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五日,台北晨曦微亮,各家报纸夹在早点铺的竹篓里。一则不足巴掌大的讣告写着:前东北军少将、冯庸大学创办人冯庸病逝,享年八十。消息很快传到阳明山。年近九十的张学良沉默地抚着报纸,良久才对护士低声道:“要是当年让冯庸接手,东北不会落到那步田地。”这句话没人敢接口,却像石子落水,激起一圈圈往昔的回声。
回声可追溯到清光绪二十七年。一八九五年盛夏,奉天张作霖与冯德麟在营地对月结义,交换虎头金匕首为信物。十年后,两位结拜兄弟各自的儿子出生,冯家晚来六载,但往来无间。大帅府里,那两个少年常在廊下追逐,雪地里比射箭,河面上拼溜冰。张作霖喜欢热闹,喊他俩“汉卿、冯少”,俨然一对异姓双生。
少年时的冯庸和张学良同时考入奉天讲武堂。张骑术最好,策马扬鞭、飞雪溅面;冯却爱捧着德文原版《兵制论》,琢磨钢铁与蒸汽如何改变战争。一九一九年,两人又同赴东京士官学校深造。那年春夜,樱花下的宿舍里,冯庸压低声音说:“汉卿,打仗不是永远的出路,东北要靠工业和学校。”张学良把这番话记了下来,却未必听进心里。
回国后,张学良随父出征,战功累累;冯庸则被授少将衔,统带三十一旅。直奉大战激烈时,冯庸接到前线电报,却在军帐里反复推演炮兵协同而忘了吃饭。副官提醒,他只笑一句:“仗要打得明白,别把弟兄当筹码。”他虽能上马,却更愿意研究后勤、测绘、无线电。有人笑他书生气重,他并不辩解。
真正的转折是九一八。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凌晨,奉天市区火光映红天际。冯庸赶到帅府,张学良脸色铁青,电台里却不断传来“中央静观”的指示。冯庸只说七个字:“先固根,再固枪。”当天下午,他拿出父亲留下的两千余垧良田契据,决意变卖,“没军饷,也要有学校。”这一年他三十岁。
冯庸大学在沈海铁路东侧开工,用的是民房改建,砖瓦之间还留着机修厂的油味。开学那天,三百名贫寒子弟坐在临时教室,黑板上写着他亲手涂就的八个大字——“教育救国,技艺图存”。课程表里既有矿冶学,也有航空发动机原理,还安排了篮球和击剑,因为他相信体魄是读书人的第二条生命。
有意思的是,第一学期期末考,他亲自监考,考完立刻把卷子交给校工烧掉。他说:“分数是给外人看的,真本事藏在脑子里。”《东北教育志》记下那一幕,评语只有一句——“此举惊俗而意诚”。两年后,学生已逾千人,萧军、端木蕻良等人在校刊上发表白话新诗,连《北平晨报》都来专栏介绍“沈阳有座不拿学费的怪大学”。
一九三三年初,日军南犯。奉天城难以久守,冯庸召集师生,亲自拆卸实验室精密仪器,装十七节车皮南下。火车开动时,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朝被占的校园敬了一个军礼。同行学生事后回忆:“校长没掉眼泪,可帽檐浸透了汗。”那批拆下的发电机、车床后来落脚北平,在西山脚下撑起临时校舍,继续上课。
抗战八年,冯庸并未再披军装,却暗中筹款支援东北义勇军。一次秘密会议上,他向杨靖宇等人交付成箱药品,“兵可以少,药不能缺”。事后他回到教室,像什么也没发生,照常讲《近代兵器发展史》,学生唱名时甚至不知道校长夜里才从长城外折返。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冯庸满怀希望北归。可局势急转直下,东北成了内战要冲。有人劝他重拾军职,“多少旅长师长都听你”,他只答:“枪口向兄弟,那是另一场灾难。”最终,他留在北平,转任北大工学院客座教授。北平和平解放后,冯庸携家南下,理由简单:“不愿拖累新政。”
一九五零年初,他到台北定居,租下一幢木屋。屋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架旧放映机。每到黄昏,他会让两个孙子看自己剪辑的校园纪录片,画面里还是沈阳那片操场。小孙子问:“爷爷,那地方还在吗?”他拍拍孩子肩膀:“只要书还在,地方就不会消失。”
冯庸与张学良的最后一次通话是一九六〇年秋。电话里只听见张学良说:“汉卿亏欠兄弟多矣。”冯庸笑着回:“咱们都欠东北。”线路杂音很大,两人没说几句便挂断,再无相见的机会。
冯庸去世那天,张学良看完讣告,要求把冯庸大学旧校门的照片挂在客厅。照片里,校门匾额是宋体阴刻,细看能见弹痕。张学良盯着那几道白印,喃喃自语:“人家守的是这点骨头,我守住什么?”旁人无从回答。
晚年的冯庸留下十三册《航空与机动兵讲义》,两册《东北工业化设想》,全稿用钢笔书写,字迹遒劲。研究者统计,其中“教育”一词出现四百六十二次,“枪炮”不到三十。对这位曾披戎装的少将而言,胜负不在疆场,而在书桌和车床之间。
如今提起民国“公子”,坊间多记张学良的英姿、溥仪的繁华,却常忘了冯庸这样的影子。他未曾靠祖传财富安享清福,也没有在刀光剑影中争雄逐鹿,却在最需要讲台和图纸的年月里,把家产化作一支粉笔、一台车床。张学良那句“他干的比我好”,并非敬辞,而是实情的注脚,更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未竟事业的心照。
冯庸的照片不多,留存最清晰的一张拍于一九三〇年。青年将军背手立在机库前,身后是尚未喷漆的双翼机框架。他面上带笑,眼神却落在远方的跑道。有风吹乱他额前碎发,也把日后东北天空的硝烟吹向未知。旁观者也许只看见一位潇洒公子,其实那眼神里尽是对土地和学问的执念——这便是民国公子最难模仿的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