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墙角,看着大伯家新房的地基一点点垒起来。钢筋混着水泥的味道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他站在搅拌机旁,叉着腰跟包工头说笑,唾沫星子溅在我家那棵老槐树上——那树原本长在两家地界中间,现在被他的地基压得歪了半边,叶子黄得像皱巴巴的纸钱。

“小远,还在这儿瞅啥?”我爸扯了扯我的胳膊,他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膏药,“走了,回家。”

我没动,眼睛盯着地基边缘那道浅浅的沟。昨天后半夜,我揣着块从废品站淘来的大磁铁,顺着沟爬进去,把它埋在了承重墙正下方。磁铁裹着三层塑料袋,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红。

“爸,你看那墙线。”我指着大伯家新划的石灰线,“超了快半米。”

我爸顺着看过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去年秋收后,大伯突然说我家宅基地占了他家的“风水”,带着村委会的人来量地,硬是把界碑往我家挪了半米。我爸跟他吵到脸红脖子粗,被他推倒在泥地里,腰就是那时候伤的。

“他要盖三层,地基打得深,”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截粉笔,在裤腿上蹭了蹭灰,“这墙起来,咱家厨房的窗户都得被挡住。”

我爸叹了口气,往家走。他的背比去年驼了不少,走路时肩膀一歪一歪的,像株被风刮斜的玉米。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大伯得意的笑脸,攥了攥拳头——那磁铁是我攒了三个月废品换来的,废品站老板说这玩意儿吸力大,能让钢筋混凝土里的铁件慢慢生锈,用不了几年,墙就得裂。

“小远!过来搭把手!”大伯突然喊我,手里挥着瓶白酒,“你爸那腰不行,明天上梁,你来帮我扶梯子!”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他倒不生气,嘿嘿笑着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像拍石头:“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上梁酒给你留瓶好酒!”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往后躲了躲,看见他新做的皮鞋上沾着泥,是从我家菜园踩的。

上梁那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人耳朵疼。大伯站在梯子上系红绸,喊得比鞭炮还响。我扶着梯子腿,眼睛却盯着地基的方向。水泥还没完全干透,表层泛着潮气,那底下的磁铁,正安安静静待在黑暗里,像枚没点燃的炮仗。

日子过得像檐角的水滴,一下下敲在石阶上。大伯家的新房渐渐有了模样,三层小楼,红砖墙在村里格外扎眼。我家厨房的窗户果然被挡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都得开着灯。我爸的腰时好时坏,总在夜里疼得哼哼,却从不说要去找大伯理论。

开春种地时,我看见大伯家后墙根冒出些黄锈水,像流眼泪似的。他雇人来刷墙,刷了好几次,那锈迹还是往下渗。有回我路过,听见包工头跟他吵架,说地基钢筋锈得厉害,怕是没打好。大伯骂骂咧咧地踹了墙一脚,墙皮掉下来一块,露出里面锈成褐色的钢筋。

我蹲在自家地头摘豆角,听见那边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看见我笑,也跟着笑:“傻乐啥?豆角都快被你掐秃了。”

“没啥,”我把豆角塞进竹篮,“看天上的云呢,像棉花糖。”

夏天暴雨过后,大伯家的墙裂了道缝,从地基一直爬到二楼。他急得团团转,请来的师傅敲了敲墙面,皱着眉说钢筋全锈断了,得扒了重盖。大伯蹲在墙根哭,哭声比我爸夜里疼得哼唧声还难听。

我爸拄着拐杖过去,递给他根烟:“重盖就重盖吧,别上火。”

大伯接烟的手直抖,“咋就锈成这样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听见大伯还在嘟囔:“邪门了,钢筋咋能锈成这样……”

秋天收玉米时,大伯家的新房拆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地基。我扛着玉米路过,看见工人从土里挖出个裹着塑料袋的东西,吸着一堆铁锈,像块长了霉的黑疙瘩。

“这啥玩意儿?”工人举起来看,磁铁表面的塑料袋早烂了,锈迹斑斑的。

我走过去,抢在大伯前头说:“废品站捡的吧,估计是谁扔的。”一把夺过来扔进竹篮,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大伯的骂声,我没回头。竹篮里的磁铁沉甸甸的,沾着湿土,像块捂热的石头。我爸在田埂上冲我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我手里的磁铁一样,沉甸甸的,坠着实实在在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玉米叶擦过裤腿,沙沙响。我摸了摸兜里的磁铁,铁锈蹭在指尖,有点扎手。原来有些账,真不用吵不用闹,就像地里的庄稼,你播下什么种,总有一天,会结出什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