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月初,夜色笼罩河南淮阳东南的小村。篝火摇曳,十二纵的连以上干部围坐一圈,神情复杂。长途行军的尘土还未拍净,身后的枪架上只剩零星子弹。李先念悄悄同警卫交换眼色:士气不对,必须有人来浇灭心里的那团怨火。次日清晨,远处尘头滚滚,一骑绝尘而来——陈毅到了。

十二纵的前身,是在中原突围中血战又血撤的鄂豫陕二纵。若倒回到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生存第一”的电波从延安发出,李先念、王树声、王震等人分兵三路,踏上荆棘。西突、北折、再西进,本是想在秦岭、巴山寻一线生机,却没料到胡宗南的铁甲已封死隘口,“前有狼,后有虎”成了活生生的写照。

最惊险的一幕在荆紫关。胡宗南急调整编第一、九十师扑来,公路上一水儿的卡车装甲,钢铁洪流发动机声震彻山谷。我军只能背山撕开缺口,一整夜的近身肉搏后终于抄小路钻进深山。等到七月中旬,王震的三五九旅只剩两千来人。连毛楚雄烈士都倒在了谈判的途中,许多战士咬牙把血迹擦在裤腿上,“不掉队”,成了他们最后的倔强誓言。

突围成功,却几乎是“胜似败”。进入陕南的兵力,被胡宗南又轮番“清剿”。巍巍秦岭成了绞肉机:枪少弹缺,粮草断绝,战士们啃树皮、煮草根。到一九四七年春,豫鄂陕根据地难以为继,七千多人破关北渡黄河,拖着伤痕累累的队伍到了晋南。帐篷里,搜得到的马只有五匹,连军号都掉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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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触目惊心,情绪随之沉到谷底。晋城会议一连开了两个月,还是有人甩话——“打了两年,地没了,人跑一半,还说胜利?”发言里火药味十足,李先念和郑位三轮番做思想工作,收效却不如人意。就在这时,鄂西北方向传来噩耗:王树声那一路也被迫撤离,骨干分散,不到两千人随他辗转山东。此情此景,让许多人心里更添茫然。

局面必须打开。五月,军委电报划归十二纵入晋冀鲁豫野战军建制,并令适时南下增援刘邓大军。这是再一次“向南看”,但指战员心头的阴影并未消散。李先念思来想去,心中浮现一人:陈毅。论资历,他是新四军的掌舵者;论威望,能一言定乾坤。李先念立刻发电,请陈毅视察部队。

十月三日,鄄城西郊的稻田旁,李先念把十二纵干部全部聚到场院。陈毅一上台,没有稿子,也不要扩音器,嗓门洪亮:“中原突围不是败仗!”他连用三个“不是”,一扫沉闷。接着,他把当年宣化店坚持六个月的意义掰碎了讲:六万兵力牵住国民党十个整编师,东北、华北才得以喘息。陈毅抬手比划:“如果你们早撤,该睡该吃都带着锅碗瓢盆北上,蒋介石兵锋直接南下华北,后果谁兜着走?”台下安静,一些老兵的拳头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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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那时候确实准备牺牲你们。”陈毅顿了一下,“可今天,你们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七千多人,这是胜利!”他讲到“胜利”时用力一拍桌子,碎屑四溅。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偷偷抹泪。稍停,他又补了一句:“别把包袱背到大别山去,子弹只认准星,不认情绪。”

这番话管用。十二纵随即开始五天夜间行军练习,口号响亮,山谷回声一轮高过一轮。十月底,部队跨过淮河,随后插入光山、商城之间的山岭,与刘邓大军胜利会合。大别山秋风凛冽,却夹着久违的热血气息。途中一次遭遇战,十二纵仅用四小时拿下敌整编二十九旅一个团,俘虏三百余,夺枪千把,战士们扯下缴获的雪白伞布,给自己包扎,也给马上坠地的小战马缠腿防裂,前仆后继地冲向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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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李先念受命西返,率领十二纵与惨淡坚持的鄂西北独立旅合流,重建江汉军区。老区的山川河流还记得当年的红旗,百姓们把珍藏的红布再度挂上门楼,蒿草丛里沉睡多年的交通线被重新打通。十二纵在这里吞吐第一口反攻的热浪,他们说:“这回真的是转败为胜。”

从漫长的豫陕山道到大别山的重岭,从苦战、失地到破茧、重生,中原突围部队用顽强写下一部血火之书。损失惨重,意气却未沉;情绪低落,意志仍如磐。李先念的一封电报、陈毅的几段肺腑之言,把七千余人重新铸成一支虎狼之师。此后十二纵辗转江汉,越过长江,直抵赣粤桂,经历桂南会战、粤桂剿残,如烈火般扫清敌阵。对于那个横跨豫、陕、鄂、赣、桂的脚程悠长的岁月,老兵们后来只淡淡地说一句:“那年,从中原一路打到天尽头,可终于把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