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9月中旬,西安城外的咸阳机场被秋雨洗得透亮,一架里-2运输机正准备把一批刚刚获特赦的战犯送往延安参观。登机的瞬间,沈醉抬头望见机翼下黄土台塬的沟壑,那熟悉的土色一下把他拉回了十七年前的另一趟航程。那一次,他带着军统密令来追踪陕北的共产党;这一次,他只是随团学习改造。心境天差地别,却同样刻骨。

飞机落在南泥湾简易跑道时,雨刚停,空气混着青草味。参观团在当地干部陪同下步行前往杨家岭旧址。窑洞门口的石阶被踩得锃亮,沈醉站在毛泽东旧居前打量:一张土炕,一盏煤油灯,墙上旧报纸糊得发黄。多年前重庆曾流传“延安豪华论”,现在看来不过捕风捉影,他暗自嘀咕:“当年还真被谣言骗得团团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出窑洞,领队顺势提到毛泽东自留地的故事。话音刚落,同行的杜聿明感慨一句:“要是早知实情,也许很多仗就不用那样打了。”略带苦笑的话,让沈醉胸口微微发堵,不得不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他们那段战争的代价。

当天下午,队伍去了延安革命烈士陵园。雨后松柏显得更绿,纪念碑上二十八位烈士姓名一个个泛着白光。沈醉停在“叶挺”两字前,额头浮出细汗。陵园静得只剩蝉声,他脑子里却响起六年前那段监狱对话——像一卷旧胶片突然开机,镜头逼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镜头回转到1944年夏天,重庆磁器口旁的渣滓洞。那天戴笠让沈醉带两名手下前往“特别病房”。囚室门开的瞬间,叶挺端坐在木椅上,右手捏着一张《中央日报》,目光冷峻。沈醉记得自己先寒暄:“叶将军,外面热得很,您要不要添点冰块?”叶挺把报纸放在桌角,只吐出一句:“不必。”

例行问候过后,沈醉步入正题。“如果哪天能出去,您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语气带着军统惯有的轻巧盘问。他本以为对方会提家人,或者说要喝碗热干面。叶挺却几乎没思索:“请求党恢复我的党籍。”短短十个字,沈醉愣在那里,只听自己心跳突突作响。

走出囚室,他立刻把谈话写成密报。戴笠看完,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就是共产党人的可怕。”当时沈醉不甚理解,如今站在叶挺陵前,耳边秋风穿林,才真正读懂那句评语的重量。信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一位名将困在牢房里依旧铁心不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宿延安招待所,窑洞里点着昏黄灯泡,一行人围坐聊天。有人问沈醉:“当年你们军统最怕什么?”他端起粗瓷茶缸,想了想才回答:“怕对方活得比自己硬气。”话一出,场面突然安静。对话短暂,却像一面镜子,把不少人心底的悔意照得发亮。

三天后,参观团离开延安途经洛川时突遇暴雨,小河暴涨,道路断行。航空团临时调来两架小飞机,把队伍分批送往西安。机舱里挤得很,沈醉与末代皇帝溥仪并排,颠簸中溥仪不慎滑了一跤,扶起时还自嘲:“朕的龙体不服用了。”这句话把一舱人逗得笑声一片,紧张情绪被冲散不少。

到西安后,他们参观了八路军办事处旧址。旧址门前那棵老槐树依旧浓荫蔽日,墙头还能看到当年子弹洞。沈醉站在警卫室门口,想到昔日军统在此布下三十多个暗哨,却始终奈何不了办事处。此刻的他忽然明白,双方的较量从来不只靠枪,更靠民心。

结束西北行,队伍转至郑州、洛阳,再返回北京。北京战犯管理所请沈醉、杜聿明、宋希濂给尚未获特赦的人讲参观见闻。报告厅里灯光晃眼,沈醉看见昔日同行张严佛、周养浩、徐远举,心里五味杂陈。演讲时,他没有夸大其词,只说“延安窑洞的桌椅今天还在”,“八路军办事处墙上的弹孔今天还在”,然后补上一句:“很多东西没变,但人可以变。”

散场后走出管理所,初冬的冷风贴在面颊,车灯排成一线照向前方。沈醉倚车门看那条灯带,想到叶挺回答的那十个字,忽觉这光带像一条无形的坐标,让人在迷雾里也能分辨方向。车子发动,夜幕吞噬了车尾灯,不远处钟声敲了十下,回音在旧城墙间悠长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