了吗?

从棋局上看,我赢了。

我用最冒险的方式,斩断了他的大龙。

但从结果上看,我似乎又输了。

苏老爷子最后陷入了昏迷,情况比之前更糟。

我那句"让他自己走出来"的豪言壮语,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我搞砸了,又一次。

而且这一次,可能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我为什么要逞能?

为什么要夸下海口下什么盲棋?

现在好了,牛皮吹破了,不仅没能帮到他们,反而可能害了老爷子。

我甚至不敢去想苏莞和周雅清会怎么看我。

在她们眼里,我恐怕已经从一个"奇怪的工具人"升级成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罪人"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的门被推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向我走来。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苏莞。

我没有勇气抬头看她,只是更深地把头埋进臂弯,声音嘶哑地开口:"对不起。"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

没有预想中的责骂和哭泣,只有一片沉默。

良久,一件带着淡淡清香的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而复杂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担忧、感激和一丝……心疼的情绪。

"你……不怪我?"我愣愣地问。

"怪你什么?"苏莞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怪你拼了命地帮我们?怪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指了指我的脸,"你都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满是冷汗。

"爷爷他……"我艰难地开口。

"医生看过了。"苏莞打断了我,"张医生说,爷爷只是因为情绪和脑力消耗过度,导致的暂时性昏厥,生命体征很平稳。非但没有更糟,反而……反而他的脑电波,比过去半年任何时候都要活跃。"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医生说,这可能是一种好现象。"苏莞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里面闪烁的是希望的泪光,"强烈的外部刺激,有可能会激活他沉睡的神经网络。虽然有风险,但也是唯一的希望。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治疗方法。"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陈默,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它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

"是我该谢谢你。"我看着她,"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苏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带着泪痕的微笑,"我是没办法。你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知道你可能不靠谱,也只能死死抓住。"

她的坦诚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感到一阵轻松。

这才是那个我认识的苏莞,毒舌、直接,却又比谁都善良。

我们并肩坐在石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而我们,是身不由己的主角。

"那封信……"沉默中,苏莞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质问还是好奇。

"我……"我语塞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那封原本承载着我所有青春期幻想的情书,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林薇那张清秀的脸,在我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苏莞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的侧脸。

"我不知道。"我最终选择了说实话。

苏莞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一辆刺眼的白色宝马跑车,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声,停在了别墅门口。

一个穿着时髦、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

他径直走到庭院门口,看到我和苏莞并肩坐在一起,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

"苏莞,这位是?"他指了指我,语气轻佻,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苏莞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挡在了我的面前。

"傅少聪,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看看苏爷爷啊。"名叫傅少聪的男人笑了笑,但笑容不及眼底,"顺便看看你。听说爷爷病了,我特地从国外赶回来的。这位同学看起来面生得很啊,不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挑衅。

他看到了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到了我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回力鞋,嘴角的轻蔑更浓了。

"他是我男朋友,陈默。"

苏莞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响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以为那个"男朋友"的身份,在戏演完之后就已经结束了。

可她现在,当着这个明显是她追求者的男人的面,再次、也是更正式地,宣布了我的身份。

傅少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男朋友?苏莞,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就他?"

他指着我,毫不客气地嗤笑道:"一个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的穷小子?你骗谁呢?"

这句充满羞辱性的话,让我刚刚平复下去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我猛地站起身。

然而,苏莞的反应比我更快。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在说"交给我"

然后,她转回头,面对着傅少聪,一字一顿地说道:"傅少聪,我再说一遍。他,陈默,就是我的男朋友。你要是再敢对他不敬,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的维护,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了我的面前。

也像一把火,点燃了傅少聪所有的嫉妒和怒火。

"好,好一个男朋友!"傅少聪怒极反笑,他扔掉手里的玫瑰花,指着我,眼神阴狠,"小子,我不管你是谁,用了什么花招骗了苏莞。我给你三天时间,立刻从她身边消失。否则,我让你在这座城市里,连学都上不成!"

09

傅少聪的威胁,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刺骨的寒意,直冲我的面门。

他的家世背景,从那辆嚣张的宝马跑车和颐指气使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

他说出"让你上不成学"这种话,绝非简单的口头恫吓。

我的心沉了下去。

刚从苏家内部的漩涡里挣扎出来,又立刻被卷入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外部纷争。

我的人生,仿佛就是一出不断升级的荒诞剧。

然而,没等我开口,苏莞已经冷笑一声,挡在我身前。

"傅少聪,你吓唬谁呢?这里是苏家,不是你们傅家的地盘。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家在城西那个地产项目,明天就会多出无数个麻烦。"

傅少聪的脸色猛地一变。

苏莞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

"苏莞!你为了一个穷小子,竟然拿我们两家的生意来威胁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你先威胁我的朋友。"苏莞寸步不让,眼神冷得像冰,"他不是什么穷小子,他是我的客人,是我的……男朋友。傅少聪,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

她毫不留情的话语,彻底撕碎了傅少聪最后的颜面。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把我看穿。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莞,你会后悔的。还有你,"他指着我,"小子,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钻进宝马车,发出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绝尘而去。

他走后,庭院里恢复了寂静。

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我看着苏莞坚毅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再一次保护了我,但也将我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我成了傅少聪的眼中钉,也成了她用来抵挡追求者的挡箭牌。

"对不起,"苏莞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把你卷进来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摇了摇头,苦笑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

"不关你的事。"她打断我,"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用别的理由来纠缠我。你只是……恰好出现在了正确的时间。"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正确的时间?"

