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春末,北京德寿堂的纸窗透进微凉的晨光,图书馆管理员毛泽东刚把一摞《辩证法唯物论》搬上书架,身后传来轻轻一句:“润之,书香里别忘了饭香。”声音低沉,是杨昌济。那一年,毛泽东27岁,已经和三位老师结下了再难割裂的情分。故事若从此刻说起,恰能把三条看似独立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青年毛泽东的精神世界。

追溯源头,第一条河在湘乡。1899年冬,12岁的毛泽东随母亲去外婆家过年,第一次听人赞“九哥王季范登案有余光”。少年眼里,王季范不是寻常表兄,而是一扇向外张开的窗。王季范博览群书,谈论梁启超、谈孙中山,言辞新鲜得像春笋。湘潭乡野里很少有这种声音,毛泽东被深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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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王季范从长沙寄来厚厚一包新书,《新民丛报》、《社会通诠》混合着油墨香。毛泽东攥着书卷,决定去读学堂。父亲犟,嫌花钱。王季范赶回韶山,站在毛家天井里劝:“读书开眼界,润之此去,便是家族的长路。”三小时劝说,硬是让毛顺利进东山高等学堂。自此,王季范成了少年毛泽东的“领路人”,更成了未来省城生活里的依靠。

1911年至1914年,两人在湘乡驻省中学同住一屋。狭窄斗室,一张书桌两盏煤油灯,王季范让毛泽东先写作业,自己半夜批卷。短短三年,毛泽东读完《资治通鉴》《天演论》,笔力显山露水。王季范又受聘湖南第一师范当学监,师生关系在亲缘之外再添一重。每遇保守派指责毛泽东“言辞激烈”,王季范总挡在前面:“学生有锋芒,学校才有生气。”一句话,替他赢得了继续求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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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河来自数学教室。1915年夏,湖南一师的铃声敲得急,毛泽东却常缺席王立庵的代数课。文史读多了,他瞧不起自然科学。王立庵看在眼里,没有当众斥责,只在周末把毛泽东请到家中。茶刚落桌,他开门见山:“润之,思想救国需利剑,自然科学便是剑锋。”毛泽东沉默。王立庵随手翻开《物种起源》:“看日本,看德国,他们靠工科让国力猛进。脱离数理,何谈图强?”说得直白却不刺耳。毛泽东被说动,却担心年龄。王立庵笑:“二十一岁怕晚?曾子七十学礼,照样名传千载。”一句玩笑,驱散了顾虑。此后二个月,毛泽东每天清晨读伦理学,上午补数学。王立庵把自己的公式笔记本送给他,并让公言杂志社腾出小室,免去奔波。师生间那种不张扬的互相成全,后来在“驱张运动”中显现出巨大能量。

“驱张”发生在1915年秋。湖南省议会忽然征收十元学杂费,校长张干举双手赞同。贫寒学生炸了锅。毛泽东执笔宣言,矛头直指张干。事情闹大,校方决定开除17名学生,毛泽东居首。关键时刻,王季范、王立庵联合杨昌济召开教职员大会。杨昌济在黑板写下八字:“欲栽大木,柱长天。”其意不言自明:要让年轻人的志向撑起苍穹。教师们齐声反对开除,张干最终让步,大过处分草草了结。毛泽东得以留校,这三位老师的身影,从此重叠成坚实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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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河水最为深阔。1918年9月,应蔡元培之邀,杨昌济赴北大任伦理学教授。到京后,他把“勤工俭学”消息寄往长沙,请毛泽东北上协助。时年毛泽东身无分文,抵京后暂住杨宅。杨昌济对朋友说:“此子志在千里,衣食小事,先让他安心。”经杨介绍,蔡元培写信给李大钊,毛泽东得以进入北大图书馆工作。白天整理书目,夜里和李大钊聊国际形势。思想的火像旧城里突然亮起的电灯,烁烁生辉。

1919年春,杨昌济积劳成疾,住进德国医院。病床旁,他把女儿杨开慧的手放进毛泽东掌中。“开慧性子直,你多担待。”寥寥数语,包含信任。数月后,杨昌济病逝。毛泽东料理丧事,亲友皆叹:师生情已超越血缘。1920年冬,毛泽东与杨开慧在长沙小花园成婚。王季范特地从湘潭赶来作证,王立庵也送来自制算盘,寓意“理必有据”,三个老师的暖意不期而至。

回望1910—1920的十载光阴,王季范授他入门,王立庵校正方向,杨昌济则推他奔赴更广阔舞台。三人身份不同,却在关键节点共同塑造了毛泽东的知识体系、方法论与价值观。涓涓细流汇聚成势,后来红军长征的果决、抗战时期的韧劲,都可寻见早年师承的影子。

有人问,老师能改变一个人到何种程度?看看青年毛泽东便知答案。他曾写信给友人:“恨不得以三年教养,报九年栽培。”字数不多,却道尽了感激。须知,当年中国风雨飘摇,能够倾尽心力保护学子锋芒的师者并不常见。三位恩师做到了,也因此在历史长卷中留下了各自的注脚。

军政巨浪中,课堂的灯火往往被忽视。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烛光,照亮了后来改变民族命运的人。毛泽东的成长轨迹证明:一位有远见的老师,往往是一座青年的灯塔。王季范如此,王立庵如此,杨昌济更是如此。涓滴恩情,终汇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