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秋的一个午后,中南海西门外的老槐树下,警卫员忽然听见有人轻声招呼:“我找润之。”来人鹤发童颜,拄着一根竹手杖,正是久居长沙的王季范。二十三年前的湘江码头诀别仿佛还在昨日,如今新中国奠基,他应表弟毛泽东来信,只身北上。
毛泽东得知消息,立即放下文件赶到门口。见到那张略显消瘦却神采依旧的脸,他抬手敬了个军礼:“九哥,风尘仆仆,辛苦了。”一句“九哥”,一声“润之”,把两人从师生与表亲的双重身份,一下拉回到了长沙城头的青春岁月。那时的毛泽东刚从湘乡东山高小闯荡到第一师范,常常为学费发愁;王季范掏出自己微薄的教职薪水,塞进他手心,“好好读书,莫辜负自己。”此情此景,二人对望一笑,心意尽在不言中。
交谈很快跨越时空。王季范忆起那场轰动一时的“驱张”风波:毛泽东彻夜重写宣言,自己半夜赶去杨昌济家“救火”,终让校长撤回开除决定。毛泽东感叹:“若无九哥撑我,怕早成了湘潭小贩账房。”王季范却说:“若非你胆识过人,我哪里帮得了这大忙。”言罢对饮,各自莞尔。
饭局间隙发生了题中那一幕:毛泽东口渴,习惯性拿起随身水瓶,拧盖大口灌了两口。王季范瞥见,眉头微蹙,“润之,为何对我这般客气,还随身带壶水,怕我家的杯子不干净?”一句玩笑,却透着真情。警卫员赶忙解释,主席外出必须自备水具以防意外,乃组织纪律,并无生分之意。毛泽东将瓶盖一旋放到桌上,端起王季范面前的白瓷茶碗:“那就用你的杯子,免得你误会。”屋里响起一阵朗笑,拘谨的气氛一扫而空。
这一晚,两人一直谈到更鼓时分。王季范关心表弟身体,劝他别再熬夜批文件。毛泽东指着案头未尽的电报说:“长夜里,耳边全是前线的枪声,睡也睡不踏实,索性干活。”王季范沉默片刻,只叮嘱一句:“可别拿健康跟天下人赌。”
在北京住了月余,王季范的性子按捺不住。他对毛泽东言道:“我虽年过花甲,手里却还有笔,别让我吃闲饭。”毛泽东想了想,“你去政务院做参事,帮我们多出主意。”王季范推辞不及,只得应下。几周后,他正式走马上任。会议室里,这位白发先生提笔如飞,仍旧字迹遒劲,小字报、备忘录,一式两份,交到周总理手中。有人劝他坐公车,他摇头:“能用双脚不必用汽油,国家的油票得花在刀刃上。”
王季范的清简一如当年。宣武门头发胡同的旧宅屋顶漏雨,后勤处来维修,他只准换几块瓦,不许添砖加瓦;说是“主席住的菊香书屋也没铺地毯,我铺了,岂不惹人笑”。亲友北上探望,总爱拎着两大包土特产,他却先在门口拦下:“不许送礼,空手来就行。”唯独给老伴雇的湖南籍张妈,他特意嘱咐家乡亲戚捎来几把棕刷子,“刷锅得用老家货”。
求职者上门,他一贯严格。妻弟肖某远道而来,希望借光在京谋差。王季范听罢,直言利弊:“你半生务农,又不懂技术,这边更需要下地的好手,回乡才是正道。”面子话没留,家里小吵一架,事后却无人再来叨扰。相反,那位自美归国的年轻兽医,却因他的一封荐信奔赴西北牧区,如今已成草原畜牧科研的顶梁柱。这正是王季范的“举贤不避亲,荐才不徇私”。
时间再退回1930年代。当年白色恐怖甚嚣尘上,长沙地下交通站几度被破坏,王季范的寓所却始终是“保险箱”。从赵世炎的简报,到杨开慧义士的密信,他都是唯一的临时保管人。国民党警探敲门,他稳坐书房,“我不过教学生写字,何事可查”。一方书桌,一盏煤油灯,暗里护送了无数重要文件南来北往。对外人而言,他是谦逊的教育家;对革命者,他是可靠的灯塔。
王德恒牺牲的消息传来,那是1941年农历二月。夜里湘江岸边,王季范把白发头深深埋在手心,再抬头已然平静:“德恒的命,算是献给民族了。”此后,他亲手把儿子葬在偏僻山麓,无碑无名,只插一枝青松,“让后人记得他在大地上尽过力”。
1972年夏日,他在青灰色的旧藤椅上闭上双眼,终年八十有二。灵堂中央,毛泽东花圈简简单单,两行字却沉甸甸。人们说,王季范一生无官气,身后亦如此;既无奢华棺椁,也不设寿宴,只将全部稿费捐作教育。长椅空了,满屋书香还在。老北京的胡同口,如今再听不见那脆生生的湘音,却有人常常提起这位“九哥”——他把一生写进粉笔灰和革命史,也将清白两字刻进了共和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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