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哲下井时,天还没亮。头灯的光束在矿道里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照出岩壁上结晶的盐霜,像冬天凌晨窗户上的冰花。这是咸镜北道最深处的地下盐矿,官方记录上它三年前就已枯竭。但金仁哲知道,盐矿和这个国家的许多事物一样,有着公开和私下的两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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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霜的重量

巷道倾斜向下,每一步都更冷一些。这里常年维持在零下五度,比地面上的冬天还冷,却比地面的饥饿温暖——因为这里有盐。在朝鲜农村,盐不仅是调味品,更是冬季保存食物的唯一手段,是衡量家庭生存能力的隐秘指标。

金仁哲的工作证上写的是“矿山维护员”。实际工作要复杂得多。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他负责巡查已经“废弃”的第七矿层。官方记录里,这一层因地质不稳定而封闭。实际上,这里的岩盐纯度最高,那些闪着淡粉色光泽的晶体,在黑市上一斤能换三斤玉米。

头灯扫过岩壁时,他停下来。右手边有一处新鲜的凿痕,比昨天又深了两厘米。这是他的标记——每天从这里凿下不超过五十克的岩盐。五十克,刚好是手掌能完全包裹住的大小,是矿井安全检查员不会注意到的缺失量,也是一个家庭一个月腌菜的所需量。

他小心地把盐块装进特制的布口袋,袋子里衬着塑料膜。这是妻子用旧雨衣改制的,接缝处缝了三道线,确保一粒盐都不会漏掉。漏掉一粒,就是浪费了一卡路里——这是农村的算术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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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盐罐

金仁哲的祖母今年八十七岁,她有一个白色陶罐,罐身上有两道裂痕,用糯米浆粘合过。那是她十八岁出嫁时的嫁妆之一,如今里面装的不是当年的白米,而是盐。

每天早晨,祖母会打开盐罐,用一根削平的木片舀出刚好能覆盖指尖的一撮盐。这一撮盐要完成三件事:给全家的泡菜补盐,给中午的菜汤调味,剩下的在手掌上舔一舔——“补充电解质”,她这样解释。其实她不懂什么是电解质,只知道年轻时在地里干活的老辈人都这么做,说能“长力气”。

金仁哲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盐这么少?”

祖母的回答他记了一辈子:“盐少,日子就显得长了。”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当每样东西都需要精确分配时,时间会被拉长。一顿没有盐的饭要吃得更慢,因为需要更多咀嚼才能下咽;一天要考虑三次盐的用法,早晨、中午、晚上;一个冬天要计划好盐的存量,确保泡菜能吃到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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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上的交易

上午十点,矿井入口的休息区。工人们围着铁皮桶改造的火炉取暖,桶里烧的不是煤,而是压实的煤渣和锯末的混合物,火力弱但耐烧。金仁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对面老崔的手边。

老崔是运输队的,眼睛瞟了瞟监工的方向,迅速打开纸包。里面是大约三十克岩盐,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昨天的。”老崔低声说,把一个更小的纸包推回来。里面是三颗鸡蛋大小的土豆,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来自矿井附近某个秘密的小片自留地。

这是矿工之间的默契交易。不用语言,不用记账,全凭信用。盐换土豆,土豆换玉米,玉米换旧衣服,旧衣服又可以换盐。在这套地下经济系统里,盐是硬通货,比官方货币更可靠。

监工咳嗽了一声,两人立刻把纸包收好。监工知道这些交易,大多数时候选择视而不见——他自己也需要用盐从农民那里换新鲜的蔬菜。只要不过分,不影响“生产任务”,矿井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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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有盐的除夕夜

金仁哲最清晰的童年记忆,是七岁那年的除夕。1994年,那个后来被称为“艰难行军”开始的年份。

家里的盐罐已经见底,只剩罐壁上一层白色的霜。按照传统,除夕夜应该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至少要有一道有滋味的汤。但那年收成不好,配给减少,家里只有几个土豆和一把干菜叶。

傍晚时分,父亲突然说要去邻居家借点东西。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像捧着易碎的宝贝。打开,是大约二十克粗盐,颗粒不均匀,颜色发灰,但确实是盐。

