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仲夏的一天,北京西长安街的风格外闷热。刚刚被任命为总军械部部长的王树声推开办公室的窗,闻见槐花味,却顾不上欣赏。他琢磨的是两件事:一是如何让新成立的部门拧成一股绳,二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让国产炮管顶得住高射速。那天,他在墙上写下八个字——“独立自主,团结协作”,之后常年不擦。周围人说他倔,他只笑着摇头:“打仗靠胆子,搞军械靠脑子,同样离不开这八个字。”

军械部初创,技术人员来自陆军、空军、工厂、研究所,口音五花八门,思路也南辕北辙。有人直接跑到他办公室里抱怨:“部长,我听苏联专家的,没错吧?”王树声扶扶眼镜:“听别人可以,但最终得听数据。”随即拍板搞“比武”——国产、进口炮管同时开火,看谁先趴窝。十五天后,数字摆在眼前:国产打两万发没报废,进口打到一万发就发红。王树声捧着那支国产炮管,连说三遍“行”,这一声行,比千言万语有分量。彭德怀检阅测试场,看完直皱眉:“这么多炮弹,真够败家的。”可转身又笑:“败得值!”

正因如此,人们对这位“大炮部长”多了敬意,却鲜少知道他在家里更“铁面”。1965年,王家立了“四不许”:不许炫耀父母官衔、不许特殊打扮、不许坐公车、不许让勤务兵代劳。有人以为这只是写在纸上的规矩,直到他们见到王树声的夫人杨炬拎着菜篮子在西四牌楼挤公交,才明白那八个字不仅贴在墙上,更刻进了这个家庭的骨血里。

1971年2月,春节临近。杨炬因公赴太原考察,三个儿子也各有任务离京,偌大院里只剩王树声一人。除夕前夜,他翻出小女儿四毛从部队寄来的信,想了想,拨通了总机。电话那头,警卫连值班员的回答让他失望:节日期间无特殊任务,一律不准请假。放下话筒,他笑着自语:“既然人不能出来,那就我进去。”

往返不过半小时车程,他却执意不让司机陪同。那天,北京城飘着细雪,他披一件陈旧灰呢大衣,顶风出了门。来到营区门口,年轻的哨兵拦住去路:“老同志,探亲要先登记,再排队填表,流程不少,您得照规矩来。”王树声看看排队的十来个人,爽快答应:“规矩得执行,我去排。”说罢,站到了队尾,还跟前面的小战士聊起天来:“小伙子,冻得慌吧?可别跺脚,把枪握稳。”对话声音不高,却透着亲切。

两个小时过去,四毛接到电话被叫到哨所。远远看见父亲冻得耳朵通红,仍神情自若站在雪中,她眼眶瞬间红了:“爸,您怎么不打个招呼?让他们直接放您进来呀。”王树声拍拍她肩膀:“部队有规矩,谁都一样,爸爸不能坏了章程。”这几句话,后来成了四毛写进日记的“军规第一课”。

探亲不过短短半天,父女俩坐在营房后的小树林里。王树声递过去半只红枣馒头:“部队伙食紧,父亲也就吃这口,你别挑。”随后关心学习、训练、班务细节,连洗军被的方法都絮絮叮嘱。临走他把随身带的半包烟递给连队指导员:“拿去换点茶叶,让孩子们春节多喝口热水。”他执意走大门,照旧排队、签字,风雪中背影有些踉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

对于这位51岁才得的掌上明珠,当过副总理的老战友开玩笑:“老王也有软肋喽?”王树声摆手:“疼孩子不等于惯孩子。纪律松口子,枪口就得掉链子。”此话不假,当年他在鄂豫皖苏区连自家亲戚的地主恶霸都亲自审判,如今对女儿自然更不会开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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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他主持军械研究所选址时,对技术员们说:“咱们手里握的不是普通铁疙瘩,是国家命根子。”为了省外汇,科研所连办公桌都是修旧翻新。有意思的是,他却特批图书馆订了全套最新外刊,理由很简单:“脑子不能闭关,设备可以土点。”这股朴素而硬气的思路,后来成了军工系统的惯例。

1973年春,反复胃痛让这位大将住进301医院。医嘱写着“静养”,可他仍抱着样炮设计图不撒手。一次放疗后,他笑着和护士说:“枪林弹雨都熬过,几束射线算啥。”身边人听着心酸,却没人拦得住他改图纸。

6月确诊食管癌晚期的消息,医院里没人敢张扬。杨炬装作若无其事,王树声偏偏一眼识破。他轻声安慰爱人:“不碍事,换个战场继续斗,一样。”随后提出唯一心愿:身后把骨灰撒在麻城老区,“那儿好多乡亲还有咱的老部下,想再陪他们守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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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的日子里,徐向前、聂荣臻、李先念轮番探视。李先念用家乡话说:“老王,咱回去喝口米酒可好?”王树声眯眼笑:“好,只要还能站起来,咱就回去。”一句玩笑,把病房的沉闷驱散不少。1974年1月,总理到病房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党中央惦着你。”王树声红了眼睛,却仍坚持:“总理放心,我还有方案没交代清楚。”那一夜,他忍痛把未竟的军备计划口述下来,嘱咐工作人员整理。

1月11日清晨,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交代警卫:“小心保存资料,别耽误试验。”追悼仪式上,叶帅主持,徐向前致词。哨声低沉,军刀雪亮。人们说,他这一生像支满膛待击的炮——上阵时轰鸣,别离时沉默,却永远保持枪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