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春末的一天,上海龙华机场跑道旁仍带着寒意。陈毅在视察完国防工事后,拉着随员玩笑:“老夫尚能饭否?”那时谁也没想到,六年后,他会在病榻上与世诀别,留给家人和战友难以填补的空白。

1972年1月6日23点55分,北京日坛医院的钟声还没敲完,陈毅的呼吸已停。守在门口的小丹和小羊全身僵硬,只剩眼睛在动。张茜坐在椅子上,背脊笔直,不哭也不语,灯光映出她脸上几乎透明的苍白。医生低声确认时间,走廊像瞬间被抽走空气,静得可怕。

周恩来凌晨赶来,顺手把大衣搭在门把手上。看见张茜,他俯身轻声说:“辛苦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张茜点头,仍没落泪。她只问一句:“叶帅呢?”医生答,已通知。

叶剑英其实一直在走廊另一端等消息。三天后,陈毅陷入回光时,睁眼第一句话依旧是:“叶帅来了没有?”护士回话时,陈毅已再次昏迷。6日夜里,抢救持续近两小时,心脏按摩推到极限,终究回天乏术。吴恒兴院长摘下口罩,轻声告诉张茜:“没了。”她握紧手提包,沉默良久,才俯身整了整陈毅的发梢。

随后举行的追悼会,因种种限制,规模被砍到五百人。礼堂陈旧的留声机嘎嘎作响,代替哀乐。悼词草稿递到张茜面前,她看了几行,淡淡说:“写上‘为人民服务的一生’就够。”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有意思的是,1月10日下午,毛主席忽然决定亲临八宝山,执意戴黑纱。礼堂内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又复杂。主席握住张茜的手,说了两遍:“陈毅是好同志。”张茜的泪这才溃堤。

送别结束,日坛医院的小院一下冷清。张茜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院子里绕圈,每到一处都能对上过去的某段记忆。咳嗽猝然袭来,她用手帕捂口,血点猩红。小丹慌了:“妈,得查查。”张茜摆手:“先把你爸的后事收尾。”

2月下旬,张茜被拉去301检查。会诊室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叶剑英推门而入,医生们纷纷起立。汇报完毕后,叶帅走到病床边。张茜见状,先开口:“我是不是也得了癌?”叶剑英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张茜笑了一下:“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追上陈老总。不过我手上还有活,走不开。”

那晚上,她让大儿子小侉把家里纸箱全搬到病房:陈毅历年诗稿、书信、回忆录碎片、报刊剪贴堆成小山。护士惊讶,她挥挥手:“这些比药管用。”

整理工作很枯燥。张茜要比对手迹、核实时间,还得翻译陈毅用法语写的几首旧诗。肺部疼得厉害,她硬是不让止痛针打足。夜深,病房只亮一盏台灯,孩子们看不下去,她却说:“试想一下,你爸打游击那会儿,多苦多难都写诗,我躺在这儿算什么?”

春天过去,癌细胞扩散。张茜胸腔积液,呼吸声粗重。有护士提议通知身在英国留学的姗姗回来见最后一面,小羊征求母亲意见。她用极慢的语速回答:“别叫她回,耽误学业,怎么向她爸爸交代?”一句话,说得大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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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深秋,《陈毅诗词选》样本终于装订成册。张茜已无力起身,让小丹把自己扶到窗边。阳光照在书页上,她一页页翻,看着熟悉的墨迹,像在听远处的军号。赵朴初来访,称赞编订细致,张茜却摇头:“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战地日记、往来电文,都得有人弄清。”

最后一次吐血后,她握着赵老的手,声音几不可闻:“请你们接力,把余下的部分补全。”1974年6月12日凌晨,张茜闭眼前,低低说了句:“仲弘,我来啦。”护士俯身才听见。

张茜的一生,戏剧、翻译、外交、编辑,步步与时代同频,却始终甘当配角。她曾说要做平凡人,却用最不平凡的坚韧,替丈夫写下半世纪的风雨足迹,也替那一代人留下真情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