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亦凡
编辑/漆菲
今日的伊朗依旧如同黑箱。
伊朗全国遭到通信封锁长达一周后,2026年1月15日,生活在加拿大的伊朗人马哈茂德终于接到了父母打来的电话。但他还没能和家乡的朋友们联系上,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安危。直到两天后,伊朗短暂恢复了互联网服务。马哈茂德刚刚同一位朋友联系上,对方又很快失联,再度杳无音信。
当地时间1月19日,伊朗副总统侯赛因·阿夫辛称,伊朗的互联网将于1月23日恢复正常,现有的限制措施将很快解除。另据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分享,这次恢复网络分成三步:第一步恢复短信,第二步恢复国内网,第三步恢复国际网。
舆论普遍认为,该国持续多日的抗议活动已趋于平息。过去几天,首都德黑兰没有再出现抗议活动的迹象。伊朗当局也未通报国内其他地区发生骚乱。
2026年1月9日,伊朗民众在德黑兰举行抗议活动,封锁街道。
马哈茂德今年28岁,在伊朗西南部城市设拉子长大。这座城市的抗议示威没有德黑兰那么激烈,但自从抗议伊始,日常生活近乎停摆。他一直在等待家人报平安的消息,这些天伊朗陷入通信黑洞,互联网、短信、国际长途全被切断,运气好的时候能从国内给海外打通电话。
作为一名工程师,马哈茂德时刻关心伊朗局势,追踪一切关于故乡的新闻。当政府切断了国内外联系,外界得知的信息碎片令人胆战心惊,尤其像马哈茂德这样的海外伊朗人。
美国总统特朗普此前曾威胁将以军事手段支持抗议者,但眼下似乎撤回了这个念想。美国《华盛顿邮报》获得的信息显示,特朗普本已做好打击伊朗的准备,但在最后关头放弃。不过,一切仍是未知——这几日乃至未来数周,美国持续向中东部署海陆空军事力量,包括一艘航母。
2026年1月14日,一群女性穿过德黑兰的一条街道,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展示着双手紧握伊朗国旗的画面,以此作为爱国主义的象征。
“伊朗能挺过去,只是成本很高”
和马哈茂德一样,定居德黑兰的华人印权斌也和伊朗的亲友失去了联系。
去年12月,印权斌回到国内,投身于“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这是一场为期一年左右的全国巡展,从去年春天启动,将来自伊朗五家博物馆的精品馆藏带到中国,展现从公元前3000年至上世纪的丰富波斯文化。目前该展览开始在内蒙古巡展,到3月31日结束。
印权斌本打算在这一站展览开幕后就返程,伊朗还有工作和新的展览在等着他。没承想回中国没多久,抗议旋即爆发,他一时难以启程。印权斌告诉《凤凰周刊》,现在即便回去也做不了什么,通信都被切断,联系不上人,商铺、政府机构关门,整个社会陷入停摆。
需要关心的还有这批文物。如果事态长时间得不到平息,印权斌担忧无法按时将展品送回伊朗,毕竟不能长期滞留中国。
印权斌和伊朗结缘于2011年,一次旅游后,他被这个国度深深吸引。回国后,他很快决定辞职,前往伊朗求学,毕业后留在德黑兰工作。印权斌形容,伊朗和其他国家不一样,有种没有被现代化和全球化所“污染”的洁净气质。他喜欢当地的生活方式和散漫感,没有人匆忙于做事,没有人被卷着前行,文化生活也相当丰富,话剧、诗歌、朗诵这样的活动充斥着人们的日常。
只是在德黑兰生活了十余年,抗议愈发稀松平常,虽然印权斌会用“吓人”来形容最近的这场风波,但这更多是因为美国公开表达了武力介入的可能性。
伊朗政府警告特朗普,不要试图对哈梅内伊采取行动。
“我觉得伊朗还是能挺过去的,只是成本会很高。”印权斌说,“反复的社会停摆将使得国家愈加虚弱,百姓生活越来越难。未来这样的事情会更加频繁,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不过,这不会改变他定居伊朗的想法。待到通信全面恢复,印权斌打算回德黑兰,“那时意味着政府已经有信心控制住局面”。
没有稳定的住房,时刻为生计与食物发愁,是这次抗议的导火索,但并非所有伊朗人的真正关切。和当地人密切交往十余年,印权斌觉得很多伊朗人选择示威不只出于物质原因,“而在于他们与现政权有着不一样的理想,这个精神层面的理想要比日常生活更重要,并且他们愿意为此斗争”。
当生活呈螺旋式下降
马哈茂德在伊朗度过了人生的前24年,对于这种螺旋式下滑的体会尤为真切。四年前,他来到加拿大攻读硕士学位,并留在当地工作。离开前,他已经感受到经济不振,此后则是加速恶化。