那晚的汤很咸,咸得发苦,因为母亲把所有盐都放进去了。“吃咸一点,”父亲说,“明年就能吃淡一点。”意思是,苦日子先过完,好日子就会来。

金仁哲喝汤时,舌头被盐粒硌得生疼,但他一口都没剩。喝完后,他像祖母那样,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那顿咸得发苦的年夜饭,成了他味觉记忆里最深刻的一餐——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因为那是全家人一起挨过苦难的证据。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死于矿难。清理遗物时,金仁哲在父亲的工作服内袋里发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五块指甲盖大小的岩盐,用油纸包着,已经板结在一起。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仁哲结婚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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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传递

金仁哲的女儿秀雅今年六岁。上周她从幼儿园回来,兴奋地说:“爸爸,今天我们学了一首歌——《我们祖国物产丰富》。老师说我们国家什么都有,盐多得吃不完。”

金仁哲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解释。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唱过这首歌,也真的相信盐多得吃不完,直到他第一次看到祖母对着空盐罐发呆。

昨天晚上,秀雅发烧了。妻子用温水给她擦身,金仁哲突然想起老辈人的土方:淡盐水能补充体力。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从盐袋里取出绿豆大小的一粒盐,溶在水里,喂给女儿。

秀雅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咸。”

“喝一点,喝了就好了。”

那是他第一次给女儿用“多余的盐”。在朝鲜农村,盐的传递有着特殊的含义:长辈省下的盐给晚辈,代表着生存机会的转移;夫妻之间分享盐,是共同承担生活的象征;而把珍贵的盐用在孩子身上,是即使最困难时期也不会动摇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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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月光

又到了凌晨三点。金仁哲再次下井,头灯照亮熟悉的巷道。今天他要在岩壁上找一个新的开采点——旧点的盐层越来越薄,晶体质量也在下降。

矿层转角处,他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处岩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挖开松动的岩盐块,后面是一个天然的小洞穴,洞壁上布满了更大的盐晶体,像无数个月亮碎片嵌在岩石里。

最让他震惊的是洞穴中央:有一个生锈的铁罐,罐边散落着几块早已板结如石的玉米饼,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翻开,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日期:1996年3月。

“今天挖到这里,盐很好,但不敢多拿。美淑快生了,需要营养。留些盐在这里,等孩子出生时用……”

笔记没有署名,但金仁哲认出了字迹——是父亲。这个洞穴,是父亲二十多年前发现的秘密储藏点。那些板结的玉米饼,是父亲省下的口粮;那罐盐,是留给未出生孩子的礼物。

金仁哲坐在地上,头灯的光在盐晶体间折射,整个洞穴像洒满了星光。他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地下和地上是两个世界。地上要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地下你可以留一点真的东西给自己。”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留给他的“真的东西”,不仅是那盒盐,还有这个洞穴,这种在极端匮乏中仍然努力为下一代储存希望的生存方式。

他把自己的盐袋清空一半,将盐倒进那个生锈的铁罐。又从怀里掏出原本准备换土豆的两块岩盐,轻轻放在罐边。然后小心地封好岩缝,做了只有自己认识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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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井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头灯照在盐壁上,那些晶体依然闪着淡粉色的光,像冻结的火焰,像不会融化的雪,像这个国家地下的、真实的、沉默的记忆。

井口传来换班的铃声。金仁哲整理好工作服,确保身上没有一粒多余的盐。上升的途中,他计算着:今天收获的盐,够家里用三周;省下的部分,可以换一些豆油;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换一小块肉。

肉。他已经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上次吃肉还是中秋节,拇指大小的一块腌猪肉,全家五口人分。女儿秀雅分到最小的一块,含在嘴里整整十分钟。

电梯升到地面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村还笼罩在晨雾中,屋顶上积着薄雪。金仁哲望向家的方向,想象着妻子正在准备早餐——清汤,土豆,一点泡菜,还有他用生命危险换来的、维持这一切运转的盐。

在这个国家,盐从来不只是盐。它是记忆的防腐剂,是希望的结晶,是生存本身的味道。而像金仁哲这样的人,每天下到比冬天更冷的地下,用生命挖掘的,其实是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可能性——一粒结晶,一粒结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