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豫西前线炮声震天。黄昏里,担架匆匆掠过硝烟,三十五岁的炮兵营教导员向轩满脸血迹,右眼被绷带遮得严严实实。担架刚放下,独臂军长贺炳炎快步迎上来,失声喊道:“怎么会这样?!”
勤务员小声解释:“敌机突袭,炸弹碎片伤了向参谋。”贺炳炎狠狠捶了一下残臂,喃喃道:“我没护住他。”电话那头的贺龙沉默片刻,只吐出一句:“别多想,他和别人一样,是咱队伍里的普通战士。”话不多,分量却重,如同滚烫的子弹,烙在两人心口。
向轩真把自己当普通人,可他的来路并不普通。时间拨回到1928年5月。那年,他才一岁多,母亲贺满姑在桑植被叛徒出卖后中弹被俘。敌人动用竹签、辣椒水,也撬不开这位女赤卫队长的嘴。临刑前,她只留下一句话:“孩子们一定会继续走下去。”
孩子们能否走下去,全靠大姐贺英拼命营救。她托人打通狱卒,才把三个外甥抱出牢门。向轩被带到战地医院,瘦得像根小柴,哭也没力气。贺英一句“我来当你妈”,从此成了他记忆里最早的温暖。
1931年春,湘西山野还残留着硝烟。三岁半的向轩看着贺英腰间那把盒子炮,眼睛亮得吓人:“妈妈,我想学打枪!”贺英愣了愣,终究把枪卸下教他扣扳机。小家伙握着冰凉的钢铁,却笑得很灿烂,那一刻,他与战火的羁绊已悄然系牢。
可战争不讲情面。1933年冬,因内奸告密,贺英的队伍在酉水河畔被敌军包围。拼杀一昼夜后,弹药告罄,她中弹倒地。临终前,她把手枪和五块银元塞到七岁外甥怀里:“去找你舅舅贺龙,活下来。”说罢,眼帘阖上,再无声息。
向轩拖着流血的小腿,踏进无边山岭。枪声远去,他也支撑不住,昏倒在一片乱石间。幸运的是,被正转移的廖汉生发现。几天后,在川滇边的行军队伍里,向轩迎来与舅舅贺龙的第一次相认。那晚,篝火旁,贺龙狠狠吸了几口旱烟,只说了一句:“孩子,以后就跟着部队走。”
1934年10月,红军主力踏上漫漫长征。十岁的向轩骑着高头青骡,是全军最小的“兵”。他腿伤未愈,却常把坐骑让给伤员,自己扎着破草鞋步行。过草地时,一天只能啃半截干粮,战士们却爱拿他打趣:“娃儿都能扛得住,我们怕啥!”
1935年8月,腊子口激战后,队里补给告急,那匹青骡成了炊事班的肉食。向轩瞪着锅里的马肉,鼻头酸,却咬牙咽下去。贺龙拍拍他的肩:“想活,就得吃饱,记着你妈妈的仇,还在前头。”
1936年春,红军抵华北前线。队伍进驻延安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被儿童团拦在村口——正是向轩。他急了眼:“我也长征过!毛主席能证明!”恰巧毛泽东路过,笑着问:“你凭什么让人信?”他抬头答:“贺龙是我舅舅。”主席爽朗一笑:“怪不得,说话这么横,跟贺胡子一个样。”尴尬的儿童团小伙伴立刻敬礼放行。
延安岁月对许多红小鬼来说,是第一次坐进课堂。向轩识字从零开始,每晚烧松枝照亮练大楷。日子苦,却乐在其中。他一门心思钻研炮兵原理,常把废旧炮弹壳拆了装、装了拆。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摆摆手:“总有一天,我要用炮火替妈和姨清算那笔账。”
抗战全面爆发后,向轩被调入八路军一二○师炮兵营,成了前线最年轻的排长。他的同袍回忆:夜里埋伏,向排长腰上挂着半截手风琴,先是指挥射击,枪声一停,抬手就给伤员吹曲子,一边哼着山歌,一边给炮筒上油。那股子豁达,让人打心里服气。
时间来到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豫西阻击战骤起。向轩所在炮兵阵地先行抢占高坡,炸毁敌军电台后,遭遇敌机扫射。炸弹掀翻胸墙,弹片击中他的右眼。简单包扎后,他仍坚持指挥火炮封锁战场。等天黑才被抬下,此时体温已烧到四十度。
担架旁,贺炳炎低声恳求:“把人送回后方医院,我担着责任。”向轩摇头:“我能撑。”医护只能打了强心针,夜里他昏迷数次,却始终握着那支母亲留下的手枪。几天后,淮海主攻打响,他拖着绷带,站在炮旁,命令连续急速射击,直到硝烟散尽才昏倒在炮垒边。
1949年春天,北平和平解放。胜利大会上,向轩胸前挂满奖章,依旧话不多。记者围着问他怎样成了英雄?他笑了笑:“算不上英雄,我在队伍里干的活,别人也能干。舅舅早说了,我就是普通战士。”言罢,转身去帮卫生员抬伤员。
1955年9月,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曾经的“红小鬼”被评为中校,他领章佩花后,立即写信给远在家乡的表哥:“别替我张罗庆功,省下钱给乡亲们买化肥。”第二年,他又领养了姐姐遗留下来的孩子,让那孩子随自己姓向,军中传为佳话。
1960年晋升上校后,向轩主动申请转到军械科研岗位。有人不解,他笑言:“炮弹怎么飞,得先算清楚;国家强不强,也要靠计算。”白天试验场硝烟滚滚,夜里灯下笔记本写满公式,那副假眼珠看上去冰冷,心却滚烫。
1982年离休,向轩已花甲。组织安排进京疗养,他摇头回到故乡桑植,住进当年母亲被押送的小石屋对面的土坯房。逢人问起,他总挥手:“那里好山好水,适合修弹片。”其实,只是想离亲人牺牲的地方近一点。
近年有人去采访这位老人,客厅墙上挂着两张发黄照片:一张是贺满姑,一张是贺英。向轩不爱多谈往事,偶尔提起,只用一句话概括:“她们把命给了信仰,我就把日子过得像个兵,够了。”
那些弹片至今还留在体内,阴雨天便疼得厉害。同行的年轻记者忍不住问疼不疼,他摆摆手:“和失去亲人相比,这点痛算什么。”老人的话不重,却像山风,吹得人久久无言。
向轩今年九十五岁。清晨,他仍习惯摸一遍那把已经退火的旧手枪,擦上两下,再放回木盒。他说,这不是纪念,更不是炫耀,只是提醒自己,当年舅舅那句“普通战士”,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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