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真正具备“提前看见未来”能力的人始终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只能在时代已经转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路口。但如果一定要在中国近现代学界中,选出一个几乎无法绕开的名字,那么钱穆几乎是唯一的答案。
很多人是在多年之后,回头复盘历史,才逐渐意识到:这位史学大师在关键节点上的判断,几乎次次踩中了时代真正的转折点。1949年,是无数知识分子人生中最艰难、也最犹豫的一年。那一年,太多人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选择观望、等待、试探风向,希望再多看一眼局势的走向,再多给现实一点耐心。
但钱穆没有等。
那一年,一纸渡江公告发布出来,在很多人眼里,它不过是一份政治文件,是胜负已分后的例行宣示。然而,钱穆却从中读出了让他内心发凉的信号。在他看来,这份文字并不缺乏力量,真正缺失的,是一种容人、容言、容不同意见的气度。作为一生研究政治制度史的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时代是否适合学术生长,从来不取决于口号是否宏大,而取决于制度是否允许不同声音存在。
他敏锐地意识到,接下来的时代,很可能并不是一个适合独立思想与自由学术继续生长的环境。
于是,钱穆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孤独,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决定——立刻离开。这并不是一时情绪化的冲动,而是经过反复权衡后的选择。他连夜写信,试图说服自己最亲近、也最敬重的朋友们一同离去。
他第一个去找的是陈寅恪,但陈寅恪认为他想得太远;随后他又去劝梁漱溟,梁漱溟坚信新社会正需要文化人参与建设;再后来,他找到熊十力,反而被半开玩笑地调侃,说他是“读书读得太多了”。
面对几乎所有人的不理解与否定,钱穆没有再多争辩一句。他很清楚,历史的判断,从来不是靠争论形成的。那年秋天,他只带走了两样最珍贵的东西——自己的书稿与典籍,随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香港的路。
钱穆的判断为什么会如此精准?答案并不神秘。这并不是某种玄学式的“预言能力”,而是源于他几十年沉浸在历史结构中的一种本能直觉。他研究历史,从来不是背诵年表、评点人物功过,而是反复思考制度如何塑造人性,权力如何改变社会结构。他深知,真正决定一个时代走向的,往往不在高亢的口号,而在制度的底色与运行逻辑。
这种洞察,很快就在现实中转化为行动。
初到香港时,钱穆看到大量流亡青年挤在狭窄的街巷里,眼神中混杂着迷茫、焦虑,甚至隐约的怨恨。他清楚,如果这些年轻人失去精神上的锚点,仇恨将成为唯一的出口。于是,他决定办学——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传播某种意识形态,而是希望让这些年轻人重新学会思考,重新建立对文明与历史的信心。
钱穆与唐君毅、张丕介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所中学里借了三间教室,创办了新亚书院。条件简陋到近乎寒酸,不同课程的声音常常混杂在一起,心理学、史学、哲学在同一空间里交错进行。学生大多出身贫寒,有的人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却仍每天步行一个多小时前来听课。
为了维持书院运转,钱穆白天到其他学校兼课挣钱,晚上再回新亚书院讲学。即便如此艰难,他的课堂却始终人满为患。他讲历史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把制度演变讲成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甚至连香港的社会名流都忍不住专程前来旁听。这颗在困顿中点燃的火种,竟然一点点蔓延开来。
新亚书院不断壮大,最终在1963年与另外两所学院合并,升格为香港中文大学,成为世界汉学研究的重要重镇。事实证明,有时候最顽强的文明力量,恰恰诞生于最艰难的坚持之中。
然而,时代的风浪并未就此停歇。1967年,香港社会动荡加剧,左派工潮此起彼伏。钱穆再次凭借他对局势的判断,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是可以安静治学的地方。于是,他再一次选择离开,迁居台湾,在台北外双溪建起了宿书楼。
这座小楼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与夫人亲手布置,寄托着中国文人特有的审美节制与深沉乡愁。在宿书楼中,钱穆开启了人生的另一段传奇。他每周六下午在家中开设免费讲座,任何人都可以前来聆听,一讲就是整整十八年,成为台湾学界一道极为独特而持久的文化风景。
其间,大陆方面也曾通过他的恩师吕思勉等人,委婉劝他回去。钱穆的回信却异常清醒而克制。他写道,回去或许未必有性命之忧,但恐怕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见过太多学者在时代洪流中被迫低头、写悔过书的样子,而对于一个把人格与风骨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历史后来残酷地印证了他的预感。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几乎无人能够完全避开时代的冲击。钱基博毕生积累的五百多册笔记被焚毁,陈寅恪晚年境遇凄凉,钱钟书、费孝通等一代学人,也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与煎熬。
相比之下,钱穆基于历史规律所做出的选择,使他得以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继续为文明保存火种。在宿书楼的二十多年里,他笔耕不辍,累计写下约一千七百万字的著作。他常说一句极其朴素的话:“我把书写好放在这里,将来一定会有人用得到。”
1986年,九十二岁的钱穆在宿书楼讲完了人生最后一课。临别时,他神情肃穆,只留下了一句简单却沉重的嘱托:“你们是中国人,不要忘记了中国。”
这句话,凝结了他一生的漂泊、坚守与期待。
那么,钱穆这种仿佛能够提前看到时代走向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答案其实就藏在他的经典之作《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之中。这本书最初源于他在香港的几次演讲,后来整理出版,至今在豆瓣上仍长期保持9.3的高分。
钱穆的独到之处,在于他彻底跳出了简单的道德评判与立场对立,带领读者走进古代政治真正的后台。从政府结构、选官机制、财政运作、君权配置等多个层面,系统分析汉、唐、宋、明、清五大王朝的成败得失。他并不急于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反复追问:制度如何塑造命运。
正因为如此,许多读完这本书的人才恍然大悟——钱穆并非运气好,而是始终站在历史结构之中看问题。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些看似孤独,却极其正确的判断。
【悦读】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著了解中国古代史的入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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