"嗯。"苏莞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芒,"陈默,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没有明说"他们"是指谁,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是指像傅少聪那样的人。

就在这时,周雅清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莞,陈默,你们进来一下。张医生有话要说。"

我和苏莞对视一眼,立刻跟着她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张医生正拿着一份脑电图报告,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

"周夫人,苏小姐,"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我,"还有这位陈默同学。我刚刚仔细分析了老爷子的脑电图,发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现象。"

他将报告展示给我们看,"这是老爷子昏迷前的脑电图,代表逻辑思维和记忆活动的α波和β波,出现了非常规的、高强度的峰值。这种情况,通常只在受到极强的情感或智力冲击时才会出现。简单来说,陈默同学刚才和老爷子的‘对弈’,就像一次……对大脑的‘心脏除颤’。"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周雅清紧张地问。

"风险和机遇并存。"张医生严肃地说,"最坏的情况,是这种强刺激导致脑神经的永久性损伤。但最好的情况是,它能打破大脑原有的固化病理状态,建立新的神经连接,从而延缓甚至逆转病情。从目前的数据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越说越兴奋:"这种治疗思路闻所未闻!以智力博弈为媒介,进行深层意识的唤醒!陈默同学,你简直是个天才!"

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连连摆手。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苏莞急切地问。

"继续!"张医生斩钉截铁地说,"必须继续这种刺激!而且要加大剂量!下一次,你们需要准备一个更复杂的棋局,一个更能触及老爷子记忆核心的棋局!"

"更复杂的棋局?"我皱起了眉。

"没错!"张医生看向我,眼神灼灼,"老爷子最深的执念是什么?是十年前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棋局,对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能复现那盘棋,并且,由你,陈-默同学,来执黑,走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那或许,就能解开老爷子心中最根本的那个结!"

复现十年前的棋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盘怎样的棋?

谁还记得棋谱?

就算记得,我又要如何走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来战胜当年的苏老爷子?

这根本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雅清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她显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难度。

"棋谱……"她喃喃自语,眼神飘向了书房的方向,"我记得……他好像留下了。"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檀木盒子走了出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棋谱,而是一盘……录像带。

"这是当年,他们父子俩对弈时,家里的录像机无意中录下的。"周雅清的声音带着颤抖,"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盘小小的录像带上。

它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里面封存着一个家庭最惨痛的记忆,也可能藏着唯一的救赎。

周雅-清把录像带放进了早已过时的录像机里。

随着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客厅的电视屏幕上,雪花闪烁之后,出现了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色调昏黄。

镜头正对着一间和现在差不多的茶室。

年轻了十岁的苏老爷子,和另一个眉眼间与苏莞有几分相似的、气质桀骜的年轻男人,正对坐在一张棋盘前。

那个男人,就是苏莞的父亲,苏望。

棋局已经进入了官子阶段,形势无比胶着。

苏望执黑,他长考许久,最终,落下了一子。

然后,镜头里的苏老爷-子摇了摇头,拈起一枚白子,放在了棋盘的另一个位置。

就是这一手棋,让苏望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呆呆地看着棋盘,然后猛地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冲出了镜头。

画面到此结束。

一切都和周雅清描述的一样。

"就是这里。"张医生指着屏幕上苏老爷子落下的那颗白子,激动地说,"这是胜负手!陈默同学,如果你是黑棋,当年的苏望,在这一步之后,你还有办法赢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黑棋的阵型、白棋的厚势、官子的价值……无数个变化在我的脑海中闪现、碰撞、湮灭。

一分钟,两分钟……

我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

没有。

我想不到任何办法。

在苏老爷子那如同AI般精准的一手之后,黑棋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当年的苏望,输得不冤。

这是一个……死局。

10

"是死局。"

当我说出这三个字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我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

苏莞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雅清的身体也微微晃动,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只有张医生,还皱着眉,不甘心地盯着屏幕,似乎想从那已经定格的棋盘上找出哪怕一丝生机。

"不可能……怎么会是死局?"他喃喃自语,"任何棋局,在神之一手出现前,都应该存在变数。你再仔细看看,陈默同学,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

我何尝不希望自己看错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副棋盘被我反复拆解、重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官子,每一个劫争的可能性,都被我计算了不下百遍。

结论依然不变。

白棋的那一手"点",是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它不仅杀死了黑棋中腹的一块棋筋,更重要的是,它彻底破坏了黑棋全盘的平衡。

从那一手开始,黑棋的败局就已经注定,后面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在延缓死亡的时间而已。

"我没有看错。"我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从棋理上讲,这盘棋,黑棋必败。当年的苏先生,他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我的话,像最终的判决,让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来,十年前那个悲剧的根源,并非苏望的棋力不济,而是他面对了一个如同宿命般无法战胜的对手,和一盘无法逆转的棋局。

那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感和绝望,恐怕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苏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绝望。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屏幕上。

那盘静止的棋局,像一个巨大的、黑白两色的谜题,嘲笑着所有试图解开它的人。

死局……真的就无法破解吗?

