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0月初的一个清晨,青岛海面还笼着薄雾,市区的大街小巷却已经因为国庆的余韵而格外热闹。集市摊位一溜儿排开,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童鞋的小摊主一边吆喝,一边打量着街上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面孔。

这些年轻人,大多刚从朝鲜战场上撤回国内,军帽压得很低,脸被海风吹得发紧,却挡不住眼里那种新鲜又踏实的神情。对他们来说,街边一碗热乎乎的面,一双做工考究的布鞋,甚至远处飘来的爆米花香味,都有点不真实。

侦察营排长王大力就走在人群里,他身边跟着两名战友。三个人背着简易挎包,说笑不多,却不时停在摊前仔细端详。说白了,他们既是来看热闹,也是来跟这个久违的和平日子打个照面。

在一个卖生活用品的摊位前,王大力挑好肥皂、毛巾,又握着一双小巧的虎头鞋看了好久,才点点头买下。他心里有数,孩子已经几年没见自己了,这双鞋未必合脚,但起码能让家里人知道,他总是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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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掏钱把零钱塞回衣兜,他就被战友轻轻碰了一下胳膊。顺着眼神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人正悄悄把手伸进一位中年妇女的衣袋。人群嘈杂,那妇女还蒙在鼓里,一边和摊主讨价还价,一边把随身的提包往脚边挪。

王大力抬眼扫了扫周围,他和战友互相看了一眼,很快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包抄的方向。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个绕后,一个堵侧面,他则迎面走上去,挡在那人身前,声音不高却很硬:“把东西拿出来。”

小偷先是一愣,随即往旁边一闪身,想装作没事离开,却正好撞在战友胸口。三名侦察兵身手利索,小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人群边上,脸朝下摁在地上,怀里刚到手的钱包也滚了出来。

王大力原想着,把人押送到就近的派出所,交给公安处理,事情也就算完。谁料人刚拉起身,周围却忽然拥上来十来个同伙,把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衣着杂乱,眼神阴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吵闹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附近百姓先是被吓得往后退,随即又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拽着孩子往旁边躲。三名志愿军战士没有退,见对方先动了手,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一下子就扭打成一团。

街头上的架,和战场上的遭遇战完全不是一回事。对面人多手杂,有人偷偷抄起木棍,有人从背后猛击。三名曾在炮火中九死一生的老兵,终究敌不过这十几双黑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头脸淤青,四肢负伤,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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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群众这时才缓过神来,见那群人拎起脏兮兮的包袱四散而逃,有人追了几步,终究没有追上。几个胆子大的市民赶忙上前,把三名战士抬到路边,拦下车辆送往医院,又特意绕道去驻防部队的大门口报信。

一、骤然传来的噩耗

同一时间,青岛郊外的驻防营区里还算安静。1954年10月上旬的一个上午,第六十七军军长邱蔚正伏在办公桌前,核对调防后的训练计划,桌旁堆着厚厚一摞文电。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口的战士顾不上敲门,边推门边高声喊道:“报告军长,侦察营王大力他们出事了,在街上被一伙人打伤,已经送到医院!”话说完,人还在喘,脸涨得通红。

邱蔚眉头一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王大力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不久前刚被评为“英雄排长”,作战勇敢,头脑灵活,是整个侦察营的好手。他压了压情绪,只说了一句:“情况边走边说。”然后抓起军帽,迈步就往外走。

从办公室到院门不过几十米,短短一段路,小战士把大致情况讲了个清楚。听到“十几个人围殴”“光天化日抢钱包”这些字眼时,邱蔚手背上的青筋明显绷紧。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门口值班员给保卫科打电话,让警卫排立即出动,到医院外集合待命。

车刚停稳,他几乎是快步冲进医院。走廊里弥漫着药水味,墙角的板凳上坐着几个刚从街上回来的群众,还在小声议论。主治医生迎上来,脸色严肃地说,三人伤得都不轻,骨折、软组织挫伤都有,必须住院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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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病房的门,眼前情景让人心里一沉。两名战士一胳膊吊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床中间的王大力伤势更重,颈部固定着支架,胸口起伏艰难,眼睛却还睁着,看到军长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到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邱蔚站在床前,足足看了几秒,才压着嗓子问:“能不能说话?”王大力侧过一点眼睛,咧嘴想答,医生连忙提醒:“先别勉强,慢慢来。”

这一刻,战场上的硝烟仿佛又在眼前翻滚。那些曾经冒着炮火冲锋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敌军;回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却倒在一群惯偷流氓的拳脚之下,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心里堵得慌。

