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的一个傍晚,北京城天空泛起秋日特有的淡紫色云层,南池子那处青砖灰瓦的小院却透着些许紧张气息——黄克诚刚刚结束一天文件口授,坐在廊下喘口气,警卫员低声提醒:“胡部长要到了。”这句话成为当晚所有故事的序曲。
门响,胡耀邦没寒暄太多,几步进屋直言:“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研究决定,请您到中央纪委担任常务书记。”话音落地,屋里沉了几秒,黄克诚微侧身体,用剩余的一点视力对准来客,慢条斯理回了句:“我这副眼睛只能看见亮光,去纪委恐怕力不从心哇。”这一回合不欢不拒,胡耀邦留下一句“再考虑考虑”,匆匆离开。
距离胡耀邦第一次上门不过五天,第二次敲门声又响起。胡耀邦带来更具体的安排:不用坐班、配三名秘书、所有文件先读给黄老听,再拿口头批示。黄克诚连连摆手:“常务书记不常务,算什么常务书记?秘书多了反而耽误事。”胡耀邦无奈,只好再退一步:“好,那您再想想。”院门口的石榴树掉下一枚红果,砸在青砖上,声音闷得很,像黄克诚心里的犹疑。
第三次登门已是11月中旬的寒夜,北风刮得门轴直响。胡耀邦把外氅一脱,笑道:“黄老,这可是最后一次‘说客’行动了,中央希望尽早得到您的答复。”黄克诚仍说身体、说眼睛,还劝胡耀邦启用年轻人。胡耀邦拍拍老将军的臂膀,语速放缓:“党风问题不等人,中央纪委需要一个敢讲真话、又懂军队作风的老同志坐镇,合适人选实在不多。”说完留下一封写明常委会决定的信,转身离去。夜色里,胡耀邦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执拗,也带着几分期待。
第二天一早,黄克诚让秘书把自己扶上车,直奔中南海西花厅。他要当面找陈云把话挑明。陈云比黄克诚大三岁,早年在上海地下党里就与他相识,两人交情深。听完黄克诚“不敢受命”的理由,陈云沉吟片刻,摘下眼镜轻轻揉额角,低声开口:“黄老,党到了要整饬作风、重树规矩的时候,我们这些经历过生死的大兵团干部,不挑担子谁挑?眼睛不好可以配助手,心里有杆秤才要紧。”黄克诚想还嘴,却被陈云握住手腕一句:“别忘了红军长征时的团城战斗,你那副‘看不清’的眼镜照样能看准大势。”屋里安静了好一阵,钟表嘀嗒声像催促的鼓点。黄克诚叹口气:“陈老,如果中央真觉得我合适,我服从组织。”话刚落,陈云笑意浮上脸庞:“这就对了。”
决定一经作出,黄克诚便不再纠结。11月25日,他在中央军委顾问的基础上,接过了中央纪委常务书记任命。秘书们原以为黄老会留在家里批阅报告,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他竟拄拐杖摸到机关:“常务书记不常务,那还叫什么常务书记?”话说得直白,办公室顿时忙碌起来。
进入纪委后,黄克诚首先抓请示汇报制度,凡重大案件必须三级请示。有人觉得程序繁琐,他一句:“打仗要有预备队,办案也要有兜底。”说得众人无话。处理拖延公文时,他习惯盖一方旧铜印——狮子头印章在延安时期就用过,很多干部见印如见人,文件立刻流转加速。有人私下议论“黄老靠威望压人”,他听见后哈哈大笑:“压得住就说明公道在,此印若压不住,说明我理亏,压也无用。”
值得一提的是,黄克诚对干部处理既严格又护犊。一次中纪委审核某省案卷,同案人里有黄克诚在抗战时期的老部下。材料一摆,他先是沉默,随后只说一句:“纪律面前无老部下。”案子照章办结,涉及干部该处分就处分,但他暗中嘱咐地方组织部:“家属有困难,地方要负责解决。”公私分明,机关里传为佳话。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黄克诚被增补为中央委员,继续担任中央纪委常务书记。会上,胡耀邦与他擦肩时轻声说:“黄老,幸好您没推辞。”黄克诚却回应一句玩笑:“推辞三次,还是没拗过你小胡。”场面轻松,却让旁听者忍不住动容——新时期全面从严治党的雏形,就在这些看似随意的对话和一次次坚持里奠定。
1982年,中纪委换届,黄克诚已双目近乎失明,但仍被推举为第二书记。省委连续请示能否免去职务以便休养,中央批复只有一句:“按本人意愿。”黄克诚得知后,对秘书说:“人老眼盲心不盲,再干几年不算多。”此后两年,他靠听读文件、口授批示,直接参与审理30余起要案。每当有人担心他劳累过度,他总拿那句老话自嘲:“上看不见天,下看不见地,中间看不见人,可事情要办,心里有亮光就行。”
回望1977到1982的这五年,黄克诚从军委顾问转至中央纪委,既是组织安排,也是时代所需。胡耀邦三番登门的执着、陈云语重心长的劝诫,与其说是对一个老将军的挽留,不如说是对一名共产党员担当精神的呼唤。黄克诚用行动证明:身体可以衰老,眼睛可以失明,可只要信念未泯,老同志同样能挑起硬担子,为后来者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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