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袁家,出了三个‘家’。”

1973年,北京的冬天冷得有些刺骨,周恩来总理握着一位花甲老人的手,说出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老人微微低着头,神色间难掩激动,他大概没想到,顶着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唾骂的姓氏,自己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片土地。

总理接着给这个家族做了一个总结:第一代是政治家,第二代是文学家,到了第三代,变成了科学家。

01

提起“袁”这个姓,搁在一百年前的中国,那可是能让地皮都抖三抖的字眼。

袁世凯,这个名字在历史书上挂着,不管是叫做“窃国大盗”还是“乱世枭雄”,反正他那83天的皇帝梦,是把整个家族都架在火上烤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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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6月6日,袁世凯在一片骂声中咽了气。他这一走不要紧,留下的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烂摊子,还有那十几房妻妾和一大堆儿女。

在这些儿女中,有个叫袁克文的,也就是袁世凯的二儿子,江湖人称“袁二爷”。这哥们儿在民国那是响当当的人物,被称为“民国四公子”之一。

袁克文这人,活得那叫一个“通透”。他不像他大哥袁克定那样热衷于搞政治、想当“太子”,他对权力的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感兴趣的是什么呢?是唱戏,是收藏,是花钱。

袁世凯刚死那会儿,分家产,每个儿子手里少说也分到了十几万大洋。这笔钱在那个年代,买下半个北京城的四合院都够了。可这位二爷倒好,不仅不置办产业,反而觉得钱这东西,花出去了才叫钱,留在手里就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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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入了青帮,成了辈分极高的大佬;他迷上了昆曲,非要登台唱戏,还得是大轴戏;他喜欢古玩字画,看见喜欢的就买,不管多少钱,也不管是不是被人宰了。

就在这么一个充满了金粉气息和颓废味道的家庭里,袁家骝出生了。

那是1912年,正好是袁世凯当上大总统的那一年。按理说,袁家骝算得上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孙”。

但他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爹,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奢华。袁克文身边的女人像走马灯一样换,袁家骝的母亲只是其中一位姨太太。

好在,这位母亲是个明白人。

她太清楚袁家这个大染缸的威力了。看着袁克文整天醉生梦死,把大洋当砖头扔,她心里清楚,如果让儿子跟着这样的爹混,这辈子算是废了。

于是,在袁家骝很小的时候,母亲做出了一个极为果断的决定:带着孩子,回河南安阳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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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算是彻底切断了袁家骝和那个奢靡京城名利场的联系。

安阳的农村,没有汽车洋房,没有戏园子,没有那些阿谀奉承的门客。只有黄土路,老宅子,和读不完的书。

袁家骝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在这种相对封闭但又极其安宁的环境中度过的。那时候,外界对“袁世凯孙子”这个身份议论纷纷,但在老家,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郎。

十三岁那年,他在天津南开中学念书。也是在这一年,南开的那位老校长张伯苓,看着这个安静的孩子,心里大概也犯嘀咕:这袁家的种,怎么生出个这么老实的孩子?

读书,成了袁家骝唯一的出路。

他那个当爹的袁克文,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抽抽。到了1931年,这位风流了一辈子的二爷死在了天津,死的时候才42岁。

讽刺的是,袁克文生前挥金如土,死的时候家里竟然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最后还是他那帮青帮的徒子徒孙,还有天津的那些票友们凑钱,才勉强给他办了场丧事。

送葬那天,队伍排了几条街,和尚、道士、尼姑、喇嘛全都来了,场面大得很。

年轻的袁家骝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场荒诞而热闹的葬礼,心里大概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祖辈的权势,父辈的风流,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只有装进脑子里的知识,才是谁也抢不走的。

02

袁家骝的求学路,走得那是相当“硬核”。

他先是在燕京大学读了物理系。燕京大学,那就是现在北京大学的前身之一,当时的校长是司徒雷登

在大学里,袁家骝迷上了无线电。那会儿无线电可是高科技,跟现在的量子计算机差不多。他不仅理论学得好,动手能力更是强得吓人,没事就自己捣鼓收音机,拆了装,装了拆。

1936年,大学毕业后的袁家骝,把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这时候,袁家那点家底早就被他爹败得一干二净了。他想留学,家里是一分钱支持都没有。

换做一般的富家子弟,这时候估计就开始骂街或者躺平了。但袁家骝不一样,他凭着优异的成绩,硬是申请到了一笔奖学金。

拿着这笔钱,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三等舱船票,在海上晃荡了半个月,终于踏上了美国的土地。

到了美国,他先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落脚。但好景不长,没过两年,国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这一打仗,原本资助他的奖学金来源断了。

这下麻烦大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孤身一人在美国,没钱交学费,没钱吃饭,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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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袁家骝,兜里比脸还干净。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餐馆刷盘子,混个温饱,把学业荒废了;要么卷铺盖卷回国,去战场上当个大头兵。

但他选了第三条路。

他听说加州理工学院有一位大牛,叫密立肯。这位可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当时物理学界的泰山北斗。

袁家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给密立肯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特别实在,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校长大人,我没钱,但我脑子特好使,成绩特棒,你能不能让我去你们学校读书,不仅免学费,最好还能给我点生活费?

