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75年3月19日,北京抚顺战犯管理所,空气里都是躁动的味道。
特赦令下来了。
这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关了二十多年的国民党战犯,最后这一批,全部释放。哪怕是顽固到底的,一个不留,全都给放了。大家伙儿都忙着收拾行李,脸上那股子喜庆劲儿,藏都藏不住。
只有一个人,板着个脸,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这人就是黄维。
你也别怪他格格不入,这老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别的战犯,像杜聿明、宋希濂这些人,早就改造好了,提起当年那是悔不当初。可黄维不一样,这人是真的犟,犟到了骨子里。
人家在监狱里写悔过书,他在干嘛?他在搞发明。
而且搞的还不是一般的发明,是连牛顿听了都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的“永动机”。
你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一个堂堂的兵团司令,那个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竟然相信机器可以不费能源永远转动。监狱里的管教要是劝他两句,他能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大骂管教不懂科学。
更绝的是,直到特赦这一天,他还在心心念念他的机器。
有人问他,都要出去了,高兴不?黄维把头一扭,那是满脸的不乐意。在他看来,这地方虽然是监狱,但管吃管喝还能搞研究,出去了上哪找这么好的实验室去?
这哪是坐牢啊,这分明就是换了个地方当大爷。
但这倔老头的“好日子”,其实是用命换来的。或者说,是用一种即使在今天看来都不可思议的宽容换来的。
02
把时间拨回到1948年,淮海战场的双堆集。
那是黄维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作为一个“书呆子”将军,黄维打仗那是出了名的教条。他是黄埔一期生,讲究的是排兵布阵,是一板一眼。可在那个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他的那些教科书战术,全成了活靶子。
12万大军,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突围那天,黄维也是够拼的,三个带把儿的——他自己、胡琏、吴绍周,分乘三辆坦克往外冲。结果呢?坦克坏了,平时威风八面的司令官,最后混在乱兵堆里,被几个解放军小战士给活捉了。
刚被抓那会儿,黄维那是相当的不服气。
他随身带着安眠药,时刻准备着“成仁”。被搜出来没死成,他就开始玩起了“非暴力不合作”。审讯的时候,你问东他答西,你让他写交代材料,他给你写《正气歌》。
甚至在功德林监狱里,他还留起了胡子。管教问他为啥不刮,他脖子一梗,说这是在国民党那边留的,不能在共产党这儿剃了。
这股子酸腐气,简直能把人气乐了。
但他也不是没理由的狂。在国民党那个圈子里,黄维确实是个清流。他不贪财、不玩女人,甚至连自家房子都修得破破烂烂。蒋介石就是看中了他这点“愚忠”,才把最精锐的第12兵团交给他。
可惜啊,这种清流在官场是美德,在战场上那就是送命题。
他把打仗想得太简单,也把人心想得太简单。等进了战犯管理所,他才发现,这世界上比打仗更难的事,是面对真实的自己。
03
进了监狱没几年,黄维就差点挂了。
不是被整死的,是病死的。
1952年春天,黄维身上一下子爆发了五种结核病:肺结核、腹膜结核,甚至连那地方都得了结核。整个人肿得像个充气过度的皮球,连路都走不动,只能在床上躺着喘气。
这时候,要是放在旧社会的大牢里,这种人基本就是往烂席子一卷,扔出去喂野狗的命。
但接下来的操作,让黄维彻底傻眼了。
管理所不仅没把他扔出去,反而把他送到了北京最好的复兴医院。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穷得叮当响,外汇比黄金还金贵。可为了救这个“顽固分子”,上面特批,动用宝贵的外汇,去香港买链霉素。
那可是链霉素啊!在当年就是救命的神药,一针下去就是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口粮。
医生护士那是轮轴转,端屎端尿地伺候他。这一治就是四年。每天牛奶、鸡蛋、肉,变着法地给他补营养。哪怕是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外面老百姓都吃不饱的时候,黄维的饭碗里还能见到肉星子。
这账没法算,一算就能把人心算得稀碎。
你想想,他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那是血海深仇啊。可现在,他的仇人却在倾家荡产地救他的命。
这时候的黄维,嘴上还是硬,心里其实早就虚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比他儿女还尽心的护士,那个坚硬如铁的壳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人这一辈子,不怕硬碰硬,就怕心换心。
04
病好了,命保住了,黄维的“妖蛾子”又来了。
他开始造永动机。
这事儿在物理学上早就判了死刑,连初中生都知道能量守恒。可黄维不管,他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理。他画图纸、搞设计,跟管教提要求,要电机、要轴承。
按理说,这时候给他泼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是应该的。
但管理所的做法,再一次让人看不懂了。他们居然真的给黄维找来了电机,甚至还专门给他腾出一间屋子做实验室,还安排了几个技术好的战犯给他当助手。
你说这是纵容吧?也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智慧。管理所的人早就看透了,这老头其实就是心里那口气没处撒。与其让他整天在那琢磨怎么对抗,不如让他去撞撞南墙。
这一撞,就是二十多年。
他在那间实验室里,拆了装,装了拆。机器转几圈就停,停了再改。周围的人都看笑话,连杜聿明都劝他:“老黄啊,别折腾了,这要是能成,还要煤炭石油干什么?”
黄维不听,他红着眼睛,像个着了魔的赌徒。
其实他心里可能也明白了,但他不敢停。这台机器,成了他最后的精神寄托。只要机器还在转,他就觉得自己还没输,还没完全向这个新世界低头。
但这台永远转不起来的机器,却成了管理所里最独特的一道风景。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宽容,也记录了一个旧军人最后的挣扎。
有些执念,不是为了成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05
1989年,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终于要走了。
这年3月,台湾那边传来了消息,允许黄维去探亲。这对于黄维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他想去祭拜蒋介石,想去看看老长官陈诚的夫人,想去见见那些还没死绝的老同学。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
为了这次行程,他甚至开始准备演讲稿。他想告诉那边的人,这边的共产党是怎么对他的,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老天爷这回没再惯着他。
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黄维兴奋得睡不着觉。就在那个深夜,他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痛苦,他就这么走了。
而在他去世前不久,面对别人的采访,这个跟共产党犟了一辈子的老头,终于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蒋校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但共产党对我有再生之德。”
这句话,把那台造了二十多年的永动机,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这一生,前半截是活在旧书堆里的书呆子,后半截是活在幻想里的发明家。只有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活成了一个通透的人。
他没能去成台湾,这也许是遗憾。但他在最后时刻,终于与这个世界,也与自己,达成了真正的和解。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它让你犟了一辈子,最后却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你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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