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9月的一个闷热夜晚,珠江口外的海面上浪涌如山。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把五只食油铁桶用麻绳牢牢捆在腰间,回头对十四岁的儿子低声说:“别怕,跟娘游,一口气往前划。”随即,她先纵身跃入黑水——这位58岁的女人,正是中国近代史上风云人物陈独秀的幼女陈子美。
劈波斩浪的这一幕,也许是陈子美漫长人生的缩影:命运一次次将她推向绝境,她却总要自己寻条生路。从安庆到北京,从上海到重庆,再到香港、美国,近百年的岁月在她一步步的迁徙里铺展。若要明白她为何拼到“跳海”这一步,往前翻几十年才能看出因果。
1912年,安徽怀宁的陈宅灯火通明,刚满一岁的陈子美趴在书桌下扒拉糖果,父亲陈独秀提着油灯踱步,偶尔俯身摸摸女儿额头。那年,陈独秀正筹办《新青年》,口中谈的是民主与科学,心里却柔软地惦着小女儿。外人只见他在北大鼓吹新文化,却不知他背后挚爱的两个孩子——陈子美与兄长陈鹤年,日日围在书房门口等父亲那一声“进来”。
然而,伴随时代浪潮翻滚,天真岁月转瞬即逝。1925年,矛盾重重的夫妻关系宣告破裂,高君曼离家带走子女。母亲的病逝、父亲的囹圄,使得年仅十三四岁的陈子美提前尝到人生的艰辛。杭州电信局的差事并不体面,却能换来几块钱薪水,她认了。那时,她最爱在信号机旁写日记,笔迹清秀:“娘说,做人要靠自己,路再难,也要走。”
杭州岁月里,她遇见了做杂货生意的张国祥。对方嘴甜手勤,在市井中打拼得有模有样,外婆看中他的“非政治”身份,竭力撮合。婚后三年,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先后降生,柴米油盐把爱情磨得飞快暗淡。更要命的是,婆家那位“表妹”真相浮出——竟是张国祥的旧室。陈子美与丈夫对峙时,街坊只听见她几乎嘶哑的怒吼:“陈家女儿,不吃这口气!”离婚一拖再拖,终在1945年抗战末声尘埃落定,孩子却被男方强行留下。
离婚后的陈子美,靠跑单帮贴补家用,又在贵阳、重庆、香港之间奔波。日机轰炸下的山城让她学会接生,以救死扶伤换取稀薄的饭钱。新中国建立前夕,她回到上海,认了退役军人李焕照为伴侣,生下两个孩子,家境似有起色。可政治风浪来得猛烈,做过“投机倒把”的名声加上“陈独秀女儿”身份,一旦被揭开,就成了棘手的标签。邻里躲着她,单位犹豫要不要留她。生活再次逼迫她铤而走险——于是便有了那场载着铁桶横渡黑夜的逃亡。
抵达香港后,她在厂房轰鸣间缝合衣服、深夜给人接生,攒下第一笔资金开小小托儿所。人们常见她用家乡口音吆喝:“快哄好囝仔,别哭,让大伙睡个囫囵觉。”钱没攒多少,日子却算安稳。听闻香港或将清剿偷渡客,她心一横办了旅游签证,带小儿子先飞旧金山,再设法把长子接去。三人漂洋过海,算是落了脚。
到了异乡,新移民要面对的头号难题是生计。六十多岁的陈子美白天给酒楼择菜,半夜再去高级住宅当临时保姆。儿子们埋头学业,母亲的汗水换出了他们融入主流社会的门票。可世事无常,孩子长大后,母亲在他们的眼里渐渐成了“会讲皖语、不会开车、与邻里沟通困难的老人”。1980年代初,二子先后搬走,屋里只剩老人和一台收音机。
人老多病。一次急性肺炎让她几乎送命,住院费却掏空了全部积蓄。她回到小公寓,惊觉存款被盗,沮丧得说不出话来。每月570美元的低保只够糊口,公寓管理费却要四百。催缴信一封封寄来,她抱着枕头坐在走廊里发呆。直到1997年,《世界日报》登出她的遭遇,标题中刺眼的“弃养”二字才引来海外华人关注。救济金、爱心捐款如雪片飞来,暂时解了她的围。
媒体的报道也惊动了国内。远在上海的子女辗转得知消息,通过外交渠道与她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七十多岁的女儿哽咽:“妈,回家吧。”陈子美沉默良久,只说一句,“算了,走不动了。”年岁与病痛已把跋涉的勇气磨平,她宁可守着异国小屋,也不愿再折腾。
2004年3月,洛杉矶某疗养院传出噩耗,92岁的陈子美因慢性阻塞性肺病医治无效告别人世。陪在身边的,不是当年海水里拉着她手的小儿子,而是几位侨界志愿者。入殓前,有人替她整理遗物,在枕边发现一张旧相片——那是1919年北京的春日,陈独秀抱着年仅七岁的她,在校园的丁香树下微笑。相片边角卷曲,却依稀可见父女间的亲昵。
一生六个孩子、两段婚姻、数次颠沛,贫病交加仍不改倔强。若论家世,她本可衣食无忧;但时代与个性叠加,使她的生命始终在浪尖踽踽独行。史家评价陈独秀时,常分辩其功过,而陈子美这条支流却提醒人们:宏大的变革背后,个体的受难与韧性同样值得被记取——尤其是那天夜里,她用五只油桶和一颗不服输的心,划向未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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