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与其说是用兵如神,不如说是神在用兵。
1935年1月,中央红军攻占黔北重镇遵义。
随后的遵义会议上,中央领导机构改组,增选毛泽东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并取消了“三人团”,从而确立了毛泽东在红军和中共中央的领导地位。
但中央红军此时的处境,仍然十分严峻。
遵义会议期间,蒋介石调集40万大军,准备将红军消灭在川黔边境地区。
老蒋的具体部署是这样的:
以薛岳为前总指挥,指挥吴奇伟、周浑元两个纵队,分别控制贵阳、息烽。
湘军四个师进至黔东,封锁乌江,阻止红军东出,与湘鄂川黔根据地的红二、六军团会合。
孙渡指挥滇军三个旅,向昭通、毕节开进,防止红军西进云南。
桂军两个师进入贵州独山、都匀一带。
上官云相率两个师从河南开赴重庆,进驻綦江地区。
粤军三个师从广州出发,准备经广西进入贵州,参加“追剿”。
贵州军阀王家烈为了保住地盘,也出动三个师,向遵义以南的刀靶水、懒板凳(今南白镇)发起进攻。
各路国军虽然心怀鬼胎、相互提防,可毕竟拥有十倍的兵力优势。红军要想化被动为主动,唯有放弃遵义,在运动中消灭敌人。
1月20日,中央红军撤离遵义,向川黔交界处的赤水、土城集中,准备渡过赤水后,从宜宾至泸州段北渡长江。
1月27日,红军分三路向赤水河中游东岸的土城镇前进,这里是黔北入川的要冲,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川军首领刘湘当然不肯轻易放弃。
前有川军拦阻,后有追兵,毛泽东经过反复思考,主张在距土城镇西北五里的青杠坡打一仗,消灭川军。
1月28日拂晓,战斗打响,红军先胜一筹。
但由于情报失误,大大低估了参战川军的兵力和战斗力,土城战役最终失利。
自长征以来,红军由8.6万锐减到3万。原以为教员“复出”后,能带领大家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不料又碰了钉子,严重影响士气,质疑声再起。
更要命的是,蒋介石身边不乏能人,中央红军每走一步棋,老蒋的智囊团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如果此时红军继续由李德、博古指挥,势必会按原计划北渡长江,不计成本地杀出一条血路,这无异于又一场湘江战役,中国革命的火种肯定就此熄灭。
好在教员从不干赔本买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嘛。既然川军到了土城,滇军还没来,那就意味着土城西南是空虚的,有很大的运动空间。
1月28日晚,中革军委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留下少数部队做出北渡长江的假象,吸引敌人注意。红军主力西渡赤水河,向川南古蔺、叙永方向前进。
一渡赤水只是危机形势下的被迫选择,谈不上有多高明。老蒋也料定红军必定渡河,早在赤水西岸集结重兵,布下了口袋阵,就等着红军一头撞进来。
所以中央红军一渡赤水后,形势依旧十分严峻,滇军把守金沙江各渡口,原定的北渡长江计划难以实现。
鉴于这种情况,教员在1935年2月举行的扎西会议上,提出利用老蒋对红军要北渡长江的判断,出其不意,再渡赤水,回师遵义,痛打国军战斗力最弱的王家烈部。
2月18日至21日,红军由太平渡、二郎滩等地向东,二渡赤水。
2月24日,红一军团红1团攻克桐梓。
2月25日,军委令红五、九军团在桐梓西北迟滞追击的川军,红一、三军团直扑遵义北大门——娄山关。
娄山关是大娄山脉的主峰,高约百丈,四周崇山峻岭,峭壁如林。其中以东北方向的点金山为最高峰,俯瞰群山,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久前,薛岳打着追击红军的旗号,玩驱虎吞狼,夺占了王家烈的大本营贵阳。
失去贵阳,遵义就是王家烈的最后根基,不能再丢,否则就没地盘了。
于是王家烈将全部兵力压到娄山关,企图配合中央军聚歼红军于黔北。
当红三军团先头部队红13团赶到娄山关脚下时,黔军已封锁关口,占据了有利地形。
此时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红13团立即进入战斗,经过惨烈的拉锯战,黔军全线溃退。