尽管这几年的伊朗国内生产总值(GDP)看起来保持增速,一度达到4%,这主要得益于石油出口,其他行业仍在萎缩。而在过去两年,经济增长开始放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对2025年的预测表明,伊朗经济增长率将接近停滞,仅为0.3%至0.6%。
虽然石油资源丰富,但伊朗仍出现能源危机,石油价格也有所上涨。
GDP数据对普通民众来说太过抽象,远不如青年失业率(16-24岁群体)的影响真切——这一数据徘徊在20%-23%,几乎是全国平均失业率的三倍。货币涨跌更为直观地影响了人们的日常。自2020年以来,伊朗里亚尔已经贬值近800%。
通胀数据同样惊人,2020年伊朗年通胀率约为30.6%,随后几年飙升至43%至46%。尽管2024年回落至约32.5%,但此后再次加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算2025年的年通胀率会达到42.4%,2026年也将保持在这一水平。其中,食品通胀率远远超出平均水平,政府补贴完全无法弥补高物价带来的冲击。
与此同时,政府宣布将在3月21日开始的伊朗新年期间提高税收,引起了更多担忧。外界认为,这将在短期内进一步压缩居民的实际收入和消费能力,从而对社会稳定构成新的挑战。
马哈茂德有一个小他几岁的妹妹,他们都在伊朗接受了大学本科教育。他告诉《凤凰周刊》,“对比我读大学时花的伙食费,才隔了两三年,我妹妹要花6倍才够。但人们收入的涨幅远没有这么多,收支间有着巨大鸿沟。”
对他们一家人来说,还算扛得住经济萎靡的冲击,这是因为马哈茂德的父母都有工作,母亲是高级知识分子,也是一位工程师。双职工家庭如今在伊朗已属少见,像他母亲那样收入不错的更是寥寥无几。
除此之外,他们一家多年前就已购房置业,不必再负担房租费用,“但像我的叔叔们想要买房变得越来越难,因为房价相对收入而言越发难以负担,他们只能勉强支付房租和基本生活支出”。
随着通胀问题日趋严重,马哈茂德全家的积蓄和房子价格大幅贬值。财富在无形中持续缩水,迫使他们改变生活方式。“每个伊朗人必须减少在杂货等物品上的开支,还有其他方面。比如我小时候全家人每年可以旅行两次,后来变成三年才出去一次。”
“生活从美好到糟糕不是一瞬间发生的,而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习惯于此。”马哈茂德说。
这些天来,伊朗各地的大规模抗议被迫偃旗息鼓。总部位于挪威的亨加人权组织成员称,自1月11日以来,伊朗没再发生大规模抗议活动,该组织一直在监测这些示威活动。
反对派媒体Iran International报道称,街头压制抗议的主要力量是伊斯兰革命卫队,但其中出现了外国武装,比如阿富汗法蒂玛旅、巴基斯坦扎伊纳比尤恩旅和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美国有线新闻网(CNN)从不同渠道获得的信息显示,过去几周来,伊拉克民兵组织成员越境进入伊朗,为该国政府提供协助。
往返于伊朗和伊拉克边境的人员与车辆。
由于伊朗切断通信,这类信息需要进一步求证。伊朗官方对此予以否认,指责抗议演变成“骚乱”是受到美国、以色列的煽动。
根据伊朗外交部发布的声明,近期伊朗多地骚乱是“恐怖分子”借机将民众因经济问题举行的和平抗议演变为武装骚乱,而美国前任及现任官员不负责任的挑衅言论直接煽动了境内暴力与恐怖主义活动,美方威胁使用武力的做法严重违反《联合国宪章》及国际法原则。声明强调,正是美国对伊朗实施的制裁导致了当前局势,美方正危及伊朗民众生命安全,且“滥用”和平抗议达到政治目的。
在欧洲求学的一位伊朗年轻人告诉《凤凰周刊》,自己无法提供关于这次抗议的更多信息,因为他无法联系上家人,不知他们是何状况。但他知道的是,每当人们因为腐败或糟糕的经济状况走上街头,伊朗政府就会关闭网络并进行镇压。
住在罗马的伊朗人举行示威活动,他们举着巴萨维的照片,反对伊朗现政权。
在遇到无法出门且大量商户罢工时,伊朗人该如何维生?马哈茂德解释说,大部分家庭都有囤积食物的习惯,包括大米、肉类等,这可以让他们在短期内应对紧急状况。
《金融时报》在从德黑兰发回的报道提到,如今一些商店已经重新开业,但门可罗雀,曾经熙攘的繁华街区变得寂静空旷,很多建筑、车辆都被烧毁,只留下烧焦的残骸。在德黑兰的商业中心等地,仍有严密的安保人员和装甲车辆。
谁劝阻了特朗普?