听完事情经过和伤情介绍之后,邱蔚没有在病房里多说什么,只让三人安心养伤,部队和地方会给他们一个交代。话不多,却带着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让病房里那几个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

走出病房,他脚步一转,没有立刻回营区,而是径直带着警卫员朝事发街区赶去。在车上,他一边让人记录歹徒的大致特征和作案地点,一边沉声交代:“不许打草惊蛇,到了地方先摸清情况。”

二、从朝鲜战场到青岛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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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拨回到一个月前的9月12日。这一天,朝鲜战场上已经听不到大规模炮战的隆隆声,只剩零星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停战协定在1953年夏季签署后,中朝部队仍在一些偏远地域清剿残余武装,战线看似平静,却并不轻松。

第六十七军的指挥所设在山腰的一处工事里,外面秋雨时断时续,泥地上踩出一道道深深的脚印。邱蔚坐在地图前,正和参谋研究收尾作战部署。部队伤员陆续回国,老兵也盼着早些撤离,消息却迟迟未到。

也就是在这时,警卫员匆匆推门进来,说是国内指挥机关有紧急电话。电话机“叮铃铃”直响,他迅速起身,接通之后,按惯例报出部队番号和姓名,然后安静地听完上级的指示。

这一次,山里的电话线路没有带来新的攻击命令,而是一纸归国的调防命令。中央军委决定将第六十七军抽调回国,开赴青岛一带,配合海军建设,加强沿海防务和训练。线路那头的声音不算多,却意味清楚——这支在朝鲜血战多年的部队,将以新的身份出现在祖国海岸。

放下听筒那一刻,邱蔚的表情罕见地轻松了一些。他当即命令全军准备撤离,边境一过,部队不做停留,直奔青岛。对许多从长津湖、金城江畔走出来的官兵来说,驶向海边的汽车,仿佛载着他们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战位。

说到邱蔚接掌第六十七军,还得再往前追溯两年。1952年夏天,朝鲜半岛进入雨季,天空阴沉,空气潮湿闷热。正是这种天气,被敌军用来施放细菌武器——他们调集多架飞机,伪装成运输机,在我军阵地上空投撒装有细菌的弹壳和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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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第六十七军军长李湘身先士卒,始终坚守在一线指挥。恶劣的气候加上细菌感染,让不少战士发起高烧,伤病员骤增。李湘在反复救治中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最终因感染严重、抢救无效而牺牲,年纪并不算大。

这个消息传到国内指挥机关时,许多老同志都沉默了很久。悲痛之余,总参的领导开始翻阅各部队的战况报告和干部履历,希望找到一名既熟悉朝鲜战场,又能镇得住一整军的指挥员。就在这堆厚厚的档案之中,一个名字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人曾是红军长征的老战士,参加过百团大战,在狼牙山一带的战斗中也扛起过关键任务。解放战争时期,他历任职务,其时是第二十兵团副参谋长,作风稳健,打仗有章法。战士们说,他打起仗来不声不响,却往往能在关键一仗上咬住敌人不放。

这个名字,就是邱蔚。在“抗美援朝”几次重要战役中,他注重保护有生力量,善于利用地形,既不给敌人可乘之机,也不轻易把部队往火堆里推。尤其在金城地区的作战中,他参与指挥的战斗干净利落,既稳住阵地,又给对手以沉重打击。

在综合考察、征求意见之后,总参向最高首长提出建议,破格任命邱蔚为第六十七军军长。提拔来得突然,但并没有让他产生半点轻浮。他带着原有的工作班子,一头扎进朝鲜的山山水水里,与全军将士一道挨过最艰难的日子。

停战后,奉命回国的第六十七军没有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立刻“松口气”。他们穿过鸭绿江后,直接向青岛方向行进。抵达青岛海军基地那天,邱蔚站在临时搭起的观察点,拿着最新绘制的地形图,仔细勘看港湾、岸线和周边高地。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国内时相比,已经大不一样。港口水域宽阔,码头设施一应俱全,瞭望塔、通讯塔沿着海岸线分布,几艘新式军舰静静停靠。与朝鲜战场的炮火相比,这里显得安静,却同样是未来可能的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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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许多官兵心里涌起了同一个念头——三年多的血与火,换来的不仅是胜利的停战协议,也换来了祖国海防力量的扎扎实实进步。说到底,从山里转到海边,第六十七军只是换了一个阵地。

三、英雄受伤与军纪民心

刚到青岛的那段时间,部队主要任务转为配合海军训练、熟悉海岸防务。作战间隙少了,操课、演练却一点也不少。国庆节前夕,看着门口高挂的红灯笼和营外渐渐增多的车辆,邱蔚心里琢磨起另一件事。

