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大婚夜,夫君抛下我去照顾落水的表妹。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我独自扯下盖头,对镜卸去钗环。
公公摔了茶杯怒骂:“糊涂东西!那落水的是他亲妹妹!”
夫君冷笑:“表妹柔弱,岂像她这般悍妒无理?”
翌日回门,我当着百官面将休书拍在御案上。
“求陛下做主,这驸马,臣女不要了。”
第一章 红烛泪
檐下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晃出一团团朦胧又刺眼的光晕,将“囍”字映得忽明忽暗。前院的喧闹笙箫,丝竹管弦,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罩子,嗡嗡地传进这间过分安静的新房,不甚真切,反衬得满室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
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堆叠,一层覆着一层,缓缓垂落,凝固成怪异又执拗的形状。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满室流苏锦帐的红,更深一层,沉甸甸地,仿佛能滴下血来。
沈青樾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大红的盖头蒙着头脸,视线里只有一片沉郁到令人窒息的暗红,以及自己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的手。指甲上新染的蔻丹,是宫里赏下的上好凤仙花汁子调出来的,此刻在红绸的映衬下,也黯淡了,像干涸了的旧血。
更漏的水滴,一声,又一声,缓慢地切割着时间。
身上的嫁衣是内府督造,蜀锦为底,金线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缀着细密的珍珠与宝石,华贵沉重,压得肩颈早已酸麻僵硬。发顶的赤金嵌宝龙凤冠更是有数斤之重,牢牢锢着精心梳理的发髻,每一根发丝似乎都被牵扯得生疼。
这些不适,她都能忍。
让她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是这满室令人难堪的空寂,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骚动。
起初只是零碎的脚步,压低的人语,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几颗小石子。渐渐地,那骚动漫延开来,汇聚成一股暗流,脚步声杂沓,人声也拔高了些,夹杂着惊呼、劝阻,还有女子隐约的、尖细的哭泣,顺着门缝窗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沈青樾交握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刺痛,才勉强维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
陪嫁过来的大丫鬟云苓和沉香,侍立在侧,早就急得脸色发白,频频望向紧闭的房门,又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那纹丝不动的身影。云苓性子急些,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小姐……”
“等着。”沈青樾开口,声音透过厚重的盖头传出,有些闷,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质感,截断了云苓所有未出口的焦灼。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长,或许只是片刻。前院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那股骚动却达到了顶峰。一阵急促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新房的门外。
“吱呀——”
门被大力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瞬间冲淡了满室暖融却滞闷的甜香。
沈青樾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烦躁,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绝无半分该有的温存与歉意。
她的“夫君”,今日与她拜了天地的新晋忠勇伯世子,陆瑾之,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只是衣襟有些凌乱,发冠也歪了几分,额上甚至带着薄汗,呼吸略显急促。那双惯常含情、惹得京中不少闺秀倾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显而易见的不耐,以及一丝急于离去的仓皇。
“沈氏,”他开口,称呼疏离得刺耳,甚至没踏进房门一步,就站在那门槛之外,仿佛里面是什么需要避讳的所在,“凝霜表妹不慎落水,受惊发热,情形不太好,身边离不得人。今夜……你且自行安置吧。”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等待沈青樾的任何反应,哪怕是一句质问,一声哽咽。说完,便像是完成了某项不得已的任务,毫不犹豫地转身,那大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郁的夜色里,脚步声匆忙远去,直奔那“离不得人”的表妹院落。
“哐当”一声,是云苓手中原本端着的合卺酒托盘,脱手砸在了地上。玉杯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濡湿了华贵的地毯,漾开一片深色水渍,像一声无声的、巨大的呜咽。
满室死寂。
只有烛火依旧跳动,拉长了屋内几人僵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幢幢如鬼魅。
沉香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了哭腔:“小姐……”
沈青樾依旧坐着,盖头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晃动,像风中即将折断的苇草,但又立刻稳住了,甚至比之前更加挺直,透出一股玉石般的冷硬。
前院的喧哗似乎因新郎官这一去而沉寂了片刻,随即,更汹涌的窃窃私语声浪般翻卷起来,即便隔着重重院落,也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探究、讥诮与怜悯。这桩本就因一方是手握重权的沈大将军嫡女,一方是新贵伯爵府世子而备受瞩目的联姻,在这新婚之夜,以一种无比难堪的方式,成了全京城最新鲜、最轰动的谈资。
良久,沈青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那双纤白的手,在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毫无血色。手指搭上盖头的边缘,微微顿了顿,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繁复华丽的绣金红绸翩然滑落,露出其后的一张脸。
烛光跃动,映亮她的容颜。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樱,此刻紧紧抿着。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甚至比人们记忆中那个鲜少出席宴饮、偶露一面便惊鸿一瞥的沈家大小姐,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只是此刻,那双秋水眸中没有任何泪光,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寒渊,冻结了所有情绪。
她站起身,嫁衣长长的裙摆曳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一步步走向房中的妆台。铜镜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映出她盛装的身影,以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云苓,沉香,”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卸妆。”
两个丫鬟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云苓眼睛红得厉害,强忍着泪,和沉香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解开繁复的发髻,拔下一支支金钗玉簪。
钗环卸尽,如云青丝披泻而下,垂落腰际,褪去了华饰,反而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也越发冷冽。她拿起浸湿的棉帕,一点点擦拭掉脸上精致的妆容。胭脂水粉褪去,露出原本白皙剔透的肌肤,眉眼间的色泽淡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疏离与冷静,却更加清晰。
镜中人,眼眸漆黑,静静地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前院的嘈杂似乎正在渐渐散去,宾客们揣着满肚子的惊奇与议论,陆续告辞。但忠勇伯府内的暗流,显然并未平息。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着怒气的咆哮,隐隐从前厅方向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糊涂东西!混账!那落水的是他亲妹妹吗?!为了个表亲,连礼数伦常都不要了?!陆家的脸面,今夜都让他丢尽了!”
