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7日一早,福州军区司令部灯火通明。值班军官记得,62岁的皮定均依旧拎着那台用了多年的小收音机来回踱步,嘴里低声念叨着刚刚得知的噩耗——“朱总司令走了……”短短一句,情绪翻涌,却没有多余言语。九点过,他还是按计划登上了飞往漳州的伊尔-14,再转米-8直升机奔赴东山岛反登陆演习。谁也没有料到,半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撞山事故,把这位戎马半生的上将永远留在了闽南的山谷。
飞机失事的消息经电报传回北京,《人民日报》《解放军报》随即在7月14日刊出配黑框的遗像。对老兵们来说,那一刻像天空塌下一角;对许多豫西乡亲而言,更是“救命恩人远去了”。毛主席当年为他亲笔题写的“皮有功,少晋中”六字,再次被反复提起。62载风霜化作遗照里的眼神,坚毅而寂静。
福州军区、总参、总政、总后迅速组成调查组。杨成武、梁必业、张震三位上将带队,仅用两天就拿出了报告:恶劣天气不宜飞行,指挥保障环节多处疏漏。字里行间含蓄却尖锐,意在堵住安全管理的漏洞。与此同时,治丧工作推进。可眼看骨灰盒即将北上,毛主席9月9日离世,国事激变,一切程序被迫按下暂停键。皮定均的骨灰只能暂厝福州,陪在丈夫身边的,是同机罹难的大儿子皮国宏的骨灰。
张烽,这位长征途中参加红军、后来当过红四方面军卫生员的女兵,强忍悲痛向军区提出质询:为何改变航线?为何强行起飞?为何失联后搜救迟缓?她决意要一查到底。中央批准彻查,但最终结论仍聚焦“恶劣气象”“指挥失误”。真相或许已被还原,可在一位烈士遗孀心里,疑团难散。1977年7月7日,历经一年辗转,皮定均与长子骨灰终于安放八宝山,军乐低回,战友泪如雨下。
岁月翻到1991年,距离那场空难已十五载。北京初春,张烽来到有关部门,递上一份特别申请:请允许将丈夫的骨灰分为两份,一半留在闽南灶山之巅——那是牺牲地,也是家人定要同他相聚的地方;另一半,请迁往河南登封革命烈士陵园,以慰老区乡亲。有人不解:八宝山是无数将帅安息之所,为何舍得“搬家”?张烽的回答很简单:“老区父老盼着他回家,灶山也在等他。”
豫西人民的情感并非突如其来。回到1944年9月6日,面对日寇占据豫西的凶讯,华北战场的129师猛将皮定均奉命率部南下,硬闯敌后。在登封东白栗坪,他一举拔掉日军据点,解救两万被抓壮丁;又夜袭巩县黑石关,破铁路桥、救民工。三个月间,大小战斗一百三十余次,解放百万人口,拉开了豫西抗战新局。老乡们亲切称他“皮司令”,将他的名字和抵御外侮的记忆一起刻进了嵩山脚下的石窟碑铭。
正因如此,登封多位老八路和被救民工晚年仍常提一句:“皮司令要是能回家,该多好。”这个声音辗转传到张烽耳中,她思来想去,终落笔成信。把骨灰一分为二的想法并不寻常,搁往昔几乎难以想象。中央对请求迟迟未答,应者慎重,再三权衡后仍批复“可以照此办理”,条件是全部程序须符合法定礼仪,确保尊严。
同年秋天,细雨迷蒙。第一只漆盒被护送至嵩山麓。简短而深情的安葬仪式结束,人群未散,花圈层叠成林。一位老人抚碑泣声:“皮司令,咱们终于接您回家了。”另一只骨灰盒则随张烽登上事故山体最高点。松涛呼啸,她在崖顶轻声念了一句:“以后我也来陪你。”两行为碑:“九死一生,将军闯过枪林弹雨;人妖颠倒,亲人竟遭机毁人亡。”字如刀刻,句句皆血泪。
皮定均满身弹痕。头顶四指宽的刀疤,红军时代留下;左腿髁骨前后相对的两处弹孔,仍在提醒恶战的枪林;后背嵌过的弹片,至死未能消除疼痛。这样的人物,倘若倒在前线,似乎更合传奇,却偏偏陨于运输机舱。有人感慨,命运无常;也有人说,将领生死皆战场,空难亦是阵亡。无论哪一种解读,都无法抹去那三十余年南征北战的锋芒。
值得一提的是,迁葬之后,登封烈士陵园年年谒拜人流不断。乡亲们会在每年清明送上一束青松枝,再摆几碟家乡小酥饼;灶山之巅则多了战士们的钢盔和迷彩帽,石碑下常有还愿的子弟,轻声报告部队训练情况。英雄精神并未因分葬而稀薄,反倒让两片热土都留下了将星的光。
六十载戎马,十五年阴阳。皮定均的人生像豫西的秋风,刚烈,清冽,却又带着泥土气息。中央那道“同意”的批示,看似只是一次安葬地点的调整,实则是在回应老区百姓的深情,也尊重了一位老八路家属最质朴的愿望。时至今日,登封松涛与闽南海风依旧轮替拂过两方墓碑,清泪与敬意同在,讲述着一个将军未竟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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