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31日一早,南京城外秋雾未散,城内却张灯结彩;外面日军炮声渐近,国民政府大院里却一片笙歌,蒋介石的五十寿宴注定要在这种诡谲的气氛中登场。客厅里满是新裁的旗袍、呢子大衣与墨香,共同营造出一种“山河尚未稳,先要唱凯歌”的反差感。
蒋介石此刻需要的不仅是祝寿,更是彰显威望。于是,翰林旧臣、名流词客被一一请到座前。柳亚子、于右任等先后举杯致意,每一幅寿联都力求将“民族救世”与“长命百岁”并行书写。席间,有人低声感慨:“这是政治秀场,不是单纯生日。”旁边立即有侍从咳嗽一声,算是温柔警示。
就在这种充满仪式感的热闹里,一个身形削瘦、衣襟随意的中年人慢悠悠踏进宴厅。他就是熊十力,湖北黄冈人,时年已五十二岁,比寿星还大两岁。按蒋氏设想,这位“熊圣人”的到来应当锦上添花;然而,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出半点喜庆,更像赶赴一场例行公事。有人递上纸笔,他摆手;有人劝酒,他只轻啜一口,又抿嘴放下。
熊十力的“难伺候”早在北平学界传开。少年时他自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骂起同侪不留余地;青年时期弃笔从戎,投入武昌新军,碰壁后才折返书斋;三十岁出头拜欧阳竟无座下,十年著成《新唯识论》,与师兄弟论战几乎打翻茶几;一言不合挥拳揍梁漱溟的轶事,更让北大课堂成了传奇。可也正是这股锋芒,让他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名声愈盛。
对蒋介石,熊十力始终充满抵触。九一八事变后,他在乐山讲学时曾拍案大骂:“东三省怎就给他丢的?”此话传到重庆,蒋介石却仍不死心,三次派员带着巨额支票邀其出山。熊十力挥手赶人,话粗而硬——“蒋某人的钱,臭!”回绝之姿,惹得四川同僚拍案称快。
如今,身在寿宴,熊十力依旧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座中宾朋轮番捧场,或咏雷霆手段,或赞救国雄心。轮到熊十力时,厅堂顿时安静,有人以扇掩面偷笑,似在期待“这位火药桶会不会炸”。熊十力把笔在砚台里重重一顿,提腕疾书,寥寥数笔,随即把纸塞到侍从手里,再也不言一句。
那首诗如今多已散佚,仅存坊间口口相传的一段——“脖子长着瘪葫芦,不花钱买篾梳;虮虱难下口,一生无忧,秃秃秃,净肉,头。”粗看似打油,细品却尽是锋芒。前几句嘲笑寿星的光头与顽固,末尾三声“秃”更像敲锣打鼓,一锤接一锤。等到纸条被人解读,席间气氛骤冷。有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讪讪干笑,蒋介石脸色铁青,却只能强忍。对熊十力,他多番示好未果,真要发作,更显得器量狭小。
宴毕,熊十力提着一只旧藤箱扬长而去。走到门口时,他回首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宅,只淡淡哼了一声:“闹剧。”这一幕后来成了南京坊间的热门谈资,搭配上蒋介石“秃子”外号,可谓一时流传。
熊十力离开政坛光影,却未离开时代洪流。抗战胜利、内战风起,他在重庆、上海之间辗转授课,坚持讲学。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国共双方争取知识分子,熊十力几乎被两边同时“点名”。国民党以高额津贴诱之,仍旧无功而返;中共方面,董必武电示:“熊先生若肯来京,可即办行。”熊十力只要一句:“北方冷,若能给我一间暖阁就成。”
1950年春,他终在北京落脚。毛泽东曾询问:“熊十力可愿入京?”得到肯定答复后,亲笔回信:“愿与先生晤谈。”两人首次会面并无排场,仅是在中南海的一间书房,谈起《周易》《金刚经》与柏拉图。至于往昔骂蒋的激烈言辞,毛泽东摆手轻笑:“性情中人,无碍。”熊十力低头抿茶,不再多言。
迁京后的日子远谈不上舒适。冬日暖气让他咳嗽不止,又舍不得北平灰砖小院的租金,便时常写信求助董必武。“熊先生,您是把我当后勤部长啦。”董老打趣,却总能把药材、被褥送上门。政协会议间隙,两人对坐饮茶,常谈家乡口音与黄州鱼糕,轻松真挚。
学术之外,熊十力仍保持“看不惯就直说”的本色。1953年,梁漱溟与毛泽东在政协激烈交锋,不少人避之唯恐不及,熊十力却写信劝毛:“望少动肝火。”秘书送信,毛泽东看罢莞尔:“他还是那股书生劲。”虽未完全采纳,但薄怒亦消了大半。
进入六十年代,熊十力年事已高,讲学渐少,仍坚持抄写《楞伽经》自修。有一次,他戴着多年前的瓜皮小帽去开会,毛泽东台上即兴开玩笑:“解放十多年,还有人戴清朝的帽子。”全场哄笑,熊十力脸泛微红,回家便将帽子挂墙,再未戴过,却也常念叨“主席幽默,击节赞赏”。
1968年初春,他病重住进北京协和医院。董必武闻讯自国务院赶来探视,握住老友的手,长久无语。熊十力喘息着挤出一句:“世道风雨,我却安坐经卷间,可惜啊可惜。”三月的一个凌晨,他辞世,享年八十四岁。书桌上还搁着一页未完的稿纸,墨迹未干。
人们记住他嘲讽蒋介石的“秃秃秃”,也记住他拳打友人、怒掷巨款;然而在更长的学术脉络里,《新唯识论》与《体用论》才是他真正的墓志铭。中国哲学由旧儒家转向现代思辨,他是绕不开的桥梁。而那场半个世纪前的寿宴,不过是他叛逆性情的一个剪影,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却足以让后人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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