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一月,北京三○一医院的清晨格外寂静。病房里,因癌症缠身而日渐消瘦的陈毅突然睁眼,拉住妻子张茜的手,低声嘀咕:“张伯驹他们过得难,我帮不上了。”两句短短的话,夹着无奈。张茜点头,眼圈立红,她懂丈夫与那位“怪才”间的惺惺相惜。
这份惦念要追溯到一九五七年的夏天。彼时,外交部长陈毅参观“明清书画展”,在熙攘人群中看见一位身着旧布长衫的长者,一丝不苟地为观众讲解《游春图》与《平复帖》。那人眉眼慈和,却目光如炬。他便是张伯驹,袁世凯妻弟张镇芳之子,年少坐拥万贯,偏偏痴迷诗书与金石。民族危亡时,他卖宅、卖马、典妻子首饰,只为把国宝留在华夏大地。
张伯驹的保藏史几乎等于半部近代文物流散史。当年《平复帖》差点被日本买家以重金带走,他硬是四处借债凑来四万元截胡。为了《游春图》,他卖掉弓弦胡同十五亩大宅,还让夫人潘素典尽首饰。朋友笑他“张大怪”,他只是抬手一摆:“精品宁碎我家,也不能碎我民族。”
战争让收藏者成为“肥羊”。一九四一年,他在上海被汪伪特务绑走,索价二百金条。张伯驹绝食示威,八个月滴水难进,赎金被砍到四十万才脱困。出狱第一件事,他仍是去看文物保险箱——里头安然无恙,他长舒一口气。
新中国成立后,张伯驹将握在手里的百余件顶级国宝悉数捐献给故宫,其中包括稀世《平复帖》《游春图》、范仲淹《道服赞》。他说:“物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一句话,重若千钧。博物院里至今仍把他的名字与安思远、庞莱臣并列,称“捐赠双璧”。
可惜,命运对这位老人并不宽厚。五八年起,他因历史原因被停职,收入断流,无户口、无粮本,靠潘素微薄薪金度日。昔日宾客满堂的府邸冷清得能听见风声。张伯驹却执拗,宁肯典当也不肯向友人张口。
陈毅得知后火急。六○年,他对吉林省委书记于毅夫说:“有位朋友,叫张伯驹,能否帮他找口饭碗?”一句话,吉林省博物馆和艺专的聘书便飞往北京。张伯驹反复看电报,迟迟未敢动身,担心是误会。直到宋振庭第二封急电拍来,他才与潘素启程北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行囊未散之际,陈毅病情恶化住院。张伯驹不忍打扰,默默在长春熬过三年。七一年冬,他实在支撑不住,写信给旧友倾诉困境。五天后,张茜回信:“仲弘病重,但一直记挂你们。”寥寥数语,却像寒夜雪落,让夫妇俩心底一震:原来,那几年所有体面的关照,都出自这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次年一月六日清晨,电台传出噩耗:陈毅逝世,终年六十二岁。张伯驹手抖,提笔写挽联,墨迹如泣:“仗剑从云作干城……豪气犹存。”挽联送到追悼会,挂在侧墙,位置不显,却字字峥嵘。
追悼会临近落幕时,毛泽东身着灰色睡衣、拖着拖鞋缓步而入,全场顿时屏息。主席沿着花圈缓行,忽在那副笔力遒劲的挽联前停了。问周恩来:“张伯驹何人?”周简述始末。张茜补一句:“他功劳大,如今连口饭都难。”毛泽东轻晃手杖,声音不高,却透着决断:“这样的人,要保。安排工作。”
总理当即嘱咐国务院文化组过问。除夕前夕,中央文史研究馆聘书送达北京鼓楼东大街小院。老人端详红头文件良久,哽咽着问来人:“可真的?”对方回答“真的”,屋里灯光微黄,他扶墙落泪。那年大年初二,他坐上火车赴京西宾馆报到,成为馆员,月津贴一百二十元,粮油票随拨。日子稳定下来,他又开始整理旧藏,为后续捐献做准备。
晚年因病失明,张伯驹仍口述《丙申纪事》《梁溪词草》,让学生代笔。有人好奇他是否后悔曾将镇馆之宝双手奉上,他笑言:“若让它们重出国门,才是耻。”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张伯驹在北京辞世,终年八十四岁。灵堂前,叶剑英、邓颖超等送花圈致意。帛书轻飘,琴声已息,却没人忘记他曾孤身挡在文物流散的洪流前。
陈毅与张伯驹交往不过数面,却成就一段惦念至终的情谊。一人战场铁血,一人书斋翰墨,选择不同,初心相同:守护这片土地。如今走进故宫,看《平复帖》静静陈列,很多人未必知道,它曾用一座宅邸、几箱金条购得;也未必知道,临终前有人仍牵挂那位老人的生计。这背后,是两位旧友跨越生死的托付,是一段用生命和信义写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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