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初夏的中原,雨水刚歇,麦香尚存。西平以西,陈赓兵团司令部正忙于筹划新的拦击方案。就在几分钟前,前方电台传来急报:张轸部正倾三师兵力北援,预计傍晚前抵达杜高庄方向。对陈赓来说,这是一次左右战局的大口子;对手下将士而言,更是一场必须拿命去赌的恶战。
陈赓抬手看了看表,距日落只剩六个小时。大部队尚未赶到,手头能机动的,只有第十旅二十九团。熟悉陈赓的人都明白,他用兵一向敢于“弹丸撬巨石”。这回,他仍旧打算用一个团去咬住敌方三个师,给后续反包围制造时间。
二十九团团长吴效闵接到命令,爽快答“保证完成任务”,随即带队急行军插向杜高庄。司务长回忆那一幕时说,吴效闵只带一张地图、一部电台和身边警卫就上路,走得决绝,“像把匕首直奔敌人的肋骨”。
杜高庄是一片起伏的岗丘,四周芦荡密布,中间一座海拔百余米的小孤山俯瞰四野,谁攀上高点,谁就握有指挥棒。吴效闵赶到时,二十八旅还在马刘营啃硬骨头,他顾不上休整,迅速部署:三个步兵营呈弧形扼守南北两翼,迫击炮连占据孤山,机枪群交叉封锁公路,留下直属队机动补缺,一副要在原地烧成碳也不撒手的架势。
有意思的是,战备刚布完,天边便传来敌机轰鸣。张轸调来战斗机、喷火兵,铁了心要撕开缺口。敌机三次低空扫射,孤山上一个班几乎被火舌吞没,仍有人抱着轻机枪在燃烧的草垛后压制对面。参谋记录里一句话刺眼:“火上人,不退。”
正面拼刺刀的同时,二十九团内部却出现龃龉。副团长急电团部,请求把直属队投入最薄弱的左翼。吴效闵毫不犹豫,下令参谋长率队增援。电话那头先是沉默,随后传来一句低声抱怨:“炮这么猛,凭什么让我去?”声音不大,却足以令指挥所里的气氛凝结。前线官兵浴血,参谋长却在犹疑生死——这种反差说不出的刺耳。
时间就是子弹。吴效闵没有多辩,撂下话:“阵地若丢,团部陪葬。”然后提枪带直属队亲自冲向左翼。途中炮弹在脚边炸起土浪,警卫员劝他低头,他摇头继续跑。有人后来问他当时是否害怕,他只摆手:“人多死的关口,团长躲得越远,兵心越散。”
夜色渐沉,张轸见火力试探未得手,换成波浪式集团冲锋。三股敌队踩着同一节奏,再加督战队在后,“不进者斩”,冲势狂猛。二十九团打到弹药见底,豆大的汗与血混在一起。就在最危险的一刻,吴效闵掀开埋在土里的备用弹箱,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一排炮弹呼啸而下,敌阵顿时炸成蜂窝。张轸措手不及,前锋大乱,滚下山坡。
这样惨烈的拉锯持续十昼夜。敌军白天猛攻,夜里穿插偷袭;二十九团以小股奔袭、交叉火力守住每一处要点。损耗惨重,连队番号不断合并,可防线硬是没让一步。张轸眼看二十八旅背后已传来连续爆炸声,判断己方被合围,咬牙后撤。等他带着残部逃向南阳,二十八旅已在马刘营完成对外围之敌的围歼。
战斗结束当晚,二十九团剩下的能持枪者不足三百。吴效闵拨通兵团首长电话,先报胜况,随后提及参谋长拒命之事,末了补上一句:“二十九团不留怯兵。”电话那边沉默半晌,只回了一个字:“准。”
不久,陈赓签发调令,将那位参谋长编入豫西某分区后方勤务处。兵团内部一度流传一句话:“怕死的,给文件见识见识灰尘;不怕死的,跟着老吴去拼命。”这句话不算军纪,却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值得一提的是,阻击战的战果被战史学家称为“以一团当三师”的范例。按照事后统计,二十九团直接歼敌两千余,迟滞行动整整十天,为二十八旅围歼主力赢得充裕时间。这场硬仗让陈赓兵团在豫皖苏战线彻底稳住态势,也让张轸从“小诸葛”的棋局里掉了线。
很多年后,老兵谈起那段经历,提到的从不是自己多勇,而是那道命令“阵地若丢,团部陪葬”。在枪林弹雨面前,军官站在最前头,战士才肯把后背交出去。不站出来的,只能被调到看不到硝烟的地方去数文件。临阵退缩,比火线负伤更令人耻笑;而肯扛着班旗守到天亮的人,哪怕名字没写进史册,也早已活在同袍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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