是忠勇伯陆霆,她的公公。那声音里的暴怒与失望,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是陆瑾之毫不示弱、甚至带着讥诮的回应,隔着距离传来,不甚清晰,但关键的几个字眼,却精准地刺破夜色,钻进这新房里:
“……凝霜柔弱可怜,岂像她那般……悍妒无理?不过自行安置一夜,沈氏莫非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悍妒无理”。
好一个“悍妒无理”。
沈青樾擦拭脸颊的动作,终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铜镜里,她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瞬间掠过的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冰层下骤然裂开的一道细纹,旋即又被更厚的寒冰覆盖。
她放下棉帕,拿起桌上的玉梳,缓缓梳理着披散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动作不急不徐,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指责、难堪,都与她无关。
云苓和沉香屏息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小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
梳通长发,沈青樾将玉梳轻轻搁回妆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转身,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杯和狼藉的酒液,扫过依旧燃烧却已堆积了厚厚烛泪的喜烛,最后落在那垂落在地的大红盖头上。
“收拾干净。”她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明日回门,东西都备仔细了。”
“小姐……”云苓忍不住,声音哽咽,“明日……我们真的还要……”
沈青樾抬眸,看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云苓瞬间住了口,寒意从脚底升起。
“自然要回。”沈青樾淡淡道,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温度,“不仅回门,还要……风风光光地回。”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动她单薄的寝衣和未束的长发。远处,表小姐林凝霜所居的“听雨轩”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还有低语和啜泣声随风飘来,与这清冷孤寂的新房,宛如两个世界。
沈青樾望着那片灯火,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光点,深不见底。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忠勇伯府,这桩婚姻,从盖头被扯下的那一刻起,在她心中,已然不同了。
红烛,燃至尽头,最后挣扎着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随即,光芒彻底湮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冰冷的夜色。
新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口透进的、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女子立在窗边纤细而挺直的轮廓,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隐去了锋芒,却敛尽了寒光。
第二章 回门日
天光未亮,忠勇伯府已有了动静。只是这动静,并非为了新妇回门。
沈青樾起身时,云苓和沉香眼下都带着青黑,显是一夜未眠。两人服侍她梳洗,动作格外轻悄,连呼吸都屏着。铜盆里的水是新打的,温热合宜,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沈青樾掬水净面,冰凉的水珠滚过皮肤,激得神思愈发清明。
“小姐,今日……”沉香犹豫着开口,手里拿着一套水红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衣裙,是昨日内府送来,预备回门时穿的。
沈青樾目光扫过那过分喜庆的颜色,淡淡道:“换那套天水碧的。”
云苓立刻应声,从箱笼里取出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配月白缕金挑线褙子,素雅清冷,唯有衣襟袖口以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纹,行动间方有暗光流转。又选了最简单的白玉簪挽发,耳上坠一对珍珠,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打扮停当,镜中人清凌凌立着,眉眼间昨夜残存的脂粉气洗净,只余一片冰雪般的净澈。那张脸的美,没了盛装华服的映衬,反而更加直击人心,却也更加拒人千里。
“早膳摆在哪里?”沉香低声问。
沈青樾看向门外:“去花厅。”
主仆三人出了新房院落,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厅去。天色灰蒙蒙的,府邸尚未完全苏醒,仆役们洒扫的声响也轻,空气中飘着隔夜的清冷与潮湿。路过听雨轩附近时,隐隐有药味传来,夹杂着女子低柔的啜泣和男子温声的抚慰——是陆瑾之的声音。
云苓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青樾脚步未停,连眼波都未曾朝那个方向偏一偏,径直走过。
花厅里,早膳已经摆上。忠勇伯陆霆与其夫人赵氏已在主位。陆霆脸色铁青,眼下乌黑,显是气怒交加,一夜未眠。赵氏倒还镇定,只是眉眼间也笼着薄霜,看见沈青樾进来,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沈青樾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怨怼或委屈。
陆霆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着上停顿一瞬,那铁青的脸色似乎更沉了沉,最终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挥不去的烦躁。
赵氏勉强扯出一点笑:“起来吧,坐。昨夜……瑾之他实在是胡闹!委屈你了。”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并无多少真心实意的抚慰。
“母亲言重了。”沈青樾在下首坐下,语气平淡,“表妹落水受惊,夫君前去照料,亦是情理之中。”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陆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重重哼了一声。
一顿早膳吃得沉闷无比,只有碗碟轻碰的声响。陆霆几乎没动筷子,赵氏也只略用了些粥。沈青樾倒是从容,慢条斯理地用了半碗燕窝粥,几样小菜也尝了尝,举止优雅,神态自若,仿佛昨夜那场难堪从未发生。
就在早膳将毕时,陆瑾之才匆匆赶来。他换了身竹青色的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也有倦色,进门先飞快地瞥了沈青樾一眼,见她神色冷淡,衣着素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随即转向父母行礼。
“父亲,母亲。”
“你还知道过来!”陆霆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今日青樾回门,你准备何时动身?”
陆瑾之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拱手道:“父亲息怒。只是凝霜昨夜高热反复,晨起才稍退,人还虚着,离不得人。儿子想着……回门之事,可否让青樾先行?儿子稍晚些,等凝霜稳住了再去沈府赔罪?”
“荒唐!”陆霆怒极,胸口起伏,“新婚次日回门,岂有新郎不陪同之理?你让沈家颜面何存?让我陆家颜面何存?!”
赵氏也忍不住开口:“瑾之,莫要再任性了。凝霜那儿自有丫鬟婆子照料,你且陪青樾回去是正经。”
陆瑾之却梗着脖子,语气也硬了起来:“凝霜孤苦无依,昨夜落水皆是因我之故,我岂能弃她于不顾?青樾身为正室,理当宽容大度,先行一步又有何妨?想来岳父岳母也能体谅。”
句句不离“凝霜孤苦”,字字指责“正室理当宽容”。
沈青樾放下手中的调羹,瓷器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她抬起眼,看向陆瑾之。那目光清冷冷的,像深秋早晨凝结的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讥诮,只是平静地、审视地看着他。
陆瑾之对上这样的目光,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那理直气壮的气势竟滞了滞。
“夫君既已决定,便如此吧。”沈青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云苓,沉香,去将回门礼再清点一遍,我们即刻动身。”
“青樾……”陆霆想说什么,却被沈青樾接下来的话打断。
她站起身,再次向陆霆和赵氏行礼:“父亲,母亲,儿媳先行回府。夫君既要照料表妹,便不必勉强,何时得空,何时再来亦可。”
说罢,也不看陆瑾之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天水碧的裙摆划过地面,漾开一道清冷的弧线。
“你……!”陆瑾之张口欲言,沈青樾却已带着丫鬟出了花厅,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陆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瑾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孽障!孽障啊!你是要彻底毁了这桩姻亲!你可知道沈家、沈大将军……”
“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陆瑾之烦躁地打断,“沈家权势再大,女儿既已嫁入我陆家,便该守我陆家的规矩!昨夜之事,本就是她不够大度,若她肯早些让我去瞧凝霜,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今日我若轻易低头,日后这府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你……你眼里只有你那表妹!”陆霆痛心疾首,“那林凝霜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父亲!”陆瑾之声音也高了起来,“凝霜她单纯良善,与世无争,岂是那等心思深沉之人可比?昨夜她落水,分明是有人……”
“住口!”陆霆厉喝,脸色已然铁青,“滚!滚去你的听雨轩!今日你不必出府了!”
