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28日16时,北京通往八达岭的山路被临时交通管制。车厢里,姬鹏飞微微前倾,认真听着日本外务大臣大平正芳的低声解释。窗外关城斑驳,车内气氛却一点不轻松。两人正在试图为中日联合声明里的“历史责任”找到一句双方都能接受的措辞。

大平正芳忽然自嘲地说:“我们吵得面红耳赤,其实都是想让明天的签字不要流于形式。”这句话不算正式对话,却让坐在前排的翻译周斌暗暗吃惊——对方显然清楚僵局的核心并非贸易数字,而是那段硝烟弥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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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9月22日,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一行抵达首都机场,访华时间被压缩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第一场大型宴会上,田中对中国“添了麻烦”一词惹得会场寒气顿生。周恩来没有当场反驳,只淡淡一句“历史问题明日再议”,就把尴尬悬在空中。

随后三轮闭门会谈,各种草案在桌面上堆成小山。对“侵略”二字,日本代表团坚决回避,顶多愿写“遗憾”或“歉意”。中方认为这远远不够。文件改到第八稿,还是搁浅。眼看9月29日上午10点的签字仪式临近,双方都明白再拖延就意味着谈判破裂。

就在此时,周斌的身影成了文件背后不可忽视的插页。1934年生于南通的他,少年时代父母战火身亡,对日语本能排斥。1954年被保送进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本来选修印地语,却被组织调至日语专业。那次谈话,书记只说一句:“你是党员,要听命令。”周斌咬咬牙接下任务,暗中立誓把语言当“武器”,将来有机会当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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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来得极早。1955年4月,周恩来陪缅甸总理吴努在北大演讲。周总理那段“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周斌第一次意识到,语言不仅能表达情感,还能链接世界。半年后,他彻底放下对日语的心理抵触,开始凌晨背单词、周末泡图书馆。到1958年毕业,他成了东语系首位“18门满分”的全优生,被季羡林称赞为“北大东语系的活招牌”。

进入外交部后,周斌跟在廖承志身边跑材料、改译稿,逐渐显露稳健的现场反应能力。1961年春,他第一次为周恩来担任口译,陪同日本议员代表团去密云水库。因为放走了几名好奇下车的日本记者,差点耽误专列发车,周恩来只轻声提醒:“下不为例。”这份宽容让周斌更加谨慎,也更加敬佩总理的分寸感。

1964年10月,周恩来在西花厅接待日本乒乓球名将松崎君代。席间,邓颖超笑问“交男朋友了吗”,把气氛瞬间拉近。周恩来又送出一瓶茅台给松崎的父亲。松崎当场落泪,而周斌在一旁体会到“民心相通”这四个字的分量。那一天,他第一次确信:等真正的邦交正常化到来,翻译或许能做的不止是传递声音,还包括适时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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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在1972年凌晨一时的钓鱼台大会客厅被彻底点燃。双方整整坐了六个小时,只剩最后一道坎——用什么词汇概括日本对战争的态度。灯光昏黄,空气里都是咖啡渣味。大平正芳掏出纸条,递给姬鹏飞,请翻译转述:“日本方面痛感日本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失的责任,表示深刻反省。”说完,他补充一句,“若贵方不能接受,我们只能打包。”

周斌快速译毕,心跳却逐渐加速。他回想起车上那段话、北大那场演讲,还有松崎的泪水——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判断:这句话可以成为折中之钥。他鼓足勇气,低声提醒:“姬部长,我看可以的。”八个字一出,姬鹏飞抬头,眉峰紧锁:“你说什么?少废话!”语气冷冽,屋里几个人同时怔住。

周斌意识到自己越线,连忙低头:“请您决定,我不再开口。”场面僵住,大平正芳提议暂时休会十分钟。姬鹏飞快步走出会场,直奔另一侧的套间。周恩来一直在那里等着听汇报。两人只交换了不到五句简短话语,便拍板:原则不让步,文字可以接受。十分钟后,姬鹏飞回到谈判桌,宣布采纳日方纸条中的表述。凌晨两点,一杯没有糖的咖啡被端到每个人面前,众人轻轻碰杯——这一次,没有再用酒精。

29日上午,联合声明如期签署。392个中文字里,“深刻反省”成为关键词。到了早餐时间,周斌在钓鱼台二号楼门口再次碰到姬鹏飞,立正致歉:“昨晚鲁莽,请部长批评。”姬鹏飞放慢脚步,淡淡地问:“进外交部几年了?”听完周斌报出“十三年”,他才语速平缓:“意见对,场合错。记住——慎言,是外交官第一课。”

这一课,周斌记了半辈子。后来他讲述那十分钟的幕后,始终强调“没有周总理的定夺,谁也不敢拍板”。他还补了一句:“真正的翻译要懂分寸,也要懂判断。话到底说不说,永远是修行。”文件静静躺在档案室里,年复一年泛黄;而那句“深刻反省”,至今仍是理解1972年秋日北京凌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