王家烈不甘心失败,派督战队反扑。红13团和后续赶来的红12团依托原有工事,打退了黔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2月25日傍晚,红10、红11团实施迂回包抄,黔军害怕退路被断,仓皇撤出战斗。
娄山关战斗胜利之后,毛主席写下著名的《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王家烈听说娄山关失守,二话不说,抬腿就跑。
红军重占遵义还不到一天,吴奇伟就率中央军的两个师抵达遵义南郊。王家烈见到吴奇伟,又拟定反攻遵义。
2月28日上午,吴奇伟部凭借精良武器,充足的弹药,向红军阵地发动猛攻。
由于连日作战,精疲力竭,弹药不足,红军接连丢失红花岗、老鸦山等几座山头。
红花岗、老鸦山位于遵义城西南,两山并立,是控制遵义城的制高点,十分重要。
为了夺回老鸦山阵地,陈赓率中央干部团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再次将红旗插在了老鸦山主峰。
战前,薛岳给吴奇伟下了死命令,必须夺回贵阳。吴奇伟遂增派一个团的兵力,并集中火炮,猛轰红军阵地。
干部团的指战员们非常机动灵活,当敌人炮轰时,他们躲到山坡下面去。等敌人炮火停下来,他们又迅速地回到战斗岗位,等敌人靠近时,进行反突击。
黄昏时分,红一军团赶来增援。就在这时,黔军又显脓包本色,率先溃退。红军沿着黔军与中央军的阵地接缝处,猛攻吴奇伟的指挥部。
吴奇伟大呼不妙,也不管什么军令如山,急忙跳上汽车,向贵阳方向夺路而逃。
红一、三军团乘胜追击,追到了乌江边。吴奇伟惊魂未定,下令砍断江上浮桥,未能过江的1800名国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红军缴械。
此役,红军充分发挥运动战特长,歼敌两个师八个团,俘敌3000,缴获大批物资,取得了长征以来的第一次大胜,士气大振。
蒋介石得知消息,暴跳如雷,怒骂薛岳无能。
由于陈诚包庇,薛岳、吴奇伟没有受到惩处,王家烈则背了黑锅,被剥夺军政大权。
修理完王家烈,老蒋决定亲自上阵。
3月2日,蒋介石飞抵重庆,要求“凡我驻川黔各军,概由本委员长统一指挥。如无本委员长命令,不得擅自进退。务期共同一致完成使命。”
那老蒋又有什么高招呢?
众所周知,蒋介石十分推崇曾国藩,所以他的策略就是效仿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的战术,在川滇黔边界构筑了四道碉堡线。企图用堡垒主义和重点进攻相结合的办法,压迫红军于遵义地区,然后一网打尽。
根据老蒋的指示,滇军驻防黔西、大定、毕节一带;
周浑元部布防长干山、坛厂一线;
王家烈残部集结在打鼓新场一线;
川军郭勋祺部向桐梓、遵义追堵红军北上。
为了打破老蒋的围堵,教员提议,集中兵力歼灭周浑元部。
理由很简单,周浑元的驻地离赤水河较近,能击败周浑元,补充枪支弹药,那是最好的结果。即便战事不利,也能借机靠近赤水河,转移到敌军力量薄弱的地方,化被动为主动。
3月5日,根据教员的建议,红九军团在桐梓、遵义地区吸引川军向东,主力由遵义地区西进,想把周浑元部引诱出来,在运动中歼灭。
但蒋介石吃一堑长一智,命令各部不许轻举妄动。周浑元接到指令,退至鲁班场(贵州仁怀市南郊)一带修筑工事。
红军连番挑战,劳而无功,很多人就有了情绪。
在这种情况下,林彪、聂荣臻联名给中革军委发电,要求改打王家烈。
接到电报,主持中央工作的洛甫(张闻天)马上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
遵义会议后,鉴于李德、博古独断专行的教训,红军的战略、行动方针和计划,都是通过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方式来做出决定。
教员在会上直言反对:王家烈虽然实力较弱,但其驻扎的打鼓新场(今金沙县)远离赤水河。王家烈的后方有滇军的三个旅,左右两翼还有周浑元和吴奇伟纵队。即便打王家烈能取胜,也无法掌握战场主动权,甚至有可能陷入团团包围。
按理说,遵义会议开了,赤水河都渡了两次,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威信更高了,号令三军不成问题。可实际情况却是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教员苦口婆心,晓以利害,没有一个人表态支持。
洛甫看天色已晚,提议表决:“同意发起打鼓新场战役的同志请举手!”