陆瑾之咬咬牙,到底不敢再顶撞盛怒的父亲,一甩袖子,竟真的转身朝着听雨轩方向去了。
赵氏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气得摇摇欲坠的丈夫,深深叹了口气,只觉满心疲惫,这日子,怕是难得太平了。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依旧威风凛凛。只是今日,门庭内外笼罩着一层不同寻常的寂静。
沈青樾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她搭着云苓的手下车。依旧是那一身天水碧,立在沈府威严的朱漆大门前,身姿纤细却笔直。
门房早已得了信,慌忙大开中门,管事带着一众仆役垂手恭立,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这位昨日才风光大嫁、今日却独自从夫家归来的大小姐。
沈青樾目不斜视,径直入内。
穿过仪门,还未到正厅,便见父母已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沈大将军沈屹山身形魁梧,多年军旅生涯沉淀下的威严气势,即便是在家中常服,也迫人眉睫。只是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无半分即将见到爱女的喜色,反而绷得紧紧,眉宇间压着一层山雨欲来的沉郁。夫人苏氏跟在他身侧,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强撑着镇定,一见女儿孤身回来,且衣着如此素净,那眼泪又险些滚落。
“父亲,母亲。”沈青樾上前,依礼下拜。
沈屹山抬手虚扶,目光如电,上下扫视女儿,见她神色平静,衣着齐整,并无受辱憔悴之态,眼底的沉郁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起来。怎么回事?”
苏氏已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樾儿,你……你怎的一个人回来了?瑾之呢?陆家……他们竟敢如此欺你?”
沈青樾扶着母亲的手臂,声音平稳地将昨夜至今晨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客观陈述,连陆瑾之那些“悍妒”、“容人之量”的言辞,也以平淡语气复述出来。
然而,越是这般平静,听在沈屹山和苏氏耳中,便越是惊心动怒。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新婚之夜抛下正妻去照顾什么表妹,还要指责我儿悍妒?他陆家……他陆家欺人太甚!”
沈屹山脸色已然黑沉如铁,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一生戎马,性情刚直,最重礼法规矩,更将唯一的嫡女视若珍宝。如今女儿受此奇耻大辱,简直如同将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践踏。
“好,好一个忠勇伯府!好一个陆瑾之!”沈屹山从牙缝里迸出话来,眼中寒光凛冽,“当我沈屹山的女儿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不成?”
“父亲息怒。”沈青樾开口,声音依旧冷静,“此事女儿心中有数。今日回门,一是全礼数,二来,也是有事需禀明父亲母亲。”
沈屹山和苏氏都看向她。
沈青樾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给沈屹山:“此乃女儿昨夜拟就的‘陈情书’,请父亲过目。”
沈屹山接过,展开。苏氏也凑近看去。只见信上字迹清秀端雅,条理清晰,将昨日大婚至今日回门,陆瑾之的所作所为,陆家父母的反应,以及京中可能产生的议论,一一写明,并在末尾,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请求——
“女不肖,遇人不淑,致家门蒙羞。然陆氏子言行无状,视礼法如无物,辱及沈氏门庭。为全两姓之谊,亦为自保清白,恳请父亲允女儿归家,并上达天听,陈明原委,求陛下恩准,断绝此孽缘。此后长伴父母膝下,青灯古佛,亦无悔矣。”
“你……你要和离?!”苏氏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沈屹山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儿。女儿站在面前,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竟无半分赌气或冲动,显然深思熟虑。
“樾儿,你可知……女子和离,名声有损,日后……”沈屹山声音沙哑,带着痛惜。
“女儿知道。”沈青樾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决绝的光,“正因知道,才更不愿苟且。与其在陆家受尽折辱,眼睁睁看着‘悍妒无理’之名加身,看着沈家因我而颜面扫地,不如当断则断。女儿清清白白嫁入陆家,也要清清白白地离开。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因畏惧人言,便忍气吞声,女儿……宁死不愿。”
“宁死不愿”四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沈屹山和苏氏心头。
沈屹山定定地看着女儿,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看似柔弱,骨子里却继承了沈家刚烈血脉的女儿。良久,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
他将那封“陈情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此事,为父知道了。”沈屹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先在家中住下。陆家……为父自有计较。”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但沈青樾知道,父亲明白了她的决心,也绝不会让她白白受辱。
“谢父亲。”沈青樾再次敛衽一礼。
苏氏忍不住搂住女儿,泪水涟涟:“我苦命的儿……”
沈青樾轻轻回抱母亲,低声安抚。心中那片冰原,在踏入家门、见到父母的那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暖流悄然渗入。但很快,那缝隙又被更坚硬的决心封上。
路是她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沈府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门外可能探究的视线,以及陆家带来的所有阴霾,暂时隔绝。
而一场更大的风波,才刚刚开始酝酿。忠勇伯府新婚夜的闹剧,沈大将军爱女独身回门,这些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京城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听雨轩内,陆瑾之正温声细语地哄着脸色苍白、倚在床头垂泪的林凝霜,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未觉。
第三章 风满楼
沈青樾归家的消息,如同秋日里最迅疾的风,不出半日,便刮遍了京城大小角落。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沈大将军家那位刚出嫁的千金,今日回门,竟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何止!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忠勇伯府当差,据说昨夜闹得可厉害了!新娘子红盖头还没掀,新郎官就跑去照顾落水的表妹了,一整夜都没回新房!”
“真的假的?这……这也太不顾礼数了!”
“岂止不顾礼数?听说新娘子自己扯了盖头,卸了妆,独守空房到天明!今日回门,那陆世子居然还不陪着,说是表妹病着离不得人!”
“啧啧,这陆世子未免也太……那表妹是何等天仙人物,竟比明媒正娶的沈家大小姐还紧要?”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表小姐姓林,闺名凝霜,是陆夫人娘家远房侄女,父母早亡,寄居在伯府。生得那叫一个弱柳扶风,我远远见过一回,当真是我见犹怜。陆世子嘛,打小就对她照顾有加……”
“原来如此!可即便如此,新婚夜抛下正妻,也实在说不过去。沈大将军是何等人物?能忍下这口气?”
“忍?我看悬!你没见沈府今日大门紧闭,气氛不对吗?我瞧着,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沈家小姐也是个烈性的,听说回门时一身素净,半点新妇的喜气都没有……”
“摊上这样的事,谁还能有喜气?好好的姻缘,硬是给作践了。”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同情沈青樾的有之,鄙夷陆瑾之的有之,揣测林凝霜用心的亦有之。但无论何种说法,矛头都隐隐指向了陆瑾之行事荒唐,陆家治家不严。
自然,也有为陆家辩解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林表妹孤苦无依,落水受惊,陆世子顾念亲情,前去照料,也是人之常情。沈家小姐若真大度,便不该计较。”
“是啊,新婚夜是重要,可人命关天,孰轻孰重?沈家未免太过强势了些。”
“听说陆世子指责新妇‘悍妒’,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但这些声音,在汹涌的议论大潮中,显得微弱许多。毕竟,礼法纲常摆在那里,陆瑾之的行为,无论如何粉饰,都难逃“宠妾灭妻”(虽林凝霜并非妾室,但众人已不自觉地将她摆在了类似位置)、“怠慢正室”的指摘。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御书房内,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宁和。当今圣上萧景琰正值盛年,眉目英挺,身着常服,正批阅着奏章。大太监高禄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外头的传闻。
萧景琰笔下微顿,抬起眼:“沈屹山的女儿?昨日刚嫁去陆家那个?”