这操作,放在今天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但密立肯是何许人也?那是真正爱才如命的大师。他收到信后,不仅没把信扔进垃圾桶,反而把袁家骝叫过去面试了一番。

这一聊,密立肯发现这小伙子肚子里是真有货。不管是基础理论还是实验操作,都对答如流,甚至还有不少独到的见解。

密立肯当场拍板:这学生,我要了!奖学金,给!

就这样,袁家骝在这个物理学的圣地站稳了脚跟。

在加州理工,他不仅学业突飞猛进,还遇到了那个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人——吴健雄。

提起吴健雄,那在物理学界的名头比袁家骝还要响。她被称为“东方居里夫人”、“物理学第一夫人”。

这俩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学霸,都对物理痴迷,又都是身在异乡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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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两个人决定结婚。

这场婚礼办得特别简单,因为两人都没什么钱,婚礼还是在密立肯校长的家里办的。

婚后的日子,那是真的清苦。两个人为了省钱搞研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在学术上,这两口子那是“开了挂”。

袁家骝在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工作,这地方是美国顶级的研究机构。他在那里干了什么呢?简单说,就是给微观粒子修高速公路。他参与设计了世界上第一台高能质子加速器,让粒子在里面疯狂加速、对撞,从而研究物质最深处的秘密。

他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名声大噪。但谁都知道,那个年代,作为一个中国人,在美国要想混出头,得付出比白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虽然身在国外,但袁家骝的心一直悬着。

他牵挂着国内的消息。从抗战胜利,到新中国成立,再到后来的风风雨雨。但他回不去。

那是冷战时期,中美关系就像两块冻在一起的铁板,谁也别想掰开。再加上他那个特殊的家庭背景——袁世凯的孙子,这身份在当时那个环境里,更是敏感得不行。

他只能等。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十多年。

03

1972年,转机终于来了。

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袁家骝和吴健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是第一批申请回国探亲的美籍华人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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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当袁家骝再次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他已经是个61岁的老人了。

离开的时候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回来时已是两鬓斑白。走在长安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建筑,这位大科学家心里估计也是五味杂陈。

这次回国,动静不小。周恩来总理亲自接见了他们夫妇。

在接见的时候,周总理看着袁家骝,笑着说了开头那段关于“袁家三代”的评价。

这话听着是拉家常,其实极有分量。它等于是在政治上给袁家骝彻底“脱敏”了。你爷爷是你爷爷,你是你,你是个科学家,国家认可你的成就。

这次回国,袁家骝不仅仅是来叙旧的。他看到了国内科学研究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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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国内的物理学研究,尤其是高能物理这一块,跟国际先进水平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很多设备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很多理论研究还停留在纸面上。

袁家骝急啊。

他虽然拿着美国护照,但骨子里流的还是中国人的血。他想帮把手,想把中国拉进世界物理学的第一梯队。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成了“空中飞人”。

他不停地往返于美国和中国之间,利用自己在国际物理学界的人脉和地位,给中国“牵线搭桥”。

他把西欧核子研究中心的设备弄到中国来,他安排中国的年轻学者去美国深造,他把国际上最新的研究资料一箱一箱地往国内搬。

04

时间来到了80年代初,中国高能物理学界迎来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当时,国家下定决心要搞自己的高能加速器。这可是大国重器,有了这玩意儿,在基础科学领域才有话语权。

但是,到底搞什么样的加速器?这成了个大问题。

当时国内有一派声音很大,主张搞个大的——500亿电子伏特的质子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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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多威风啊,能量大,个头大,说出去也有面子。很多人觉得,既然要搞,就得搞个世界级的,不能比别人差。

但袁家骝拿到这个方案一看,眉头就皱紧了。

他太懂行了。他知道,按照中国当时的工业基础、经济实力,还有技术储备,搞这么大个家伙,简直就是“大跃进”。

这玩意儿就是个吞金兽,几亿几十亿的资金砸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而且,这种高能质子加速器,技术难度极高,一旦某个环节卡住了,整个工程就得烂尾。

到时候,钱花了,东西造不出来,这对刚刚起步的中国高能物理研究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咋办?不搞了?

当然不行。不搞永远落后。

袁家骝经过深思熟虑,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建议:咱们别搞质子加速器了,搞正负电子对撞机!