大家相继举起手。
毛泽东霍然起身:“如果大家坚持要打,那我这个前敌司令部政委就没法干了!”
不料凯丰(何克全)却说:“少数服从多数嘛,不干就不干!”
表决的结果,毛泽东只得到自己的一票,还被免除了前敌司令部政委职务。
外有强敌,内部还无法得到同志们的支持,这要是换做一般人,可能就心灰意冷,干脆放弃了。
但毛主席不是一般人。
当天晚上,毛泽东在服从组织原则的同时,坚守真理,连夜找周恩来做工作。
周总理后来回忆说:“毛主席半夜提着马灯到我那里来,叫我暂时晚发命令,还是想一想。我接受了毛主席的意见。”
说服了周恩来后,毛泽东又请来朱德一起商议。
就在商议期间,事情出现转机,军委二局通过破译敌军电报得知:黔军一个旅和滇军三个旅正向打鼓新场靠近。
敌人增兵了,只要发起打鼓新场战役,红军有被全歼的危险。
现在常有人讲,四渡赤水的胜利是隐蔽战线的同志立了大功。
然而情报有真有假,如果决策者没有分析情报、运用情报,团结同志的能力。就算地图开挂也没用。
面对突发情况,第二天的会议,大家改变看法,决定取消打鼓新场作战计划,并恢复毛泽东前敌司令部政委的职务。
洛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毛,看来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啊。”
后来有人问洛甫,你怎么老是跟着毛泽东跑?
洛甫的回答是:“真理在谁手里,我就跟谁走!
1935年3月11日,针对军事指挥总是机械执行“少数服从多数”,毫无效率可言的弊病。中央在黔北苟坝村举行会议,成立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的新“三人团”,形成了“中央政治局委托三人团对军事全权负责”的全新决策指挥机制。
这种精简、统一、高效的决策指挥机制,既避免了旧“三人团”权力过分集中,造成个人独断专行,也避免了集体讨论意见分歧、议而不决,导致贻误战机。
而新“三人团”的成立,标志着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进一步巩固,也标志着红军权力转换的正式完成,红军终于找到了最优秀的军事领导者。
3月15日,红一、红三、红五军团以及干部团,向驻守鲁班场的周浑元部发起猛攻。
周浑元下令收缩防线,红军苦战一天,打成僵局。
为避免消耗,教员决定撤出战斗,转兵西进,红军三渡赤水。
3月17日中午,中央红军进入川南,隐蔽在古蔺县境。红一军团派出一个团,伪装成主力向古蔺县城方向前进,做出北渡长江的姿态。
蒋介石根据飞机侦察,判断红军有北渡长江迹象,命令各部追击,企图“会剿”红军于古蔺地区。
毛主席指挥作战,强调灵活机动,通过不断调动敌军,让敌人在运动中暴露错误,进而发现对自己有利的战机,赢得战争的最终胜利。
红军前三次渡赤水河,在运动中完成了调动敌军之目的。现在国军已大多集中在赤水河以西,且是人困马乏,而赤水以东的广袤地区,成了兵力空虚的真空地带。
3月21日,红军抓住时机,四渡赤水,与敌人擦肩而过,再次进入黔北,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出了蒋介石苦心经营的包围圈,把几十万国军甩在了古蔺周围及赤水河沿岸地区。
紧接着,红军马不停蹄地经临江场、楠木坝、花苗田等地南下。
老蒋对教员的这一招大感意外,以为红军又要返回遵义。令湘军一个师从回龙场向遵义急驰,命周浑元、吴奇伟星夜云集仁怀、茅台、坛厂一带,又以周浑元纵队的两个团兼程分往鸭溪、白腊坎、枫香坝等地防守。企图和红军在遵义决战。