“回陛下,正是。”高禄躬身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怕是……不假。”
萧景琰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眸色深沉:“陆霆那个儿子,朕有些印象,去年秋猎见过,箭术不错,人也机敏,看着是个可造之材。怎么行事如此孟浪?”
“年轻人,或许是一时情急,顾此失彼。”高禄斟酌着词句。
“情急?”萧景琰轻哼一声,“再情急,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沈屹山是朕的股肱之臣,他的脸面,岂容小辈如此践踏?陆霆也是个糊涂的,竟由着儿子胡闹!”
高禄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沈屹山那边有何动静?”萧景琰问。
“沈大将军今日告了假,未去兵部衙门。沈府闭门谢客。不过……”高禄顿了顿,“据宫门守卫说,半个时辰前,沈大将军递了牌子求见,此刻应在宫门外候着。”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道:“宣他进来。”
“是。”
忠勇伯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怒兽。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毫无察觉。从下人口中听到外间愈演愈烈的传闻,特别是沈屹山告假闭门、沈青樾留居娘家的消息后,他就知道,事情闹大了。
“逆子!逆子!”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陆瑾之揪过来痛打一顿。
赵氏坐在一旁,以帕拭泪,又是气儿子不争气,又是担心此事无法收场。“老爷,如今可如何是好?外头传得那样难听,沈家又是那个态度……瑾之前程,陆家名声,可都要毁了!”
“现在知道毁了?早干什么去了!”陆霆怒道,“我昨日便让他去赔罪,去将人接回来!他倒好,一头扎进听雨轩,连门都不出!现在沈屹山动了真怒,岂是轻易能安抚的?”
“那……那我们去沈家赔罪?带上瑾之,让他给青樾认错?”赵氏急道。
“认错?”陆霆苦笑,“你看瑾之那样子,是肯低头认错的人吗?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那凝霜表妹,觉得天下人都亏欠了她!我若强逼他去,只怕适得其反,闹得更僵!”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赵氏六神无主。
陆霆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断:“为今之计,只有我亲自去沈家,负荆请罪!舍了这张老脸,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至于瑾之……”他眼中厉色一闪,“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府,更不许他去听雨轩!派人看住林氏,让她安分待在院子里,若再敢生事,立刻送出府去!”
“老爷!”赵氏惊呼,“凝霜她身子还没好……”
“身子没好?”陆霆冷笑,“我看她好得很!若非她,何至于此?此事因她而起,她还想置身事外?”
赵氏讷讷不敢言,心中却对那向来柔弱的侄女生出了一丝怨怼。
命令很快传下去。陆瑾之得知父亲要将他禁足,还要限制凝霜,顿时勃然大怒,冲到书房外高声抗辩,却被陆霆命护卫强行“请”回了自己院子,锁了起来。听雨轩那边,也增派了人手,明为照顾,实为看守。
林凝霜躺在床榻上,听着丫鬟打听来的消息,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攥紧了锦被,眼中泪水盈盈,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只低低啜泣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表哥,连累了姨母姨父……我不该活着的……”哭得哀婉凄切,让守门的婆子听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可这份怜悯,在陆霆铁了心的命令下,并无用处。
处理完府内,陆霆换了身半旧的常服,未带多少随从,只命人备了几样郑重却不显张扬的礼物,准备亲往沈府赔罪。他知道,此刻摆伯爵的架子毫无意义,唯有放低姿态,或许还能挽回些许。
然而,他刚出府门,还未上马,便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侍卫滚鞍下马,急声道:“伯爷!宫里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霆心头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他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又望向皇城,面色灰败,知道去沈家赔罪的打算,怕是暂时行不通了。陛下此刻召见,必然是为了此事。
整理了一下衣冠,陆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惶恐,对来人道:“本爵知道了,这便进宫。”
马蹄声嘚嘚,载着心事重重的忠勇伯,向着那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方向而去。
秋日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压得很低。风也变得猛烈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府内,沈青樾坐在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中,窗外竹影摇曳。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云苓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姐,老爷被陛下召进宫去了。”
沈青樾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轻轻“嗯”了一声。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便交给父亲,交给陛下,交给这世间的公道人心。
她相信父亲,更相信,这煌煌天日之下,自有是非曲直。
风,更急了。
第四章 御前辩(上)
宫道深深,朱墙高耸,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陆霆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步履沉重。靴底敲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下下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御书房越来越近,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殿宇,此刻在他眼中,竟有种噬人的威严。他不由想起临行前,赵氏那惶然无措的眼神,还有被关在院中暴跳如雷的儿子,以及听雨轩里那个哭哭啼啼、惹出泼天祸事的侄女。心头一阵烦恶,更添几分惶惧。
“忠勇伯,请在此稍候,容奴才通禀。”引路太监在廊下停步,躬身道。
“有劳公公。”陆霆勉强维持着镇定,袖中的手却已微微汗湿。
不过片刻,太监便出来:“陛下宣伯爷进去。”
陆霆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间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御书房。
室内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幽远沉静。皇帝萧景琰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不怒自威。他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正看着,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
陆霆不敢怠慢,疾步上前,撩袍跪倒:“臣陆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陆霆起身,垂手侍立,眼角余光瞥见御案一侧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面色沉凝,正是沈屹山。沈屹山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看他,但陆霆却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
“陆霆。”萧景琰放下奏章,抬起眼,目光如平静的深潭,落在陆霆身上,“可知朕召你何事?”
陆霆心头一紧,再次跪倒:“臣……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使家宅不宁,更牵连沈大将军爱女受辱,损及朝廷重臣颜面。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他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悔恨。
“哦?”萧景琰微微挑眉,“看来外间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且将昨日至今,你府中之事,细细道来。”
“是。”陆霆不敢隐瞒,将陆瑾之如何在大婚夜抛下新妇去照顾落水的表妹林凝霜,如何出言不逊指责沈青樾“悍妒”,今日回门又如何执意不去,自己如何怒斥儿子却被顶撞,以及自己本欲亲往沈府请罪却被宫中宣召等情,一一禀明。说到后来,语气愈发艰涩,额头已见冷汗。
他只略去了对林凝霜可能心存怨怼的猜测,更不敢提自己已将她变相软禁,只强调儿子年轻气盛,顾念亲情,一时糊涂。
萧景琰静静听着,手指仍是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待陆霆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年轻气盛,顾念亲情,便可视礼法如无物,视新婚正妻如无物,视朕钦赐的姻缘如无物?”