围棋是逻辑的游戏,是计算的游戏。

但围棋,又不全是计算。

忽然,一个疯狂的、违背所有棋理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的混沌。

"等一下!"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电视机前,手指着屏幕上黑棋的一个位置,"如果……如果说,棋盘之外,还有棋呢?"

"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被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蒙了。

"我是说,我们一直陷在‘赢棋’的思维里。"我越说越激动,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但如果,我们的目的不是赢呢?如果我们的目的,是‘破局’呢?"

"赢棋和破局,有什么区别?"张医生不解地问。

"赢棋,是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而破局,是打破规则本身!"我指着屏幕上黑棋的一块孤棋,"苏先生当年想的是如何做活这块棋,如何保住实地,如何反败为胜。但如果,他当时不想着活棋,而是选择……弃子呢?"

"弃子?"周雅清皱起了眉,"那不是输得更快?"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灼灼发光,"常规的弃子当然是输。但如果是……‘举身赴死,以求一悟’的弃子呢?"

我指着棋盘的另一处,一个看似和战局毫无关系的角落:"如果苏先生在这里,下一手看似毫无意义的废棋,彻底放弃中腹大龙的死活。那么,白棋为了吃掉大龙,就必须在另一处补一手。这样一来,整个棋盘的局势虽然没有逆转,但‘气’就变了!原本的死局,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这个全新的局面,黑棋能赢吗?"苏莞急切地问。

"不能。"我果断地回答,"但它能让黑棋,死得不那么难看。更重要的是,它向白棋传递了一个信息——我不跟你争胜负了,我要跟你论‘道’!"

"论道?"

"对!"我斩钉截铁地说,"苏老爷子是何等人物?他一生追求的,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胜负。当他看到对手下出这样一手超越胜负的‘闲棋’时,他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在棋道上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一个不再执着于输赢,而是追求棋盘和谐与精神共鸣的境界?"

"他或许依然会赢下那盘棋,但他会输掉那场‘道’的辩论。他会为儿子的成长而感到欣慰和骄傲,而不是用一个冷冰冰的胜负,去摧毁他。那样的话,十年前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提出的,已经不是棋艺,而近乎于哲学。

良久,周雅清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欣慰和无比郑重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对着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默,苏家上下的未来,拜托你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扛起了一座山的重量。

一周后,还是在那个空旷的瑜-伽室。

我与苏老爷子相对而坐。

这一次,他醒着,但眼神依旧空洞。

没有盲棋,也没有棋盘。

周雅清坐在我们中间,充当人声棋谱,为我们复现十年前那盘棋。

棋局,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命运的交叉点。

当周雅清报出苏老爷子当年那手"神之一手"时,我清晰地看到,对面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颤,呼吸变得粗重。

轮到我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望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然后,我睁开眼,报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坐标。

那个在棋理上等于自杀的、超越胜负的坐标。

"黑,三之十七,立。"

苏老爷子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准确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流露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我这手棋的意图。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苍老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穿越了十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吾儿……"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有一个结局。

苏老爷子的病好了吗?

我和苏莞在一起了吗?

傅少聪的报复来了吗?

但生活,从来不是一盘下完就结束的棋。

那天之后,苏老爷子的神智时好时坏,但至少,他不再抗拒治疗,也不再掀翻棋盘。

他会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讲一些他年轻时的故事。

我和苏莞,依旧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

我们会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一起走,会在周末去老年活动中心,看那些大爷们下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封情书,也谁也没有戳破那层最后的关系。

有些事,不说,比说了更美。

傅少聪没有再来找我麻烦。

据说,苏莞真的动用了一些关系,让他焦头烂额。

他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报复我,但那又如何呢?

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一句威胁而担惊受怕的少年了。

那天,高考成绩公布。

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考上了北大。

不是靠苏家的名片,而是靠我自己的努力。

去北京前,苏莞来送我。

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她把一个粉蓝色的阿迪达斯背包塞到我怀里。

"送你的。"她说。

我打开一看,里面不是情书,也不是钱,而是一副崭新的,上好的云子。

"到了那边,别把棋给忘了。"她仰着头,看着我,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也……别把我忘了。"

我看着她,这个因为一封错放的情书而闯入我生活的女孩,这个外表高冷内心柔软的女孩,这个教会我勇敢和担当的女孩,忽然笑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副云子,拈起一枚黑子,递到她面前。

"下一盘?"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拈起一枚白子,在我手心上轻轻一碰。

"好啊。"

那一声清脆的碰撞,像命运的落子声,为我们的故事,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未完待续的棋局。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