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深秋,志愿军伤员运送车队从丹东缓缓驶入山海关。列车车厢里,40岁的王扶之裹着斗篷,臂膀上的旧伤在雨夜里一跳一跳发疼。车窗外呼啸的风声,让他想起故乡陕北那片黄土高坡的晚风。十八年,他没有再见过父亲,连父亲如今是瘦是胖,是健是病,都只剩儿时模糊的剪影。朝鲜战场的枪炮声虽已渐远,心底的惦念却被一次山洞生死劫撩拨得愈发炽烈——“命捡回来了,该回家看看了。”
部里原打算派吉普护送,他却婉拒:“探亲是私事,公车不合适。”于是,火车到榆林,长途汽车抵子洲,余下的几十里山道靠双脚。土路坑洼,他走得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比冲锋时更踏实。走到三眼泉脚下,天空翻卷着阴云,他抹了把汗,刚想找处歇息,背后忽然传来吆喝:“小伙子,要搭车不?赶牛车的。”
牛车吱呀停在面前,车夫花白胡子,粗布短褂,脚下是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王扶之本想客气地拒绝,却被对方拉上车板:“都是乡里人,顺路。”牛角慢悠悠拨土,车轮碾过碎石,抖出一路尘烟。两人闲聊,话题很快转到部队。听说年轻人竟是志愿军师长,老车夫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没想到我这破牛车,还能拉个师长!”
牛车摇晃,话匣子越聊越开。老人提起自己早年的光景,说到家里一个十二岁就跑去当红军的儿子。“人没消息这么多年,不知是死是活。”话音一落,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王扶之心里轻轻一震,却没多言,只是默默听着。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打在车篷,也敲在他的心上。
牛车在村口停下。王扶之谢过老人,下地理了下军帽,沿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小路往里走。走了不到百步,身后那辆牛车的铃铛声再次响起。老车夫竟推着车跟了来。战场培养出的警觉让他眉头微蹙:老人这是何意?试图打听军机?抑或别有用心?夜色里,土墙、旱烟味、破瓦,皆像旧梦重叠,他按下疑虑,等对方上前。
“后生,你家住哪条巷?”老人喘着粗气问。王扶之停住脚步,决定探探底:“傅家新庄东头那口枣树井旁的小院。老人家,你又是——”话没说完,老人先愣住,继而猛地抓住他的袖口:“你叫啥名?”“王扶之。”话音落地,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嘶哑:“娃——你是扶之?!”
这一刻,尘封多年的记忆全部炸开。火把下送行的泪痕、自己俯身行礼的影子、父亲嘱咐“要当个好兵”的沙哑声,一齐涌上头。王扶之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爹!”二人抱作一团,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泥泞不堪却滚烫如炭。
村里人被动静惊动,纷纷围上,看清楚后有人低声道:“老王头的兵娃子,还真回来了!”乡亲们记得,这户苦命人家当年拿出仅有的半斗黄米,送走少年扶之。如今,他带着满身军功章归来,父子却像两棵被风雨剥蚀的老槐树,紧紧相依。
夜深灯昏,王扶之把父亲搀进旧屋。屋顶漏风,泥墙斑驳。老人却笑得满足:“住惯了,舒服得很。”第二日一早,村口站着十来个老少,举着红纸写的横幅,激动得不知如何称呼。三眼泉第一次迎来自己的少将。王扶之把礼帽掂在手里,只说一句:“我是来尽孝,不是来受礼的。”
短暂团聚里,父子俩翻出当年发黄的家书。那是1936年的一张薄薄信笺,少年字迹歪歪斜斜:报父亲大人勿念,孩儿已编入少共营。信未写完便草草收尾,想来彼时战事又紧。老人把这张纸夹在《孝经》里,随身带着逃荒、躲炮火、度饥荒,守了十八年。如今物归原主,他却摆手道:“留着做啥?你命在,人就在,比啥都强。”
安顿父亲后,王扶之回到部队。1954年春,他调往十四军,时任四十七师师长。在川西高原练兵时,他常把父亲来信压在胸前口袋。一有空,就拆开信纸反复端详褶皱:那是一个老农深夜借灯油写下的牵挂。战士们见师长发愣,私下猜测他又在研究地图,其实他在想父亲牙口不好,还惦记着寄些什么粮食、茶叶回去。
1964年,人民大会堂授衔典礼上,王扶之佩戴少将军衔,胸配四排勋表。领奖归来,他没去照相馆,也没请客,只让通讯员火急寄电报回子洲:“爹,我当上将了。”三天后,山区传来回信:“好好干,别忘了本。”
若有人问王将军戎马一生最难忘的是什么,他总说不是在天德山的突围,也不是被炮火埋在洞里三十小时,而是那天傍晚,牛车轮子轧过碎石,他听见父亲在身后唤自己的名字,低沉却坚定。那一声“娃”比冲锋号还嘹亮,比授勋曲更动人。
战争结束,新中国百废待兴。王扶之主动请缨,带部队去西南平叛、修路、开荒。有人劝他享清福,他摆摆手:“我从黄土地出来,知道庄稼人的难。”多年后,子洲县通了公路,父亲第一次坐汽车进城,不住感慨:“过去咱放牛走三天,如今跑一小时就到。”
1970年冬,老人病逝。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唇角动了动,声音极轻:“娃,把这日子过稳当。”嘱托朴素,却胜过千言。灵柩抬出院子时,雪花纷然落下,覆盖了那棵老人亲手种下的枣树,也覆盖了父子二人将近半世纪的牵挂。
王扶之后来调入兰州军区,负责高原防务。有人问他何以屡屡临危不惧,他笑说:“我父亲那牛车,车轴老是吱呀响,却硬是滚出了半辈子路,我只是学他罢了。”在军中,这段父子重逢的故事被当作佳话流传。战士们闲暇聚在火堆旁,总爱提那个尾随牛车的老汉,仿佛那是一条连接前线与故乡的纽带,提醒他们:冲锋,是为了早点回家。
开国少将的荣光,往往熠熠生辉;可在荣光背后,是无数父母的深夜守望。王扶之和父亲的相认,没有铿锵宣言,只剩一句朴实的“他是我父亲”。这简单五字,胜过万语。因为军功章闪耀,再耀不过黄土地上那辆蹒跚前行的牛车;英雄的名字再响亮,也要回到父亲粗糙温热的手心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