或许是觉得这是“围剿”红军的最后一战,3月24日,老蒋从重庆飞到贵阳坐镇指挥。
教员吃准了蒋某人急于“会剿”的想法,投其所“好”,以红九军团徘徊于马寨岭地区,佯装主力,吸引敌人北上,红军主力则乘机向南急进。
3月31日,红军主力南渡乌江,又将国军主力甩在了乌江以北。
但红军并没有脱离危险,接下来还需要支开位于黔西、大定一带的滇军孙渡部。
从二渡赤水开始,孙渡就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纹丝不动,不把这股敌人支开,红军无法安全渡过金沙江。
此时的贵阳守军仅有四个团,而距离贵阳最近的国军有孙渡所部以及黔军残部。
黔军肯定指望不上,红军只要攻打贵阳,老蒋必然调动滇军。
于是教员以一部分兵力佯攻息烽,主力直逼贵阳,并在沿途张贴“拿下贵阳,活捉蒋介石”的标语。
蒋介石猝不及防,又不愿意放弃所谓的战机,便一面令守城部队死守机场,以备随时开溜。一面急令孙渡前来救驾,打算与红军在贵阳城下决战。
孙渡接到命令,急行军200公里赶到贵阳,得到了蒋委员长的大加褒奖。
其他几路国军见状,纷纷直奔贵阳,唯恐落个救驾不力的罪名。
国军云集于贵阳,突围空间出现,红军是不是就直驱云南了呢?
没有,因为负责掩护的红九军团还身处险境之中。为了给红九军团突围创造条件,红军主力又进至贵阳东南部的清水江西岸,摆出东渡的架势。
蒋介石收到报告,马上又做出判断:“绕来绕去,看来还是要去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合嘛,全军听令,给我追!”
一时间,中央军、滇军、湘军,都涌向了清水江。
趁此机会,红九军团跳出包围圈,红军主力也转向西南,于4月8日突破贵阳、龙里防线后,以每天60公里的速度向云南疾驰。
得知消息,龙云惊得寝食难安。滇军主力这会儿要么在贵州,要么沿金沙江布防,昆明只是一座空城。
当时的地方军阀都有自保心理,既怕红军来,也怕中央军趁虚而入。
不久前,蒋介石逼迫王家烈辞职,将黔系地方势力吞并。
龙云不想变成第二个王家烈,旋即命令金沙江沿岸的守军回防昆明。
在龙云看来,自己与红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红军不是要北渡金沙江吗?那赶紧的吧,去哪都可以,别待在云南就行。
4月27日,中央红军进入云南曲靖地区。龙云暗中授意孙渡:对红军尾追送客即可,不必截堵。
龙云还准备了两辆卡车的云南白药、宣威火腿、普洱茶以及军用地图,让人寻机“送”给红军。接着就发生了“龙云献图”的故事。
5月9日,中央红军主力在昆明虚晃一枪,然后于皎平渡、洪门渡,渡过了金沙江。
红九军团也从树节、盐井坪渡过金沙江,与主力胜利会师。
至此,落子收官,胜负分明,棋手之优劣高下立判。
四渡赤水是毛泽东、蒋介石在军事指挥艺术上的一次直接较量。
面对老蒋40万大军的重重包围,3万红军一直在跑。但因为有毛主席的运筹帷幄,红军始终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蒋介石空有雄厚的硬实力,却没有实现任何一个战略目标。
战争就是如此,如果你不能掌握主动权,就只能落下风。而落了下风,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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