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初,病榻上的周恩来轻轻拉住罗青长,声音微弱却格外清晰:“杨登瀛那个人,不能忘。”片刻寂静,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凝住。谁能想到,离开尘世多年仍被总理牵挂的,竟是档案里登记为“国民党特务”的杨登瀛?
时间拨回到1951年3月,南京。镇反风声紧,特务纷纷落网。市公安局押来一个满头白发的犯人,他自报姓名杨登瀛,身份——原国民党反省院副院长。审讯桌前,他没有辩解,却突然说出一句让办案人员愕然的话:“我给共产党干过事,陈赓将军知晓。”一块巨石落在所有人心头:若此人所言不虚,案卷就不能照常推进;若是谎话,便是混淆视听。双重身份的帷幕自此拉开。
南京方面先后两次电询西南,等来的证明只有寥寥几十字:“此人自一九二七年与我党联络,曾屡立奇功。”落款——陈赓。简短,却掷地有声。杨登瀛因此免于极刑,也让人们追问:他究竟走过怎样的曲折道路?
杨登瀛原姓鲍,1893年生于广东香山。少年赴日本留学,混迹早稻田的自由空气,日语说得溜,俄文也能看懂几分,从此把列宁著作当课外读物。回国后,凭着笔杆子和口才插身上海滩的报界、洋行、巡捕房之间,交游四座。1924年,他在革命与谋生的夹缝里加入国民党,原以为能大展身手,却在三年后亲历“四一二”,目睹血雨腥风,内心天平微妙倾斜。
1928年春天,他被老乡杨剑虹拉进刚成立的国民党调查科。表面看这是一条晋升之路,实则是一条“缉共”急线。左右为难之际,他找到老友陈养山:“若要我去做特务,我愿两头通气,暗里帮你们。”陈养山立即把这个意外之喜报到中央。周恩来点头同意,嘱咐陈赓负责单线联系,“谨慎用之,可成奇功。”就这样,上海暗战的棋盘上,多了一枚关键棋子。
首次接头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陈赓化名“王庸”,奉上小指粗的金条,“经费给你,刀尖上行走,留条后路。”杨登瀛只是苦笑,“人情难却,路已选定,只有走下去。”自此,上海滩暗流涌动的信息,沿着看不见的线,流向中共的情报网络。
同年夏天,他通过关节摸清中统在沪布局,将地点、人名、密码本整套送出。几个月后,他递来另一份密电,提醒中央谨防罗亦农被秘密移交。营救虽因时间差失败,却提前锁定了出卖者霍家新,蛛丝马迹得以保存。失去罗亦农,令人扼腕,但情报价值被最大限度挖掘,日后成为侦破队伍的“导航图”。
1929年秋,白鑫告密导致彭湃就义。白夜交织的上海雨夜,陈赓手枪声响,叛徒轰然倒地。追忆当时的杨登瀛,只留一句话:“迟到的正义,也得有个了结。”这次清障行动,让中统疑心大起,却苦无证据。恰恰因为对杨登瀛过于信赖,他们交给他的材料愈发机密,他与共产党之间的隐蔽输电线反而更加通畅。
1930年春,黄埔一期生黄第洪的变节给蒋介石带来捕获周恩来的机会。蒋的手令直达上海:“拿下周恩来,立大功。”杨登瀛奉命接手,却立即把内幕一字不漏送到特科。周恩来随即布下反伏击陷阱,数小时后,一声枪响葬送了黄第洪的“立功”妄想。
救人与自保往往只隔一线。1931年4月,关向应落网。英国巡捕房看不懂中文卷宗,杨登瀛“好心”拿回翻译,一夜之间换掉机密原件,让对方以为抓错了人。几天后,关向应刑期骤降、安全转移。暗夜里,杨登瀛点燃一支烟,对连德生低声说:“走得越快越好,风向已变。”谁料半月后,顾顺章叛变,点名要抓杨登瀛。陈赓递给他几根金条,劝其暂避锋芒,他却摇头:“我不走,走了更可疑。”结果真被捕,他硬撑半年,愣是一句不里外。
逃出生天后,杨登瀛的仕途名存实亡。国民党给了个无实权的反省院副院长,让人监看,形同软禁。全面抗战爆发,他留在战火中的南京,渐渐被遗忘。等到1949年底解放军入城,昔日特工头子的行囊只剩几个旮旯摊位和半瓶廉价香烟。
镇反时被捕,陈赓的电文保住了他;1952年司法部副部长陈养山又添一封信,为他的“往日功”增信。最终,法院改判管制,南京市每月资助百元。军区还把他接到北京配假牙、做体检,照顾衣食起居。朋友面前,他自嘲一句:“牙好了,吃饭有味,往事却难咽。”
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收笔。1966年风暴骤起,曾经的“潜伏者”被戴上“汉奸”“大特务”帽子。批斗中,他一再坚持:“陈赓是纯粹的革命英雄,你们要骂冲我来。”皮肉之苦,他都认;供词材料,他一字不写。1969年12月19日夜里,这位曾两度易名的老人气息奄奄,含糊嘀咕:“周总理最清楚……”
噩耗传到中南海,周恩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他功大于过。”七年后,弥留之际的总理仍拉着罗青长反复叮嘱:“要记下他的名字,他帮过我们。”
回首这段跌宕人生,杨登瀛似谍似友,外人难以归类。历史档案里,他是国民党调查科高官;中央特科的秘密记录中,他却是最关键的“上线”。在最残酷的密战岁月,他用一纸电报、一张名片,救过无数人,也把自己送进万丈深渊。对错功过,后人自有评说;然而一个事实已写进卷宗——在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曾站在正确的一边,这一点,足以解释周恩来最后的那声叮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