陆霆伏在地上,汗出如浆:“臣不敢!臣子绝无此意!他……他只是……只是一时情急,虑事不周……”
“好一个一时情急,虑事不周。”萧景琰声音微冷,“你身为忠勇伯,朝廷勋贵,更是一家之主,子嗣行差踏错至此,你一句‘教子无方’,便可轻轻揭过吗?沈卿,”他转向一直沉默的沈屹山,“此事,你怎么看?”
沈屹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痛:“陛下,臣女青樾,蒙陛下天恩,赐婚忠勇伯世子。臣本想着,世子年轻有为,堪为良配,两家结秦晋之好,亦是美事一桩。岂料……”他顿了一下,似在压抑怒火,“岂料大婚当日,便遭此奇耻大辱!新婚之夜,夫君弃她而去,彻夜不归,留她独守空房,受尽宾客耻笑!次日回门,更遭夫君以‘悍妒’之名指责,弃如敝履!陛下,臣女虽不才,亦是臣与内子掌上明珠,自幼习读诗书,谨守闺训,从未有失德之处。如今无端受此折辱,臣……”他猛地跪下,声音哽咽,“臣心如刀割!更痛心者,陆世子此举,非但是羞辱臣女,更是藐视皇恩,践踏礼法纲常!臣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还沈家一个公道!”
沈屹山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理兼备,将一桩家事,直接提升到了藐视皇恩、践踏礼法的高度。
陆霆听得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沈兄言重了!犬子绝无藐视皇恩之意!此事……此事皆是误会,是犬子糊涂!臣已严加管教,并欲亲往贵府负荆请罪……”
“管教?负荆请罪?”沈屹山豁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陆霆,积压了一日的怒火终于迸发,“陆霆!我沈屹山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曾亏欠过你陆家?陛下赐婚,是给我沈家脸面,也是给你陆家恩典!你便是这般‘回报’圣恩的?纵子行凶,辱我女儿至此,一句‘糊涂’便能了结?我女儿的名节,我沈家的脸面,在你陆家眼中,就如此轻贱吗?!”
他声若洪钟,震得御书房梁间似有微尘簌簌而下。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烈之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连萧景琰都微微动容。
陆霆被这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只能连连叩首:“臣有罪!臣有罪!沈兄息怒,陛下明鉴!此事……此事确系犬子之过,臣……臣愿一力承担!只求……只求能给犬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两家姻亲,不至于……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沈屹山冷笑,“不至于就此断绝?陆霆,我今日将话放在这里,我沈屹山的女儿,便是养在家中一辈子,也绝不回你陆家受那等腌臜气!这桩婚事,我沈家,不认了!”
“沈卿,慎言。”萧景琰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屹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向皇帝叩首:“臣失态,请陛下降罪。然臣女无辜受辱,臣身为父亲,心痛如绞。陆世子言行,已非寻常夫妻龃龉,实乃悖逆人伦,蔑视礼法。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女归家,并……废止此桩婚约!”
“陛下!”陆霆大惊失色,若真被沈家强行和离,甚至由皇帝下旨废止婚约,那陆家就真的颜面扫地,沦为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笑柄了!陆瑾之前程尽毁不说,整个忠勇伯府都将抬不起头来!“陛下开恩!犬子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啊!臣……臣愿以伯爵之位担保,必定严加管束,让犬子登门赔罪,绝不敢再委屈沈小姐分毫!求陛下……给陆家一个机会!”他磕头不止,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萧景琰看着伏在眼前的两位臣子,一位是军功赫赫、性情刚烈的大将军,一位是承袭爵位、此刻惶恐无地的勋贵。他心中自有计较。
此事,陆瑾之荒唐无状是实,沈家受辱也是实。沈屹山爱女心切,反应激烈在情理之中。但若真就此下旨和离,未免显得朝廷对勋贵过于严苛,且容易引发朝局不必要的动荡。毕竟,陆家并非毫无根基,军中亦有些故旧门生。
但若不加以严惩,又何以正礼法,儆效尤?何以安抚沈屹山这等重臣之心?
沉吟片刻,萧景琰缓缓开口:“此事,朕已明了。陆瑾之行止失当,辱及妻室,更失朝廷体统,其过非小。陆霆,你教子不严,亦有失察之责。”
“臣知罪!”陆霆颤声应道。
“沈卿爱女受屈,激愤难平,朕亦理解。”萧景琰看向沈屹山,“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乃朕亲赐。若因小辈一时糊涂便轻易废止,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沈小姐之福。”
沈屹山面色微变,欲要再言,萧景琰抬手制止。
“这样吧,”萧景琰语气转沉,“陆瑾之行为不端,即日起,夺其世子俸禄,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府。其间需抄写《礼记》、《家范》百遍,以正心性。陆霆治家不严,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陆霆心头一松,虽然惩罚不轻,但至少保住了婚约,没有彻底撕破脸。他连忙叩首:“臣领旨谢恩!臣定当严加管束逆子,使其深刻反省!”
沈屹山却眉头紧锁,对这个结果显然并不满意。夺俸、禁足、抄书,这算什么惩戒?能抵消他女儿所受的屈辱吗?
