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6月5日,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在《发病率与死亡率周报》上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洛杉矶五名年轻男同性恋者感染了罕见的卡氏肺囊虫肺炎。他们免疫系统崩溃,却找不到明确病因。这则仅占半页纸的报告,成为人类与一种新瘟疫交手的起点——艾滋病(AIDS)由此悄然登上历史舞台。
起初,它被称作“GRID”(Gay-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名字本身就带着偏见与污名。人们以为这只是“他者”的病,是道德沦丧的惩罚。然而很快,海地移民、血友病患者、静脉吸毒者甚至异性恋女性也纷纷倒下,病毒撕开了社会的裂隙,暴露出人类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如何轻易转化为对特定群体的敌意。
1983年,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吕克·蒙塔尼耶团队首次分离出了一种新的逆转录病毒,他们称之为“淋巴结病相关病毒”。几乎同时,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罗伯特·加罗团队宣布发现了导致艾滋病的病毒HTLV-III。这场科学竞赛在数年后才得以解决——两者其实是同一种病毒,后更名为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这场争议最终在1987年由两国总统协调解决,同意共享专利使用费,成为科学外交的一个罕见案例。
有趣的是,在病毒正式命名前,民间早已给它起了无数绰号:“同志癌”、“上帝的惩罚”、“紫色瘟疫”(因患者常出现卡波西肉瘤的紫斑)。这些称呼充满恐惧与误解,却也折射出那个信息闭塞年代的集体焦虑。
真正改变公众认知的,是一位好莱坞明星的坦白。1985年,曾主演《春光乍泄》的洛克·哈德森公开自己罹患艾滋病。这位银幕硬汉形象的崩塌震惊全美——原来病毒不分身份、性别或取向。他的病情迅速恶化,并于同年去世。哈德森之死如同一记警钟,迫使主流社会正视这场危机。时任总统里根在哈德森死后才首次公开提及“艾滋病”一词——距离疫情爆发已过去四年。
而在艺术界,愤怒与哀悼化为创作的力量。剧作家拉里·克莱默在1981年就发出警告,却被同性恋社群斥为“危言耸听”。他后来创立激进组织ACT UP(艾滋病解放力量联盟),以“沉默=死亡”的口号走上街头。他们的抗议策略充满戏剧性:有人将骨灰撒在白宫草坪上,有人躺在FDA总部前模拟“死亡”,要求加速药物审批。这些看似激进的行动,最终推动了临床试验改革和药物可及性提升。
1987年,当戴安娜王妃在伦敦一家医院开张时,主动与一名艾滋病患者握手——这个简单的举动被摄像机捕捉,传递到世界各地。在当时普遍恐惧接触感染的环境下,这一姿态有力地挑战了偏见,展示了基本的善意与人性。
更令人动容的是普通人的抵抗。旧金山的护士露丝·布林克每天照顾数十名垂死病人,她不仅提供医疗护理,还为无人认领的遗体整理仪容、联系葬礼。她说:“他们不是‘病例’,他们是人。”在纽约,一位名叫戴维·弗里施的摄影师悄悄记录下朋友从确诊到离世的全过程,那些影像没有悲情渲染,只有日常的脆弱与尊严——一杯咖啡、一次拥抱、一个望向窗外的眼神。
1991年,纽约的“视觉艾滋病”艺术家团体创造了红丝带标志,作为对艾滋病患者同情和支持的象征。这个简单而强大的符号迅速传遍全球,成为公共卫生运动中最成功的视觉标识之一。
药物研发的历程同样充满曲折。1987年,首个抗HIV药物AZT获批上市,价格高昂且副作用剧烈,许多患者形容“吃药比生病还难受”。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1996年,何大一医生提出“鸡尾酒疗法”(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HAART),通过联合用药抑制病毒复制。奇迹发生了:许多濒临死亡的患者体重回升、免疫指标改善,甚至重返工作岗位。医学界首次敢说:艾滋病可以成为一种慢性病,而非死刑判决。
然而,全球南方的命运截然不同。在非洲,尤其是撒哈拉以南地区,艾滋病如野火蔓延。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早在1986年就公开谈论艾滋病,推行“ABC策略”(Abstain禁欲、Be faithful忠诚、Condom使用安全套),使该国感染率显著下降,成为非洲少有的成功案例。但在南非,前总统姆贝基竟公开质疑HIV导致艾滋病的科学共识,拒绝推广抗病毒药物,导致数十万人本可避免的死亡——这是科学被政治扭曲的惨痛教训。
中国的故事亦不乏荒诞与觉醒。1990年代,河南农村因“有偿献血”引发大规模HIV感染,被称为“血祸”。地方政府长期隐瞒,直到医生高耀洁冒着风险揭露真相,才引起全国关注。而2003年,演员濮存昕成为首位公开担任艾滋病宣传大使的名人,他拥抱感染者、参与公益广告,用温和却坚定的姿态消解污名。一句“红丝带不是标签,是联结”传遍大街小巷。
艾滋病的历史不仅是医学史,更是社会史、政治史与人性史。它暴露了偏见如何杀人,也见证了普通人如何以爱对抗恐惧。今天,PrEP(暴露前预防)药物可让高危人群几乎零感染,U=U(检测不到=不具传染性)理念正逐步消除歧视。病毒仍在,但人类已不再束手无策。
瘟疫终会退潮,但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科学家、活动家、护士、艺术家,甚至只是愿意握住感染者的手的陌生人——他们的故事,才是历史最不该遗忘的注脚。正如诗人奥登在《悼念叶芝》中所写:“在他之后,愤怒的年代开始学习悲伤。”而艾滋病教会我们的,或许是在悲伤之后,依然选择理解、联结与希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