他给出的理由特别硬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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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正负电子对撞机,能量虽然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只有22亿电子伏特,但在22亿到56亿电子伏特这个能区,还有大量的物理谜题没解开,这是一座没人挖过的金矿。

第二,这玩意儿造价相对便宜,中国咬咬牙能拿得出这笔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个领域,中国有机会做到世界第一,而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这叫什么?这就叫“降维打击”,叫“弯道超车”。

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当时也是有争议的。毕竟很多人还是想搞个“大家伙”。

但在关键时刻,袁家骝的专业权威起了作用。他是这个领域的世界级专家,他的话,分量重。

最后,这个方案报到了邓小平那里。

邓公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看准了袁家骝的诚意和专业,大笔一挥:“我赞成加以批准,不再犹豫。”

1984年10月,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工程正式动工。

这工程,说是中国高能物理的“辽宁舰”也不为过。

在建设过程中,袁家骝那是操碎了心。他虽然没有挂什么正式的行政职务,但他比谁都上心。

工程遇到技术瓶颈了,他从美国飞回来指导;关键设备买不到,他去国外帮忙联系;就连实验室的灯光设计这种小事,他都要过问。

1988年10月,对撞机终于建成,并且成功实现了正负电子的对撞。

那一刻,中国在高能物理领域,终于有了一张入场券。

直到今天,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依然是世界上在这个能区最先进的实验设施之一。中国科学家靠着它,发现了不少新粒子,在国际著名期刊上发了不少重磅论文。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当年袁家骝那个“力排众议”的建议。

他这一句话,帮国家省下了数以亿计的冤枉钱,更重要的是,帮中国物理学抢回了宝贵的几十年时间。

05

虽然是帮国家省了几个亿的大功臣,但袁家骝这人,在生活上却是出了名的“抠门”。

有这么个事儿,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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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袁家骝应邀回国参加一个高规格的宴会。那可是国宴级别的,来的都是大领导和各界名流。

大家伙儿正坐着聊天呢,突然有人发现,这位大科学家的坐姿有点奇怪。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使劲往回缩,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脚似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想过去问问。结果走近了一看,差点没惊掉下巴。

原来,袁家骝脚上穿的那双黑皮鞋,鞋面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白袜子都露出来了。

他是怕露怯,怕给这种庄重的场合“抹黑”,所以拼命想把那只破鞋藏起来。

事后,有人实在忍不住了,问他:“袁老,您这身价,怎么说也是世界级的科学家,怎么连双新皮鞋都不舍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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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骝听了,只是乐呵呵地摆摆手,用一口带着河南乡音的普通话说:“鞋嘛,能穿就行,只要不扎脚,新旧都一样。搞科研的,脑子好使比鞋好使重要。”

这事儿传出去,很多人都沉默了。

你想想,他爷爷袁世凯当年,那是何等的排场,穿龙袍,坐龙椅,吃顿饭都得几十个菜。他爸爸袁克文,为了捧个戏子能一掷千金。

到了袁家骝这儿,却抠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是没钱。他在美国工作这么多年,专利、奖金、工资,怎么说也是个中产偏上。但他把钱都花哪儿了?

他设立了奖学金,资助国内的穷学生去美国读书;他自费买书、买资料,一箱箱往国内寄;他为了帮国内联系设备,打长途电话的钱都是自己掏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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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里,物质享受这东西,跟他爷爷和他爹比起来,那就是过眼云烟。只有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理世界,才是永恒的。

晚年的袁家骝,身体越来越差。

1997年,他的老伴吴健雄先走一步。这对相伴了半个多世纪的科学眷侣,终究还是散了。

吴健雄的离去,把袁家骝的魂儿也带走了一半。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他更加频繁地回国。好像只有待在故土,待在离妻子家乡更近的地方,他的心才能安稳一点。

2003年2月,北京。

91岁的袁家骝躺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此时的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了。

窗外,是他阔别了半生的北京城。这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家族的荣辱兴衰,也有他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事业。

他在这一天闭上了眼睛,走完了自己这极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06

袁家骝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他爷爷留下的那个“洪宪帝制”的烂摊子要强上一万倍。

那个还在北京西郊日夜运转的正负电子对撞机,就像是他在中国科学界立下的一块无字碑。

每当粒子在管道里极速飞驰,每当显示屏上跳出一个个新的数据,仿佛都在诉说着这位老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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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里,没有权谋的血腥,没有金粉的糜烂,只有对真理的执着,和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那个曾经被嘲笑是“皇孙”的孩子,终究是用自己的方式,洗刷了家族的耻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人”。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挺爱开玩笑。

袁世凯费尽心机想让子孙后代当万世皇帝,结果落得个身败名裂,子孙四散。

袁家骝从未想过要在这个国家留下什么名号,他甚至连双好鞋都舍不得穿,却硬是帮国家把腰杆子挺直了。

那些想把名字刻在石头上不朽的人,名字往往烂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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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袁家骝这样,把自己当成一颗铺路石的人,路在,名字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