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的厨房里有一个稳定的“主角”:猪油缸。

搪瓷盆、铝盆、陶罐,白乎乎的一大盆,天冷时凝成雪脂般的固体,舀一勺丢进热锅,“嗤”的一声,蒸汽腾起,香气顺着胡同一路飞。那时候,去超市买一桶大豆油,是很多人想都不会想的事。

而短短几十年间,这个中国人吃了上千年的“餐桌顶流”,却几乎悄无声息地从日常生活里退场,被一桶桶金黄的大豆油花生油、玉米油统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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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淡出中国人的锅里和记忆里的?

一、猪油的前半生:从“八珍之一”到家家必备

要吃猪油,先得会养猪。

考古学家在中国多地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都发现了家猪的骨骼,说明我们的祖先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把野猪驯化成了家猪。“豕”入文字,“家”字从“宀”从“豕”,一个“家”字,就把中国人和猪的关系写进了文化基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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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周,养猪还没真正普及开来。彼时的猪肉、猪油,是贵族才能常吃的奢侈品。周天子喜食的一道名馔便叫“纯熬”,在典籍中被列为“八珍”之一:

热腾腾的陆道米饭上浇一勺熬好的猪油,拌匀之后铺上一层细细剁碎、酱香浓郁的肉酱——说白了,就是古代贵族版的“猪油拌饭加肉燥”。《礼记·内则》里有“毋厌于肥、毋厌于精”的记载,其中这“肥”,多半少不了猪油的身影。

春秋战国时,猪油仍然金贵,不过不再是遥不可及。史料记载,江浙一带的越国为了鼓励生育,甚至搞过“生子奖猪”的政策——家里添了人口,官府奖励一头猪。对当时的普通人家来说,这不只是多一顿肉吃,还意味着可以炼一大锅猪油,全族聚餐,其乐融融。

等到汉代,养猪的技术与规模真正铺开。“一猪四鸡”几乎成了农家标配。汉墓出土的陶制猪圈模型、带着小猪的陶俑,说明在当时的农民看来,养猪已经重要到要把“猪圈”都带进墓里,算作来世的生活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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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商业繁荣,养猪业更是发展到一个高峰。《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的屠户们一次要赶上万头猪进城屠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那时,集中屠宰、统一供应的模式已相当成熟,全国各地的城市也在模仿。

几千年养猪史,等于为猪肉、猪油在中国餐桌上的统治地位筑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根基。

这种统治地位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下半叶。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城市街巷里飘出来的饭香,十有八九是猪油的功劳。

很多人家里都摆着几只专门装猪油的搪瓷碗、搪瓷盆,白得发亮,上面盖一只碗或一个盘子防灰尘。家里要么自己买肥膘熬油,要么在菜市场找专门炼猪油的小摊,一大包板油丢进大铁锅里,慢火炼出雪白的猪油、金黄的油渣——拌饭、烧菜、就酒,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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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老一辈人来说,猪油不仅仅是“炒菜用油”,几乎是生活里的“万能脂”:

  • 发面和面团里加点猪油,馒头、烧饼、月饼皮都更松软香酥;
  • 铁锅久不用,涂一层猪油防锈;
  • 皮鞋擦一点,油亮如新;
  • 冬天手脚干裂,抹点猪油,既保湿又“天然无添加”。

某种意义上说,猪油曾经是中国家庭版的“凡士林”,几乎家家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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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香得流油”到“吃了要命”?猪油被污名化的过程

那么,这样一种陪伴中国人几千年的食材,是如何在短短几十年内,就被大豆油、调和油挤到了角落里?

故事的转折,大致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后,而这背后,并不仅仅是“观念更新”那么简单。

先得从一个人说起——美国生理学家安塞尔·凯斯(Ancel Keys)。

二十世纪中叶,他提出了“膳食脂肪,尤其是饱和脂肪,与心血管疾病高度相关”的观点,并做出了著名的“七国研究”。这套理论后来被西方媒体大肆传播,简单粗暴地被翻译成一句口号:

——“饱和脂肪有害健康。”

在这套话语里,动物油、黄油、猪油统统被打成“坏脂肪”的代表;

