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北京中南海的一间会议室里,几位曾在草岚子监狱并肩度过艰难岁月的中央干部围坐讨论,一张泛黄的名单被反复传看,其上“OX”三个字母格外醒目。与会者深知,若没有这位神秘看守,许多人恐怕再也走不出牢门。
为了找到“OX”,人事部门通过公安系统层层下发查询函,最终落到了山东无棣县委组织科干部张学德的案头。纸上只给出三条线索:姓牛、曾当监狱看守、现年约六十有余。有人摇头觉得太过含糊,可张学德还是决定立即着手——毕竟对当年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有过亲历的领导都说“必须把他请回北京”。
牛宝正此刻并不知道京城的动静。自1949年底因为旧履历被举报,他被临时羁押在无棣县城关公安分局,等待“复查”。64岁的他穿着旧棉袄,日夜守着铁窗,对未来毫无把握。第三次被带进讯问室时,张学德开门见山,“老人家,请想想,草岚子监狱里别人是不是叫您OX?”牛宝正一愣,随即警惕,“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短短一句问答,让张学德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找对了人。
时间回到几十年前。1886年冬,牛宝正出生于无棣县盐碱地旁的一个贫苦农家,家里常常以红薯干充饥。为了活命,他十八岁参军,做过清廷巡防骑丁,也在北洋政府的警察系统里混日子。1928年,奉系张宗昌兵败济南,山东战云翻滚,他趁乱退伍回家,却因饥荒再度外出,辗转在北平谋生,两年后进入草岚子监狱当看守。
当时北方地下党遭重创,大批骨干被捕关押。草岚子监狱里,安子文、刘澜涛、薄一波等61名党员以木板为黑板、铁链当书桌,硬是在高墙内办起秘密党校。牛宝正在值勤时常见这些“犯人”被押去审讯,却没见过他们低头。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又见对方宁挨皮鞭也不屈,心里生出敬意。一次,他为重病在乡的老母筹医药费,囊中羞涩,只得悄悄请囚室里识字的杨献珍代笔写信。杨献珍不仅答应,还凑钱帮他解燃眉之急。这友谊的火苗,就在那晚点燃。
狱中党支部抓住机会,通过“小额接济+思想感化”方式赢得了牛宝正的信任。杨献珍给他起了暗号“OX”,既取“牛”的谐音,又方便在暗号里传递。自此,牛宝正利用点名、开锁、送饭等时机,替关押者传递纸条,带进马列译本,甚至安排妻儿做外线联络。地面组织每月探监,他总故意把名单报得混乱,帮同志蒙混过关。
1936年秋,国民党察觉草岚子监狱“气氛不对”,加设暗哨并清查看守。牛宝正的举动终于引起怀疑,被押入单间审讯。铐环勒得手腕出血,他只是低声一句:“不知道你们说什么。”经地下党营救,他连夜逃离北平,辗转回到无棣,靠做小买卖糊口。从此与组织失去联系,他也以为那三年狱中时光会被历史尘封。
1937—1945年,华北沦陷,他曾短暂躲进家乡盐田。国共合作抗战期间,有八路军挺进渤海区时找过他,但因形势动荡没留下证据。1945年后,他更谨慎,从不提旧事,只盼一家安稳度日。建国前夕,他在乡邻眼里不过是个脾气温和的老木匠。
没想到1950年这场“复查”,竟成了命运拐点。张学德两次谈话后,向省里发电报,报告牛宝正能准确说出“徐子文”“刘华甫”“张永璞”的相貌和典型口音。中央很快回电确认:这三名化名者即安子文、刘澜涛、薄一波。谜底揭开,县公安局当天撤销对牛宝正的全部限制,改为专车护送。临行前,他捧着一张介绍信,手指止不住颤抖。
进京那天的记忆,在草岚子旧狱门前刻下新的注脚。安子文快步迎上,握住他的手说道:“老牛,你辛苦了!”曾经的看守与囚犯,角色在新政权下翻转,却唯有信义未变。政务院人事部随即发文,任命牛宝正为北京市公安局草岚子监所预审员,行政十八级;其子牛建中进入首钢机修车间见习。三居室宿舍很快落实,街坊们才惊觉,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汉竟得中央直接安排。
1954年8月,牛宝正因病去世,终年68岁。北京市公安局在草岚子院内为他举行简朴追悼会,挽联上写着一句话:“一枚小小钥匙,打开无数同志新生之门。”有人感慨,如果说彼时的革命是一条巨流,“OX”不过是一朵浪花,但正是这浪花托起了许多后来改变国家命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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