萧景琰自然看出沈屹山的不忿,话锋一转:“至于沈小姐,无辜受此惊吓委屈,特许其暂居母家,何时归宁,由沈卿与沈小姐自行定夺。陆家需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之仪,择吉日隆重迎回。届时,朕会另赐恩赏,为沈小姐压惊。”
这算是给沈家一个极大的脸面,也是变相肯定了沈青樾无错,错在陆家。暂居母家,归期自定,等于给了沈青樾绝对的自主权。陆家要想接回儿媳,必须拿出十足的诚意,甚至皇帝还会亲自过问。
沈屹山面色稍霁,知道这已是皇帝权衡之后,能给的最大回护。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女心绪难平,归期之事,恐非旦夕可定。”
“无妨。”萧景琰道,“让她好生将养。陆霆,”
“臣在。”
“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儿子。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决不轻饶!至于那位林氏,”萧景琰提到林凝霜,语气微冷,“既非陆家正经主子,便该安守本分。寻个妥当去处安置了吧,留在府中,徒惹是非。”
陆霆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对林凝霜已生厌弃,连忙应道:“臣遵旨!回去便妥善安置。”
“都退下吧。”萧景琰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臣等告退。”沈屹山与陆霆齐声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秋风凛冽,吹在陆霆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意。他看向一旁面色依旧沉凝的沈屹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关系,却见沈屹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竟是连一眼都不愿再看他。
陆霆僵在原地,望着沈屹山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经此一事,两家嫌隙已深。即便陛下没有准许和离,这姻亲关系,也已是名存实亡。想要修复,难如登天。
而这一切,都是他那“一时糊涂”的好儿子,和他那“柔弱可怜”的好侄女造成的。
陆霆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回府的马车上,他闭着眼,心中已有了决断。皇帝虽未明说,但那句“寻个妥当去处安置”,便是圣意。林凝霜,绝不能留在府中了。至于瑾之……想起儿子那执迷不悟的样子,陆霆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这场御前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各自给了台阶的处置,能否真正平息事态,犹未可知。
至少,在沈青樾那里,在无数关注此事的人们心中,这场大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沈府内,沈青樾听了父亲归家后转述的御前结果,沉默良久。
“陛下……还是想保全两家颜面。”她轻声道,听不出喜怒。
沈屹山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疼惜更甚:“樾儿,陛下虽未准和离,但许你长居家中,归期自定,已是极大的回护。陆瑾之受了惩处,陆家也须得郑重其事来迎你,届时陛下还有赏赐。你的委屈,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女儿知道。”沈青樾抬起眼,看向父亲,“女儿谢父亲为女儿奔走。只是……”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女儿既已走出陆家,便没想过轻易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沈屹山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
“女儿想请父亲,允女儿去京郊的别庄住一段时日。”沈青樾道,“那里清净,也免得留在京中,徒惹是非口舌。至于归期……”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便等女儿觉得,该回去的时候吧。”
沈屹山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经此一事,女儿似乎有些不同了。那份柔顺安静之下,生长出了某种更为坚韧、甚至有些凌厉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去散散心。为父派得力的人手护着你。京中之事,有为父在。”
“谢父亲。”
秋风卷过庭院,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
沈青樾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
御前的处置,在她意料之中。皇帝需要平衡,需要稳定。但她的人生,她的尊严,不能永远系于他人的权衡与恩赐之上。
去别庄,不是逃避,而是暂避锋芒,更是为了……积聚自己的力量。
陆瑾之,陆家,还有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林表妹……
这账,总要慢慢算的。
第五章 离心起
忠勇伯府,听雨轩。
药味依旧萦绕不散,只是比起前两日,淡了些许。林凝霜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一双盈盈美目含着水光,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手中捏着一方素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她已从贴身丫鬟杏儿口中,得知了陆霆进宫面圣的结果。
世子被夺俸、禁足、罚抄书;伯爷被罚俸;而她,得了皇帝一句“寻个妥当去处安置”。
“安置……”林凝霜低低念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杏儿跪在床边,低声劝慰:“小姐,您别多想,陛下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伯爷和夫人定然不会舍得让您离开的。您可是夫人的亲侄女啊!”
“亲侄女?”林凝霜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姨父眼里,在陆家前程面前,我又算得了什么?此番祸事因我而起,姨父心中,怕是早已怨极了我。”
“小姐……”杏儿不知该如何安慰。
“表哥呢?”林凝霜问,“他……他怎么样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担忧与依赖。
杏儿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世子爷被伯爷关在自己院子里,听说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伯爷下了令,不许他出院子,更不许……不许来咱们听雨轩。”
林凝霜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我连累了表哥……若不是为了我,表哥怎会受此责罚,与沈家小姐生出嫌隙,更惹得陛下动怒……”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微微耸动,好不可怜。
“小姐,您快别哭了,仔细身子。”杏儿忙递上帕子,“世子爷心里定然是记挂着您的。等这阵风头过了,伯爷消了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林凝霜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绝望,“如何能好起来?沈家势大,陛下都偏着他们。表哥因此事恶了沈家,前程必然受损……我……我真是陆家的罪人……”她越说越伤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杏儿吓得连忙替她抚背顺气,心中也对那从未谋面的沈家大小姐生出了几分埋怨。若不是她不肯大度,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事情何至于此?
主仆二人正相对垂泪,忽听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夫人来了。”
林凝霜连忙用帕子拭泪,强打起精神。赵氏已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笑容,眼底带着疲惫与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姨母。”林凝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赵氏在床边绣墩上坐下,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在她哭红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姨母,我……”林凝霜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都是我不好,连累了表哥,连累了姨父姨母,连累了整个伯府……我……我实在无颜再留在这里了……”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赵氏按住她,语气还算温和,却少了往日那份毫无保留的怜爱:“快别这么说。你也是无心的。只是这次……闹得实在大了些。”她顿了顿,看着林凝霜苍白的小脸,终究是多年疼惜占了上风,放缓了语气,“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你姨父正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那表哥……”林凝霜急切地问。
“瑾之那里,你暂时也别去打扰他。”赵氏语气微沉,“你姨父正在气头上,关他禁闭也是让他好好反省。你如今过去,只会火上浇油。至于你……”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皇帝的话说了出来,“陛下提了一句,让你姨父为你寻个妥当去处安置。你姨父的意思,是想问问你,可愿去城西的别院住一段时日?那里清净,也适合你将养身子。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妥当去处……别院……
林凝霜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连眼泪都僵在了脸上。姨母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送她走,离开伯府核心,避开风口浪尖。什么“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不过是安慰之词。一旦离开,再想回来,谈何容易?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伏低做小,博取同情,为的就是能留在表哥身边,有朝一日……难道就因为沈青樾这么一闹,就要前功尽弃?
不!她不甘心!
巨大的恐慌和怨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噬。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闹,更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她必须更柔弱,更可怜,才能博取姨母最后的怜惜,也为日后留下转圜余地。
她猛地抓住赵氏的手,指尖冰凉,泪如雨下:“姨母……姨母不要赶凝霜走!凝霜自知有罪,不敢奢求留在府中惹姨父厌烦,可……可凝霜除了姨母和表哥,再无亲人可依了啊!那别院……凝霜害怕……求姨母开恩,哪怕让凝霜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容身,每日吃斋念佛,为表哥、为伯府祈福赎罪,凝霜也心甘情愿!只求……只求别让凝霜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那陌生的地方……姨母!”
她哭得肝肠寸断,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赵氏本就不是心硬之人,见她如此,又想起她自幼失怙,寄人篱下,心中那点因她惹祸而生的怨气,又被怜惜冲淡了不少。
“唉,你这孩子……”赵氏拍了拍她的手,“罢了罢了,你先别急,好生养着。这事……容我再与你姨父商量商量。总不会真让你无处可去。”
这话虽未明确答应留下她,但已是松了口。林凝霜心中稍定,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连忙哽咽着道谢:“谢姨母……凝霜……凝霜都听姨母的。”
又安慰了几句,赵氏才起身离开。走出听雨轩,被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头那股烦闷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一边是惹下大祸、却实在可怜的侄女,一边是盛怒难平、执意要送走她的丈夫,还有那个被关着却心心念念记挂表妹的儿子……这团乱麻,到底该如何解开?
陆瑾之的院子里,气氛同样压抑。
房门紧闭,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桌椅、撕烂的书页。陆瑾之独自坐在窗前,头发散乱,眼眶微红,脸上余怒未消,更多的是烦躁与不甘。
他被父亲强行关在这里已经一天了。门外守着护卫,他出不去,消息也递不进来。只知道父亲进了宫,却不知结果如何。沈家会不会逼迫陛下下旨和离?凝霜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为难?