当抗议演变为民众与安全部队的冲突后,迄今为止,没有权威来源可以确认死了多少人。伊朗官员1月18日称,至少有5000人在抗议活动中丧生,包括约500名安全人员。但有的估算结果更为惨烈,达到了上万人。
2026年1月14日,在安全部队人员的葬礼上,一名伊朗妇女手持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画像。
自从伊朗的事态恶化,特朗普是否动用军事手段出击一直备受关注。他反复威胁伊朗领导者,如果胆敢杀害抗议示威者,美国政府将出手帮助。
但在印权斌看来,特朗普鼓动伊朗民众上街示威,让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直面握有武器的安全部队,这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如果安全部队在其威胁下不服从命令拒绝镇压,他相当于零成本实现政权更迭,如果他们无视威胁杀害民众,特朗普也没有任何损失。”
和说辞不同,特朗普政府在实际行动上要谨慎得多。他迟迟未对伊朗采取行动,特朗普自己的解释是,伊朗政府取消了对800名示威者的处决计划,这影响了他的决策。他的语气一度变得缓和,还感谢伊朗领导人没有处决被拘押的抗议者。
除此之外,部分原因可能来自美国的信息缺失。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迈克·沃尔兹在联合国安理会会议上承认,由于伊朗政权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了网络封锁,美国“无法全面了解”暴力事件的全貌。
不仅如此,中东多国都试图劝阻特朗普,包括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曼和埃及。一位美国高级官员表示,几个阿拉伯国家敦促他不要对伊朗发动袭击。尤其海湾国家担心,袭击可能会破坏地区稳定,导致更大规模冲突,对于这些国家来说,其作为安全商业和旅游中心的地位也会被破坏。
还有一个反对声音颇令人意外——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毕竟作为死对头,以色列政府并不乐见伊朗政局平稳,去年还罕见地袭击伊朗本土。但这一次,内塔尼亚胡敦促美国对于军事打击伊朗保持谨慎。
原因在于,以色列尚未做好准备来应对伊朗遭袭后可能的报复。尤其是美国在该地区部署的军事资源不足,如果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导弹或无人机,可能无法帮助以色列充分拦截。
过去两年间,以色列虽然拦截了来自伊朗约800枚弹道导弹,还有来自也门胡塞武装和黎巴嫩真主党的导弹袭击,但也导致了大量消耗,以色列还需要时间来补充拦截弹道导弹的防御。
2025年6月29日,一枚从伊朗发射的弹道导弹,击中以色列中部城市巴特亚姆。
空袭计划紧急撤销
改变也来自伊朗方面的主动努力。1月14日,伊朗外长阿拉格奇联系了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讨论通过外交途径缓和局势,并通过他告知特朗普,伊朗取消了对多人的处决。美媒报道称,这条秘密渠道在特朗普的决策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各方原本以为,特朗普将在当天对伊动手,因为导弹驱逐舰“罗斯福”号(DDG-80)已进入波斯湾,美国还向盟友发出了空袭预警,五角大楼甚至做好了通宵准备,却在当日下午得知可以正常下班——特朗普紧急撤销了空袭决定。
威特科夫也有意将事态引向外交解决的道路。1月15日,当被问及是否认为特朗普会兑现承诺,采取军事行动阻止伊朗杀害抗议者时,威特科夫回答说:“我希望能够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当然,选择外交途径是有前提的。威特科夫表示,如果伊朗在四个问题上做出让步,包括铀浓缩活动、武器级铀库存、弹道导弹库存以及支持恐怖主义代理组织,就有可能达成这样的解决方案。
对此,美国驻联合国大使迈克·沃尔兹在安理会强调,特朗普是一位“行动派”,并再次谈到了动武的可能性。他称,特朗普已明确表示,所有选项都在考虑范围内,以制止这场屠杀——没有人比伊朗政权的领导层更清楚这一点。
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也传递了类似口径,她重申特朗普的言论称,“总统及其团队已向伊朗政权传达,如果杀戮继续下去,将会有严重后果。”
虽然尚未发动攻击,特朗普近来却再度批评伊朗领导人。他在接受新闻网站Politico采访时抨击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称“是时候在伊朗寻找新的领导人了”。特朗普还说:“这个人是个病人,他应该好好治理国家,停止杀人。”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对此回应道:“攻击我国领袖等同于对伊朗人民发动全面战争。”
表面的平静下,美国正加紧向中东地区部署力量。《纽约时报》从两位不愿具名的美国官员处得知,航空母舰“亚伯拉罕·林肯”号及其部分护航军舰正从南海驶往中东,航程大约需要一周时间。
2026年1月9日,一架美国战机从“林肯”号航母的甲板上起飞。
他们预计,很快将有包括战斗机、攻击机和加油机在内的一系列战机陆续抵达,其中许多来自欧洲。部分战机原计划用于替换驻扎在中东的部队,其服役期限可能会根据局势的紧张程度而延长。
防御装备也有所增加,包括拦截导弹,因为美国需要保护位于卡塔尔的乌代德空军基地,还有驻扎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剩余美军。伊拉克国防部1月17日发声明称,美军已经从该国西部安巴尔省的阿萨德空军基地全部撤出,但半自治的库尔德斯坦地区仍有少量美军驻扎。
马哈茂德离开伊朗后,迄今未回过国,失去和家人的联系一度让他焦虑万分。和他一样在海外生活的伊朗人有数百万之多,都被这种失联的恐惧折磨。他们也在全球各地发起游行,声援祖国同胞的示威行动。
谁也不知道这场空前的风波会以何种方式收尾,但可以确定的是,下一场抗议随时可能到来。
2026年1月10日,行人从德黑兰一栋被烧毁的建筑物前经过。
(实习生施晓雨、黄德旸对本文亦有贡献,感谢闫梓萌为本文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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