而植物油、尤其是不饱和脂肪酸较多的油,则被吹捧为“健康之选”。

在美国和欧洲,猪油、黄油等确实逐渐从“寻常油脂”变成了“健康隐患”的代名词。广告、教科书、科普文章,齐刷刷地指向一个结论:

“多吃动物脂肪,会胖,会堵血管,会得心脏病。”

这一套逻辑,后来也随着全球化与跨国资本的进入,输入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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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世界的饮食结构,主要是牛肉、奶制品、黄油、奶酪;而中国的传统饮食结构中,主要动物脂肪则是猪油。

当“饱和脂肪有害”这一命题被整体引入时,猪油理所当然就被钉在了“反式健康”的耻柱上。

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城市里流行起一句话:“少吃猪油,多吃植物油,对心脏好。”

电视广告里的画面也总是相似:

奔跑的孩子、慈爱的父母、金黄透亮的植物油缓缓倒入锅中,配上一句温柔坚定的旁白——

“为了家人的健康,从今天开始,选择某某牌纯正植物油。”

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下,国人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猪油就是香”、“猪油香得实在”的经验,被迅速涂上“落后”“不健康”的色彩。

猪油一时间被贴上“不干净”“高胆固醇”“堵血管”等标签,甚至成为“穷”“没文化”的象征。

曾经的“香得流油”,转眼就成了“吃了要命”。

有趣的是,当你把目光重新拉回全球,会发现一幅颇为讽刺的画面:

  • 在中文互联网里,只要提到猪油,常见搭配是“过量食用有害健康”;
  • 而在一些英文媒体和营养学文章中,包括 BBC 的报道,有时会把传统猪油列入“相对安全、稳定的烹饪脂肪”之列,强调的是“适量”与“烹饪稳定性”,而非一棍子打死。

更不用说,后来的营养学研究对安塞尔·凯斯当年的研究,早已提出了诸多质疑与修正。把“心血管疾病”简单归咎于“饱和脂肪”,在今天看来,是一种粗陋甚至失真的简化。

回到一个朴素的常识:

任何一种脂肪——无论猪油、大豆油还是橄榄油——都不可能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保健品。

“适量”二字,才是人类饮食的第一准则。

从比较客观的角度来看:

  • 猪油确实含有较多饱和脂肪酸,但也含有一定量的单不饱和脂肪酸;
  • 它在高温烹饪时比不少高多不饱和脂肪酸的油更稳定,不易产生大量有害氧化产物;
  • 对肠胃虚寒、难以消化的人来说,适量猪油反而有利于润肠与提高食欲。

“过量有害”“适度无妨”这八个字,放在任何一种油脂上都成立,把千年饮食经验一刀切成“有毒”,更多是话语权与商业利益运作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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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美国大豆油的入场:舌尖背后的价格战与产业链

然而,舆论转向,只是猪油退场的第一步。真正把猪油打得节节败退的,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价格战——以及一条由跨国资本主导的全球产业链。

和猪油相比,大豆油有一系列“天然优势”:

  • 大豆易大规模种植,机械化程度高,产量稳定;
  • 出油率不错,适合工厂化压榨、精炼;
  • 干燥豆粒便于长途运输与长期储存,形成全球贸易;
  • 工业化生产的规模效应可以显著摊薄成本。

美国恰恰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豆生产与出口国之一。

当美国的农业巨头公司把目光瞄准中国庞大的消费市场时,很快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在习惯了猪油香气的中国人面前,大豆油初来乍到,味淡无香,难以“撬动”传统口味。

要让大豆油真正站稳脚跟,单凭“健康”“清淡”的宣传还不够,还得给自己“腾出市场空间”——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原本的“霸主”猪油赶下台。

于是,前面提到的“饱和脂肪有害论”成了极合适的舆论工具:

  • 一边通过学术话语、营养科普、媒体广告,把“动物油=不健康”的概念深深植入公众认知;
  • 一边鼓吹“植物油=健康选择”,把大豆油包装成现代化、科学化、城市化生活方式的象征。

舆论战为大豆油打开了观念上的缺口,接下来就是更残酷的价格战了。

和高度集中、机械化的大豆油产业相比,中国的猪油生产长期停留在“小作坊 + 农家自炼”的分散模式:

  • 原料(肥膘)价格高企,受生猪周期影响大;
  • 生产规模小,很难实现工业化降本;
  • 猪油的储存、运输条件更苛刻,常温下易氧化变味。

大豆油则不同:

