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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过,岁聿云暮。江南之冬步入最难将息的时段。虽无朔风怒号、千里雪飘,却有如青女蛾眉微蹙、银针飞舞地将湿寒细密织进每一丝风中。草木犹未凋尽,只是在透骨寒凉洗礼下日渐清癯;枯荷欹倾的池间,苍鹭缩颈静立,凌寒松柏经冬的苍翠如冰湖般沉郁。冷寂的自然景象,倒与岁末时节人间烟火的喧腾形成强烈对比。自冬至一阳生后,经小寒、大寒而阳气日盛,寒至极点的表象下,一股蓬勃生气初萌待发。
一日傍晚,去居所附近的体育公园散步。循味望去,见一老伯跟前有扁担和两只竹筐,一只中两色糖片排列齐整静卧,莹如凝脂、喷香诱人。有一种乌黑油亮,切作小方片,密匝匝嵌满芝麻碎粒;还有一种琥珀色,温润润一大块,微微透着光,形状略微不规则。另一只筐内有两样麦芽糖,一种条状、一种元宝状,表层黏着白芝麻。买后,指尖捏起那麦芽糖,触感软韧,入口之初硬脆,舌尖抵住之际,糖开始变软,一股清甜缓缓化开,不似蔗糖那种直白锐利的甜,而像一泓岩隙间汩汩而出的温泉。入口少顷,满颊都是粮食的芬芳,记忆也顺着这香甜倒回童年的旧时光。
幼时在胶东,大寒年味渐浓,最勾孩童心思的是盼着各种平日难得的吃食。母亲怕糖吃多了坏牙,平日里对我吃糖控制极严苛,只有过年走亲戚时才允许我多吃几颗,幼儿对甜的天然渴望便成了一整年的念想。也因此,格外羡慕有些小伙伴能“吃糖自由”。
其实真正的“自由”并不远,就在小学校门口。一个挽着元宝髻、穿深蓝大襟袄的老奶奶,臂弯里总挎一只盖白布的柳条筐。白布掀开便有自制的零嘴儿:糖渍麦粒用报纸卷成三角筒装着;各种糖琳琅满目,当时我们都统称作“糖瓜”。有圆滚滚如大个栗子的,有拧成麻花状的,或拉作纤细空心“管子”等等。一律麦芽糖做成,只是火候、拉抻的功夫不同,显出或深或浅的琥珀色,外面薄薄扑一层防粘的熟粉,如深冬洁白的晨霜。
有一回期末考完,将攒的零花钱全掏出来,一股脑儿递给了卖糖的老奶奶,指着她的柳条筐“点单”。满满两纸包“糖瓜”到手,三四十颗。穷人乍富,彻底肥了胆子,不回家吃午饭,找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报复性饕餮。微有焦香的甜充斥口腔,从未品尝过如此“自由”的我,陷入一种忘乎所以的狂喜。可吃到十来颗后,甜开始滞重,喉咙开始发紧,舌尖也开始发干发麻,但心里有股执拗,就要用尽一切力气去对抗来自外界的管束,于是不懈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当两只纸袋空空如也,觉得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然而回家路上,胃里却有微微灼烧的不适,唇齿间回荡的不再是甘润,而是焦苦与黏腻,还有心间无以名状的懊恼与空虚。
说来也怪,经了那一回,心底那条对糖馋涎的小蛇仿佛被彻底喂饱,竟自此遁走,再没回来过。后来才知道,老家胶东的糖瓜是以生好的麦芽碾碎,与炒熟的玉米面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发酵、熬制而成的,是纯天然食品,营养比蔗糖高,甜度比蔗糖低,富含多种氨基酸、维生素、蛋白质和消化酶,在寒冷的腊月能快速为身体补充能量,在物资匮乏的过去,当真是稀罕的营养品。难怪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也要拿糖瓜作为供品,粘住灶王爷的嘴,寓意“上天言好事”。如今回想,我那日的饱胀与餍足,不单是孩童的调皮与叛逆,倒像是上天指引我通过身体最直接的感受去领会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甘甜也好、鲜美也罢,都是要与其他味道,比如苦和淡的对比,才能真正品味出其妙处,不仅饮食上如此,生活上亦如此。
寒冬养生,重在温补。《黄帝内经》有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温”,此时进补甘厚之物,恰合时宜。牛羊的腩肉,加几片黄芪、当归,与萝卜或山药一道,在砂锅里文火慢煨。汤色渐酽,呈淡淡乳白,香气一丝丝从盖子边沿逸出来,是扎实的、带着血肉精气的暖意。饮上一碗,热流从喉头直通下去,四肢百骸都仿佛松解开了,寒气从骨缝里逼出来。或是用黑米、紫米、红豆、桂圆、核桃,熬一锅稠酽的杂粮粥,喝到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五谷丰登的踏实,最是补气养肾。
在这一岁光阴的压轴处,天地以逆极之寒进行清扫与沉淀,人间以灶火之暖完成复盘和交接。奔忙的辛劳、琐碎的烦扰、丧失的悲伤都在岁寒之甘里慢慢被抚慰、被消解,麦芽糖的甘润,肉汤的醇香,是我们用心生活的犒赏、心怀热望的期许。
原标题:《王萌萌:岁寒之甘》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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