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14日,阴冷的北京西站,北风掠过铁轨,汽笛声长。满头银丝的李文宜裹着旧呢大衣,攥紧车票边缘,目光在出站口搜索。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快步冲过人流,停在她面前——这人便是罗西北。
他先是张了张口,像忘了如何开声,几秒后,微哑的嗓音才挤出一句:“妈,您受苦了。”短短六字,却像拉动闸门,二十多年积压的酸涩奔涌而出。两双干裂的手紧紧相握,谁都没急着说下一句。
这声“妈”来得太迟。追溯原因,须从1941年说起。那年冬天,13岁的罗西北在湘乡乡下放牛。村口邮差递来一封盖着红星的公文:苏联莫斯科来电,要求接收烈士遗孤。就这样,他被塞上一艘驶往海参崴的货轮,命运改写。
抵达莫斯科后,他进伏龙芝军事工程学校预科。俄语单词、线性代数、战术工程图纸把少年包裹得密不透风。没有春节,也无端午,他学会在图纸上找慰藉。日子久了,思乡噬心,他却连故乡的轮廓都记不清。
母亲的概念更模糊。亲生母亲褚有能溺水于新西伯利亚车站附近的鄂毕河,事后连遗体都未寻得;父亲罗亦农早在1928年龙华就义。血缘在纸面上,他脑中只剩两行枯燥档案:“父:罗亦农,1902—1928;母:褚有能,1900—1931。”
1954年夏,他学成回国。港口码头旌旗招展,留苏学子们与家人相拥,场面热闹。罗西北却站在一旁,空手空心。正当他准备悄悄离队,一名面色慈祥的妇女走来——帅孟奇。她拍拍罗西北的肩,“小罗,跟我走,李文宜在等你。”
这一句,把他带到西单胡同深处的小院。推门而入,院墙被藤蔓爬满,淡紫色牵牛花半垂。李文宜端坐台阶,茶壶冒着热气。她微笑问:“累不累?”声音温和,却没说“我是你妈”。罗西北回以客气:“谢谢首长关心。”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午饭是热烩面,李文宜细心挑去辣椒籽,他却木然低头。饭后,她递上一串钥匙:“常回来。”他点头,转身离去。街口的槐树投下斑驳树影,像一张张陌生的脸。那天起,他把钥匙锁进抽屉,再没触碰。
随后十年,他投身华北水电设计局,穿梭坝体、隧洞,画草图到深夜。技术员们喝小酒,谈妻儿,他默然。有人笑问:“老罗,你家在哪?”他抬头,嘴角僵了僵:“家?图纸上吧。”牛皮纸上喷溅的墨点,就是他全部夜色。
1966年风暴突起,罗西北被扣上“特嫌技术权威”帽子,塞进牛棚扫厕所。水沟里的臭泥蚀骨,他却咬牙记公式,只怕脑袋生锈。五年后,审查结论一纸平反,他走出牛棚,双鬓斑白,胃病缠身。
生活逼人,他带妻子赵士杰和三个孩子暂住单位配电室。闷热夏夜,灯泡闪烁,孩子们蜷在行军床上,汗水把枕巾浸透。无处落脚的窘迫,使他想起那串尘封钥匙。深夜,他摸出抽屉,钥匙冰冷,心却发烫。
1974年春节后,他写信给李文宜:“身体尚可,想带家人进京。”不到五日,回信简短:车次已查,届时候站台。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笃定。
站台相认之后,他把行李搬进李文宜的筒子楼。屋子老旧,墙皮起泡,她却忙着烧水煮面。罗西北蹲在门后,拎起刚洗净的面盆,忍不住轻声说:“妈,让我来。”那一刻,儿子的位置似乎与水蒸汽一并升腾,牢牢落定。
晚饭桌上,李文宜提起青年时同罗亦农在上海的地下岁月。灯光昏黄,她轻叹:“那时候你父亲总说,革命好像夜航船,前头黑,我也跟着。”罗西北默默听,忽觉嗓子发紧;父亲从未在记忆里如此鲜活过。
之后的日子,两家人挤出时间重拾亲情。周末午后,祖孙三代在北海公园划船,白塔倒影被涟漪切碎。孩子们喊李文宜为“奶奶”,她应得又急又喜。邻居们问起这家突然多出的晚辈,她只答:“失散多年,终归团圆。”再无其他。
1978年,罗西北的健康每况愈下,但他仍坚持编写《水轮机运行与维护》讲义,交印刷厂时已是凌晨。他把样书放在李文宜枕边,轻声交代:“爸的事您也别太惦念,书里会写上他的章节。”灯下,她抚着封面,未语凝噎。
罗西北去世前,留下一句叮咛:“妈,您要保重。”李文宜点头答应,却深知自己支撑至今,只为等这声呼唤。烈士后人的命运多舛,然而一声久违的“妈妈”,让两个飘零灵魂终得栖身之处。
故事在此停笔,可那串钥匙依然在李文宜书桌抽屉静静躺着,黄铜表面被磨得锃亮。它见证了半个世纪的曲折,也锁住了母子迟来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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