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初春,北京西郊的空气里仍带着寒意。守卫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战士不时抬头张望,他在等的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平静的中将——王恩茂。对于大院里不少年轻人来说,眼前这位客人只是又一名“被接到北京”的地方老书记,可了解内情的干部心里门儿清:他曾在新疆主政多年,是党政军“一肩挑”的少有例子。风云突变,昔日的最高负责人被贴上“走资派”标签,眼下正走向一段不定去向的命运。
王恩茂的履历颇为特殊。1931年参加红军,历经长征,抗战时期曾在晋绥根据地练兵布防,1949年初冬随一兵团进入新疆。那时的新疆人口仅400多万,少数民族占比高达75%,内部派系林立、交通闭塞,光是维稳就够任何一位省部级领导头疼。王恩茂接过王震留下的摊子,白天忙建设、夜里进村寨,与各族干部围着煤油灯座谈,用土话一句话:不靠枪杆子压人,靠真心换真心。
1954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正式成立,中央决定王恩茂兼任军区司令员、政委并出任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身兼数职的同时,他在自治区政府办公地落实了“三项规则”:民族干部比例必须占三分之一以上;教育经费向南疆倾斜;汉族干部包含必须经语言培训方能上岗。文件听起来枯燥,但在当年却是破天荒的创举。就连同时期在内蒙古工作的乌兰夫都感叹“新疆动作快”。
1966年风暴来临,王恩茂成了主要靶子。先是自治区内的造反派贴出大字报,挂起“新疆最大的走资派”横幅;随后,在乌鲁木齐街头一次声势浩大的批斗会上,王恩茂被迫站在台上,身挂纸板,身旁的喇叭反复播放口号。有人提醒他:“老王,要顶住,可千万别闹绝食!”他淡淡答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句话,竟把身边几位老部下听得直掉眼泪。
8月,中央通知王恩茂到京“交代问题”。第一次谈话结束后他被允许返回新疆,带回“以稳定为重”的口头指示;然而局势恶化,自治区革委会要求“另行安排”,最终决定让他出任副主任。副主任?在动荡年代,这个级别连保护罩都算不上。不到半个月,新疆方面来电:请王恩茂“暂离”,以免引发更大冲突。于是,1968年初他被调到北京“学习改造”。
1971年春,中央人事部门给出的最新任命让许多人意外:安徽芜湖地委第一副书记。“堂堂正正的正大军区主官,却被放到一个地级单位?”一位知情者直叹不可思议。此时王恩茂已59岁,论资历、论战功,论治边功绩,坐在任何一张省级班子会议桌旁都够格。偏偏这一纸调令,好似将他沉入人们视线的底层。消息传到北京某招待所时,他的女儿王北难刚从部队放假回来。小姑娘气呼呼冲进房间:“凭什么?不公平!”王恩茂竟笑了,“党员嘛,听组织安排才是正事。”女儿愣住,半晌才小声嘀咕:“可毕竟委屈您了。”老将军没再多说,只是抖了抖军大衣上的灰尘,准备南下。
值得一提的是,安徽对王恩茂的待遇并未缩水。组织考虑到他的身体与资历,同意保留中将军衔、配备原先的秘书和警卫员,还特别说明:“可着军装穿”。这种“待遇不降级”的安排,在当时的贬职案例里并不多见。只是,地委与省委的权力差距摆在那,真正的政治影响力确实大幅缩水。有人悄悄议论:“老王恐怕要在这小地方养老了。”
然而戏剧性的转折出现在1973年。安徽省委在芜湖召开农业现场会,王恩茂提出“圩田制+水网”模式,大胆整合长江沿岸易涝区。方案被国务院调研组带回北京,得到了“有见地”三个字的批示。因这份材料,周恩来多次询问“芜湖那位中将的情况”。1974年春天,人事调令再次下发:王恩茂出任南京军区副政委。级别瞬间抬升,旁人这才恍然——组织没忘了他。
进入南京军区后,他分管干部教育和后勤。有意思的是,他特意在军区政治学校开设“民族政策”课程,请来新疆、云南、广西的少数民族老兵现身说法,目的只有一个:让南方部队也懂民族工作这门大学问。一位少尉课后感慨:“原来民族团结也讲战术。”这句话被王恩茂记录在工作笔记中,旁边划了重重的红线。
1977年9月,吉林省委急需一名“一把手”,中央点名王恩茂出任省委第一书记。一到长春他就下到农安县,蹲点测算玉米亩产。他坚持的做法很简单:先访群众,再开会。吉林的干部后来总结:王书记做事不拖泥带水,像军人,更像农人。1980年,吉林粮食总产迈过历史性门槛,在北方省份中名列前茅。
时间拨回新疆还是在1982年。自治区领导班子大换血,中央征求意见:“王恩茂是否回疆?”有批评声说“年龄偏大”,也有建议“对口更合适”。终究,他第三次踏上乌鲁木齐的土地。这一次已是71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他不再兼军区职务,身份是自治区党委第二书记兼政协主席,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疆人”。他提出“两稳一放”——稳定边疆、稳定民族关系、放开经济活力。政策落地,和田、喀什的棉花收益率明显提高。1985年,王恩茂正式离休。
说起那段被贬芜湖的日子,不少朋友仍替他抱不平。王恩茂却轻描淡写:“组织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叫担当。”1978年一次谈心会上,他对老部下说了句话:“干部对组织只有信任,没有讨价还价。”现在读来,仍透着冷峻与坦荡。
他的一生跨越战争与和平,跨越边疆与内地,经历起落,却始终保持同一种姿态:服从调遣,专心做事。或许正因如此,当时代喧嚣散去,人们记起的不是“被贬”二字,而是王恩茂留下的那条未写进教材的座右铭——“党员,就得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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