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戈斯人的记忆里，故乡是椰林的气味，是印度洋温热的风，是赤脚踩在白色沙滩上的触感。那是在一切被重新命名之前，在他们的狗被美军用毒气杀死，在他们被哄骗上船、流放到万里之外的毛里求斯和塞舌尔之前。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当伦敦和路易港的政客们在谈判桌上敲定他们家园的“主权归属”时，这些记忆，连同他们的身份，再次被卷入大国博弈的漩涡中心。这一次，风暴眼来自特朗普的一条社交媒体帖子，他称英国归还岛屿的决定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这则被斥为“愚蠢”的协议，表面上看是英国对历史的一次迟来的修正。根据这份即将生效的条约，英国将把查戈斯群岛的主权移交给毛里求斯，终结这段始于1814年的殖民历史。作为交换，英国将以每年1.01亿英镑的租金，继续与美国共同租用群岛的核心——迪戈加西亚岛上的军事基地，租期99年。对于英国现任政府而言，这是顺应2019年国际法院裁决、尊重国际法的“去殖民化”进程。
然而，特朗普的怒吼撕开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指责英国此举是“彻头彻尾的软弱”，会让中俄看笑话。讽刺的是，正是他的政府在去年对该协议表示“欢迎”，称其确保了基地的“长期、稳定和有效运作”。这种戏剧性的反转，让英国国内的反对派找到了绝佳的炮弹。保守党领袖巴登诺克称之为“彻底的自我毁灭”，法拉奇则声称“美国人发现自己被骗了”。
地缘政治的喧嚣之下，是真正主角的失语。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给美军建设这座“不沉的航空母舰”，约2000名查戈斯原住民被英国政府以近乎欺骗的方式强制驱离。他们被告知是去“免费旅行”，却再也无法返乡。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约10000名查戈斯人及其后裔，发现自己的命运再次被排除在谈判之外。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主权”、“国际法”和“大国竞争”的宏大叙事里。
更具撕裂感的是，一份针对超过3600名查戈斯人的民调显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希望继续作为英国海外领土的公民，而非并入他们被流放后备受歧视的毛里求斯。当联合国和英国政府高举“去殖民化”和“自决权”的旗帜时，似乎忘记了询问权利本身的主体——查戈斯人，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自决”。
这笔交易的真正困境由此浮现：为了纠正一个历史错误（非法分割毛里求斯领土），是否正在制造一个新的伦理困境（无视原住民的归属意愿）？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多难”的局面。若英国坚持主权，则违背国际法院的建议，背负“新殖民主义”的骂名；若归还毛里求斯，则可能违背了岛屿原住民的真实意愿，将他们推向一个他们并不认同的“祖国”。
在此，一个更尖锐的隐藏问题值得被提出：当“回归”的不是人民，而是地图上的一块土地时，“去殖民化”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查戈斯人的悲剧，从被驱逐的那一刻起，就从一个生存问题，异化为了一个地缘政治符号。他们的家园，迪戈加西亚岛，每年支撑着数以十亿计美元的军事行动，而他们获得的，却是被两个国家“安排”命运的权利。
特朗普的“愚蠢”论或许粗暴，却意外地撬动了这盘棋局。它让世界再次看见，在帝国的背影下，总有一些被碾碎的个体。对于查戈斯人来说，故乡依旧遥远。他们的归乡路，铺满了大国的算计和国际法的条文，唯独缺少了那张属于他们自己的船票。他们，仍在等待成为自己历史的主角，而不是一个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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