一想到凝霜可能因为自己而受委屈,陆瑾之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那样柔弱善良的女子,无依无靠,如今却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青樾!若不是她小题大做,不肯容人,事情怎会闹到御前?
“悍妒……果然半点没错!”陆瑾之狠狠一拳捶在窗棂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起沈青樾回门时那冰冷平静的眼神,那身素净得刺眼的衣裳,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是熊熊燃烧。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抗议,是在打他陆瑾之的脸,打陆家的脸!
还有父亲……竟然如此懦弱!沈家势大又如何?难道我陆家就要一味忍让?为了攀附沈家,连儿子的脸面、心意都可以不顾吗?
正愤懑间,忽听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是母亲来了。陆瑾之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
门被打开一条缝,赵氏侧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护卫的视线。
“母亲!”陆瑾之急切地抓住赵氏的手臂,“外面怎么样了?陛下如何说?沈家有没有……”
赵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气又是心疼,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斥道:“你还惦记着沈家如何?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她将御前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皇帝的斥责、对沈家的偏袒,以及陆霆被罚俸、他自己被夺俸禁足罚抄的惩戒。
陆瑾之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听到婚约未废,沈青樾只是暂居娘家,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倒是松了些。只要婚约还在,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至于禁足罚俸……他年轻气盛,并未太放在心上。
“父亲也太……”他忍不住抱怨,“陛下都未说要废婚约,可见此事并非我一人之过。沈青樾若真贤惠,岂会闹得如此难堪?父亲何至于此!”
“你住口!”赵氏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到了此时,你还不知反省?你可知因为你这一时糊涂,你父亲在御前是如何惶恐叩首?我陆家百年清誉,险些毁于一旦!沈大将军在御前据理力争,直言要废止婚约,若非陛下权衡,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在这里抱怨?”
陆瑾之被母亲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悻悻住口,但脸上仍是不服。
赵氏看着他,语重心长道:“瑾之,你醒醒吧!那沈青樾,是沈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是陛下赐婚的正妻!你那般待她,于情于理,都是大错!如今陛下虽未深究,却已对你不满。你若再执迷不悟,惹恼了沈家,惹恼了陛下,莫说前程,便是这世子之位,恐怕也……”
陆瑾之浑身一震,脸色终于白了几分。世子之位……这是他从未想过会动摇的根本。
“那……那凝霜呢?”他想起另一个牵挂的人,“陛下……陛下有没有提到凝霜?父亲打算如何安置她?”
赵氏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先关心的,还是林凝霜。她心中对那侄女的怜惜,不由得又淡了一分。
“陛下说了,让你父亲寻个妥当去处,安置了她。”赵氏淡淡道,“你父亲的意思,是送她去城西别院。”
“不行!”陆瑾之脱口而出,情绪激动,“凝霜孤苦无依,身子又弱,怎能送她去那么偏远的地方?那里人手不足,她若有个好歹……母亲!您去跟父亲说,不能送凝霜走!一切都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好了,与凝霜何干?她本就受了惊吓,再被如此对待,叫她如何承受?”
看着儿子为了另一个女子如此失态,甚至不顾自身处境,赵氏心中一片冰凉。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他对凝霜的执着,已经超乎了寻常的表兄妹之情,也超乎了理智。
“这话,你自己去跟你父亲说吧。”赵氏疲惫地闭了闭眼,“我只告诉你,此事已惊动圣听,你父亲绝不可能违逆陛下的意思。凝霜……必须离开伯府。至少,眼下必须离开。”
说完,她不再看儿子瞬间灰败的脸色,转身出了房门。
门再次关上,将陆瑾之隔绝在满室狼藉与绝望之中。
他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插入发间。
父亲要送走凝霜……陛下也默许……难道他真的护不住她吗?
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凝霜被送走!一定有办法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既然父亲和陛下都逼他,那他……或许只能靠自己了。
而听雨轩内,林凝霜在赵氏离开后,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擦干眼泪,倚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幽深。
姨母的态度已然松动,但姨父那里……恐怕不易。
表哥被关着,自身难保。
沈青樾暂居娘家,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占尽了道理和同情。
皇帝偏向沈家……
局势对她,依旧不利。
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柔弱的眼泪和哀求效果有限,那么……或许该用些别的法子了。
杏儿端了药进来,见她神色莫测,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
林凝霜接过药碗,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她轻轻搅动着调羹,声音低柔,却带着一丝寒意:
“在想……如何能留下来。”
如何,能让表哥更离不开她。
如何,能让沈青樾……再也回不来。
秋夜渐深,忠勇伯府各怀心思的人们,都在黑暗的掩护下,酝酿着各自的算计。离心之兆,已如蛛网,悄然蔓延。
第六章 暗流生
城西,沈家别庄。
此处背靠西山余脉,面临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有河流蜿蜒而过,环境清幽,远离京城喧嚣。庄内屋舍不多,却修葺得整洁雅致,引了活水入园,垒石为山,遍植花木,虽不及京中府邸富丽,却自有一番野趣与宁静。
沈青樾抵达别庄已有三日。
她只带了云苓和沉香两个贴身丫鬟,以及沈屹山精心挑选的八名护卫、四名粗使婆子。庄内原有的仆役并不多,都是沈家多年的老人,规矩本分。
褪去了华服珠翠,沈青樾每日只以简单的布裙荆钗束发,或是在书房临帖看书,或是在园中散步赏景,或是与庄中老仆闲话些农桑之事,神情恬淡,举止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静养散心。
只有云苓和沉香知道,小姐并非表面那般全然放松。每日清晨,她都会在院中练习一套养身的拳法,动作舒缓却坚持不辍。午后小憩醒来,也总会坐在书案前,对着一些她们看不太懂的账册、舆图,或是来自京中的信件,静静思索良久。
“小姐,”这日午后,云苓端了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进来,见沈青樾正对着一封书信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可是京中又有什么消息?”
沈青樾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入手边一个上了小锁的紫檀木匣中。那是父亲昨日派人悄悄送来的。
“没什么,父亲只是告知我一些朝中动向。”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陆瑾之被罚闭门思过,抄写经书。忠勇伯被罚俸半年。陛下……令陆家妥善安置那位林表妹。”
云苓撇了撇嘴:“这才哪儿到哪儿?真是便宜他们了!尤其是那个林凝霜,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一句‘安置’就完了?”