志愿军战士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甚至参军时才十几岁。几年来,他们不是在行军,就是在阵地上挖战壕、扛弹药,难得有机会像普通青年那样逛一逛街、看看热闹。现在回到国内,离城里不远,却还把人关在营区里,总觉得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思前想后,他在一次干部会上开门见山地说,有必要给连队战士安排短期休假,让他们轮流走进街里,看看祖国的变化,顺带置办些日用品。距家近的,可以抓紧时间探望亲人;家远的,写信、寄照片,也总能让老人放心一点。

这个决定在营区里传开后,气氛一下子活跃许多。侦察营那间不大的宿舍里,晚上熄灯前聊得格外热闹。有人盘算着给家里买块布,有人惦记着找照相馆拍张像,还有人打趣说要尝遍城里所有的面摊。熄灯哨一响,大家还意犹未尽,但很快都在疲惫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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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发白,王大力就和事先说好的两名战友起床,把被褥叠好,简单洗漱之后,背上挎包往营外走。他们在门口登记了去向和预定返回时间,一切按规矩来,然后穿过还带露水的营门小路,走向城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前面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街上的碎石路、拥挤的集市、被偷钱包的群众、突然围上来的十几个人,以及那一阵混乱的殴打,都在几个当事人零散的叙述中拼接起来。等消息传回部队时,现场的血迹还没完全被冲刷干净。

回到医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从营区赶来的战士。有人想往病房里冲,却被护士拦住,只能远远打听伤情。邱蔚没有在门口停留,很快把警卫排集中起来,简短交代几句后,分成几组前往事发地和周边几条街,悄悄摸排。

有意思的是,街上的小商贩对那伙人的印象都很深。有人摇头说,那群人经常混迹在人堆里,专挑赶集日下手;也有人压低声音提醒:“他们人多,平日里谁也惹不起。”在这样的环境下,三个志愿军战士敢硬碰硬制服小偷,在许多百姓心里,已经算是顶天立地的行为。

不出所料,很快就在一家百货商店附近的巷口,又发现了那几张面孔。几名歹徒还像往常一样,盯着一位弯腰挑货的老太太。有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掏她的衣袋,老太太一点没察觉,仍在跟摊主说价钱。

“别动。”这一声喝止来得干脆,警卫战士同时上前,先控制住两名下手的,把其他人堵在墙角。那位老太太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以后,颤巍巍地摸到自己的口袋,发现钱包还在,嘴里不停念叨:“还好,还好。”

歹徒们显然没想到,会在同一片街区被人堵个正着。一些试图反抗的人,被迅速按倒在地。周围的群众渐渐围拢上来,有人指认他们以前也在此偷过东西,有人低声骂着。和早上那场混乱不同,这一次,主动站出来的人不再是三个孤零零的年轻战士,而是一整排训练有素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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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押解妥当,邱蔚亲自带队,将这十几人送到部队保卫部门,按当时的治安条例和规定,与地方有关部门一道进行审查处理。对那些惯犯,该移交的移交,该从严惩处的从严惩处,绝不留下什么“下不为例”的空间。

事情的另一面,同样没有被忽略。邱蔚为王大力等人向上级写了详细的请功报告,明确指出,他们是在保护群众财物时遭遇围攻,属于见义勇为、维护社会秩序的正当行为。报告送到军委,有关领导很快作出批示,对三名战士予以通报表彰。

在对全军的通知中,还有一条耐人寻味的提醒:战士在休假期间,要学会观察环境,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敢于同违法行为作斗争,又要善于保护自己;与此同时,各部队要积极同地方机关协作,提高社会治安水平,让群众真正感到安心。

住院的日子并不算长,但对王大力和战友来说,每一天都过得慢。石膏下的伤口时而隐隐作痛,脖子上的固定器让人连翻身都困难,却挡不住他们惦记营区训练进度的心思。等到伤情好转,医生同意出院时,几个人几乎是在一声令下就想往连队跑。

他们回到营门那天,营区外的那条土路上,聚满了从镇上赶来的老百姓。有卖菜的大娘,有先前被偷东西的市民,还有那位忙不迭道谢的老太太。有人提着篮子,有人抱着孩子,表情有些拘谨,却都排着队向这几个身上还带着伤痕的年轻人点头致意。

营门口没有仪式,没有旗帜,只有简单的一句:“辛苦了。”但对于经历过朝鲜血战、又在国内街头挨过这一顿黑拳的王大力们而言,这样的相逢就足够。那一年,青岛的海风一阵接一阵地刮过营盘,也吹过集市和街巷,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了那几个从战场走下来的年轻面孔,还有他们在街头挺身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