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冬,西宁的晨风裹着雪粒拍打窗棂,时任西北军区副政委的廖汉生正批阅公文,一封从湘西寄来的信却让他停下了笔——女儿春莲和女婿愿意北上。

这封信来之不易。1949年秋,贺龙在重庆偶遇熟人,方知当年被认作牺牲的肖艮艮和女儿竟还在人世。辗转打听半年多,廖汉生才与阔别十四年的亲骨肉重新取得联系。

消息传到青海,他先高兴,又隐隐担忧。春莲嫁的是本地农民向德喜,两口子地里刨食,日子紧巴。突然要跨越大半个中国投奔“当大官的岳父”,乡邻能不议论?

事实正如他所顾虑。湘西山沟里,关于“解放军首长”的传闻夹杂进旧时代对军阀的恐惧:有人说进城就得“换亲”,有人说进校学习其实是“当兵拉走”,最骇人的是“去了就被杀”。

向德喜面色土黄,却倔得像黄壤里的石块。他一边磨镰,一边嘟囔:“我不去。”春莲急得哭红眼,“我爹不会害你”。村口老人摇头:“官场水深。”几句话,向德喜愈发心虚。

不得不说,廖家老太太的出现起了关键作用。老人背着行囊赶到洞长湾,拍着女婿肩膀只说一句:“我担保。”向德喜低声答:“听娘的。”这段对话不过二十个字,却胜过百页说服书。

1951年腊月,三人抵西宁。火车缓缓靠站时,廖汉生本想先拥女儿,却被向德喜躲闪的目光刺得一疼。短暂寒暄后,女婿低头随队伍走向招待所,脚步沉重。

几天里,廖汉生安排他们参观干部文化速成学校、供销社、被服厂,甚至请教员当面解释“学习并非当兵”。向德喜仍闷声不吭,唯在食堂排队时悄悄问炊事员:“真不收学费?”

西宁海拔高,夜寒钻骨。新年钟声前夜,廖汉生找女儿谈心,“你们在城里读两年书,再决定留还是回。”春莲点头。窗外鞭炮乍响,向德喜却突然开门:“我得回家种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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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留未果,廖汉生只能备车。临行那天,他递给女婿一只帆布包,里头是棉被、两本课本和四十斤青稞面票。向德喜嗫嚅半晌,只吐出一句:“谢谢。”列车启动,车窗里是一张复杂的脸。

转身回机关,廖汉生对秘书轻声说:“老乡怕的是过去,不是现在。”随即投入工作,漫长的军旅生活早已教会他把个人遗憾压进抽屉。

1979年,中央首长慰问西南老区,他借机回桑植。阔别四十四年,他第一次在女儿家吃饭。木桌上摆着腊肉、苞谷粑、山笋,亲戚二十多人挤满屋。那一顿饭花了春莲足足一年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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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春莲把父亲送到院口,月色苍白,虫声稀疏。她说:“爹,德喜还是个老实人。”廖汉生拍拍女儿肩膀,没有再提往年旧事。

多年以后,说起儿女,老人只是淡淡一句:“革命解放了国家,却难一下子解放每一颗心。”战争年代留下的阴影,远比硝烟更顽固。这一回,他终究没能把女婿留在城里,却见证了普通人对新生活由躲闪到试探、再到信任的漫长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