沉香谨慎些,低声道:“陛下金口玉言,已是给了陆家惩戒。小姐如今在别庄静养,避开是非,也是好的。”
沈青樾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醇。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园中一株老桂树,花期已过,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秋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是啊,避开是非。”她淡淡道,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亲信中说,陆霆似乎有意将林凝霜送往城西别院,但赵氏态度暧昧,陆瑾之反应激烈。而京中关于此事的议论,虽因皇帝的处置而稍歇,但暗地里,各种揣测流言并未止息,反而因为当事人的沉默和远离,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甚至有人开始猜测,沈家小姐是否心灰意冷,决意长居别庄,这桩御赐姻缘名存实亡。
也有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这里,投向了这位看似退让、实则掀起了不小风波的沈家大小姐。
“小姐,庄头刚才来禀,说是后日西山寺有庙会,很是热闹,问小姐可想去散散心?”沉香岔开话题。
沈青樾收回目光,想了想:“西山寺……听闻寺中素斋颇有名气。去走走也好。”
她需要走出去,看看这别庄之外的天地,也听听市井之间的声音。闭门不出,并非良策。
与此同时,忠勇伯府内,关于林凝霜去留的拉锯,仍在继续。
陆霆铁了心要送走这个祸根。皇帝那句“寻个妥当去处安置”,在他听来就是明确的旨意。林凝霜多留在府中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多一分让陆瑾之执迷不悟的可能。
他甚至开始暗中物色合适的人家,想尽快将林凝霜嫁出去,一了百了。当然,以林凝霜孤女的身份,加上如今的名声,想找门第多高的亲事是不可能了,但找个殷实本分的人家,做正头夫妻,安稳度日,在他看来,已是极好的安排。
然而,他这个打算,遭到了赵氏和陆瑾之母子或明或暗的阻力。
赵氏终究心软,经不住林凝霜日复一日的哀泣苦求,加之林凝霜“病体缠绵”,大夫也说不宜车马劳顿,搬动恐于病情有碍,便劝陆霆缓一缓,至少等林凝霜身子好些再说。
陆霆对着哭泣的夫人,也无法过于强硬,只得暂且按下,但心中不满愈盛,对林凝霜的厌烦也更深。
而被关着的陆瑾之,则采取了更激烈的方式。他先是绝食抗议,被陆霆命人强行灌下米汤后,又开始摔打物品,日夜叫嚷,甚至以头撞墙相威胁,闹得整个院子鸡犬不宁,守卫的护卫都苦不堪言。
他只有一个要求:不许送走凝霜,否则他就豁出去,让大家都不好过。
陆霆被这个混账儿子气得几乎吐血,几次提着鞭子冲到院门外,又被赵氏和心腹老仆死死拦住。
“让他闹!我看他能闹到几时!有本事他就真死给我看!”陆霆暴跳如雷,却终究不敢真逼死独子。僵持之下,送走林凝霜的事,便这么不明不白地拖延下来。
林凝霜留在听雨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是喝药、休养,偶尔陪着赵氏说说话,依旧是那副柔弱顺从、感恩戴德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危机感从未散去。
陆瑾之的激烈反抗,暂时保住了她,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表哥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倚仗。可表哥被关着,自身难保,能护她多久?姨父的态度一日不改,她就一日不得安稳。
必须让表哥尽快出来,必须巩固表哥对她的怜惜和维护,也必须……让沈青樾彻底失去回来的可能。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型。这需要时机,也需要外部的助力。
这日,赵氏娘家一个远房侄媳前来探望。这侄媳姓王,夫家是个六品小官,素来善于钻营,与赵氏走动也算殷勤。王夫人带来了些时新绸缎和补品,说了会子闲话,话题便不知不觉引到了近日的传闻上。
“说起来,沈家那位大小姐,如今在城西别庄住着,倒是清净。”王夫人状似无意地道,“我前儿个路过那边,远远瞧见庄子里人来人往,似是采买了不少东西,倒不像是临时小住的光景。”
赵氏神色微僵,叹道:“青樾那孩子,此番受了委屈,去散散心也是应当的。只盼着她能早些想开,两家和和睦睦的才好。”
王夫人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姨母说得是。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起另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赵氏问。
“我也是听人闲磕牙,说沈小姐在别庄,似乎并不寂寞。前两日,有人瞧见有年轻的公子哥儿骑马往别庄方向去,还在庄外徘徊了许久……”王夫人声音更低了,“当然,许是路过的,或是沈家的亲朋故旧也未可知。只是这瓜田李下的,难免惹人议论。沈小姐到底是出嫁了的人,独自住在别庄,总该避讳些才是。”
赵氏脸色顿时变了:“此话当真?你可看清是什么人?”
“这……我倒没亲眼见,是听我娘家一个庄子上的人说的,说那公子生得极俊,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家……”王夫人含糊其辞,却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沈青樾在别庄,可能行为不检,与外男有牵扯。
赵氏的心一下子乱了。若此事为真,那还了得?沈青樾本就在新婚夜受了委屈,若再传出什么不清不白的流言,不仅沈家名声扫地,陆家也要跟着蒙羞!这桩婚事,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送走王夫人后,心神不宁,犹豫再三,还是将这番话,去掉了一些主观臆测,委婉地告诉了陆霆。
陆霆闻言,先是震怒:“胡言乱语!沈家家风清正,沈屹山教出的女儿,岂会如此不知廉耻?”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由头。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拿捏住沈家?
他沉吟片刻,对赵氏道:“此事真假未知,不可妄言。但沈氏独居别庄,确易惹人非议。你明日便以探望之名,去一趟别庄,亲眼看看情形。若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早做打算。”
赵氏有些迟疑:“这……合适吗?青樾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去兴师问罪?”
“探望儿媳,有何不可?”陆霆冷声道,“你只管去,态度放和软些。记住,是去‘关心’她,不是去质问。见机行事。”
赵氏只得应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被关着的陆瑾之耳中。他如今虽不能出门,但母亲时常过来,偶尔也会带些外面的消息。听闻沈青樾在别庄可能“行为不检”,陆瑾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夹杂着愤怒、鄙夷和莫名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果然!他就知道沈青樾不是安分的!表面上装得冰清玉洁、受尽委屈,背地里却不知在干什么勾当!如此不守妇道,还有什么脸面做他陆瑾之的妻子?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对前来探视的赵氏激动道:“母亲!您看看!这就是沈家的好女儿!我不过一时疏忽,她便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更是做出这等丑事!这样品行的女子,如何能为我陆家宗妇?父亲还要我向她赔罪,接她回来?依我看,这门亲事,早该作罢!”
赵氏被他吵得头疼,呵斥道:“你少说两句!事情还未查清,休要胡言!你父亲自有主张。”
“父亲自有主张?父亲就是太顾忌沈家权势!”陆瑾之愤愤不平,“母亲,您去别庄,定要仔细查看,若有什么蛛丝马迹,务必告诉我!我绝不容许这等辱没门楣的女子再进陆家门!”
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急于摆脱沈青樾的迫切,赵氏心中五味杂陈。事情,似乎正朝着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听雨轩内,林凝霜也从杏儿打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沈青樾……与外男?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镯,那是陆瑾之前年送她的生辰礼。唇边,漾开一丝极浅、极冷的笑意。
风,起了。
就看这阵风,能不能吹倒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了。
西山寺的庙会,想必会很热闹。有些“偶遇”,或许也该安排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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