跨国公司在上游控制大豆种植和国际贸易,在中游控制压榨与精炼,在下游布局品牌与渠道,形成了一条高度一体化的产业链。

当他们决定在中国市场打“价格战”时,可以用巨大的体量和供应链优势,把大豆油的零售价压到猪油根本无法匹敌的水平。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彼时的现实情景常常是这样的:

  • 猪油越来越少见、价格越来越高;
  • 超市货架上成排成排的桶装大豆油、调和油,价格亲民,还打着各式各样的“营养”“健康”旗号。

在这样的“双重挤压”下,大量传统炼猪油作坊、企业接连倒闭。

许多城市里,就算你想刻意去买一盆正经熬制的猪油,都变得越来越难。失去供应端的支撑,消费者的选择随之被“改写”——

猪油,不是“不想吃了”,而是“买不到、吃不起、也被劝说不要再吃”。

资本,从来不只满足于卖出一瓶油,更在于掌控完整的链条:

从上游种子、农药、农机,到中游贸易、压榨,再到下游的品牌营销和消费习惯塑造。

当这条链条在全球范围内成型时,一个家庭灶台上的“油花翻滚”,往往早已被写入更大的商业版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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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猪油的当下与未来:回归味道,也回归常识

值得玩味的是,当我们回头审视这段历史,会发现猪油并没有真正“从中国消失”,它只是退居幕后,变成了一种“怀旧口味”,偶尔在面馆、老字号点心铺、地方小吃摊里露个脸。

许多经典中式美食,如果抽掉猪油,其实就失去了灵魂:

  • 苏式月饼、云腿月饼、广式酥皮点心的层层酥香,很大程度依赖猪油塑形;
  • 重庆小面、兰州面馆里那一勺白乎乎的“熟油辣子”,不少店家骨子里还是用猪油打底;
  • 老北京的葱花大饼、上海的葱油拌面,用猪油与葱花激出的那股香,是植物油很难完全复刻的。

与此同时,新一代的营养学研究与理性饮食观,也开始淡化“动物油 vs 植物油”的绝对对立,更强调整体饮食结构、总能量摄入与加工方式。

适量、均衡、多样,逐渐重新成为共识。

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更值得记住的是这样几句话:

  • 猪油不是毒药,也不是灵丹妙药;
  • 大豆油不是“绝对健康”,也不是“阴谋本体”;
  • 真正拉开健康差距的,是油用得多不多、菜够不够、动得够不够。

当“猪油有罪”的集体记忆开始被反思,当“全植物油就是更健康”的简单结论被修正,我们或许可以更平和地看待这一场曾发生在中国厨房里的静悄悄的“权力更替”。

它当然与美国资本、全球产业链、舆论宣传密切相关;

但也和中国自身的现代化进程、城镇化、大规模工业化食品生产深度交织。

在“猪油缸”褪去、“豆油桶”上岗的那几年里,中国社会也恰好正在从短缺走向丰富,从票证时代走向商超时代。

从某种意义上说:

一勺猪油、一瓢豆油,并不仅仅是食材的更替,更是生活方式、价值观、国家与资本力量博弈的一次具象呈现。

结语:一碗猪油拌饭背后的时代气味

西周的“纯熬”,汉代农家的猪圈模型,宋代屠户赶猪入城,七八十年代厨房里那只油光锃亮的搪瓷猪油盆……

跨越三千年,中国人的餐桌,因为猪油而有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自己的底味。

后来,这股香气被“健康”“科学”的新话语淹没,被价格战与进口大豆油所取代,像是一阵被时代风吹散的旧年炊烟。

但味觉是顽固的,也是诚实的。

当你在某个雨天,走进一间仍旧用猪油起锅的面馆,热浪翻涌,一勺滚烫的油浇在葱花上,迸裂出的香气,会让你在瞬间明白:

猪油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在等待被重新理解。

理解的不仅是它的味道,更是那背后层层叠叠的历史脉络——

从农耕文明到全球贸易,从家猪到大豆,从中原王朝到跨国资本,从“纯熬八珍”到“植物油广告”,

一碗小小的猪油拌饭,照见的是中国人千年生活史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