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的咸阳宫,气氛肃杀而庄重。
39岁的嬴政站在大殿的高台之上,目光越过跪拜的群臣,仿佛直接投向了那刚刚归一的苍茫天下。
六国已灭,四海臣服,可这位新晋的霸主心里却并不痛快。
他不再满足于“王”这个称谓——太轻了,也太烂大街了。
在这个只有他能俯瞰众生的时刻,他急需一个新的符号,一个能配得上他“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绝对尊号。
就在这时,李斯呈上了一份奏章。
在密密麻麻的字眼中,嬴政那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一个字——朕。
在此之前,这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田间地头的老农说得,市井里讨价还价的商贩也说得。
就连屈原在《离骚》里,也是顺口就写道:“朕皇考曰伯庸”。
那时候,“朕”就是“我”,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
可就在这一天,嬴政大笔一挥,将这个字变成了皇权的封印。
从此往后两千多年,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谁敢自称一声“朕”,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位千古一帝,为何偏偏选中了这个原本人人可用的字?
这事儿,得从几百年前甚至更早的礼乐崩坏说起。
在西周鼎盛时期,周天子那是绝对的天下共主。
那时候讲究“贵贱有等,长幼有差”,什么身份说什么话,半点乱不得。
周天子为了彰显自己“承天命治天下”的独尊地位,对外自称“予一人”。
这三个字透着一股子傲气:普天之下,能做主的只有我这一人。
《尚书》里就记载着:“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
意思就是,你们这帮人,都得听我一个人的号令。
那时候,诸侯们见到天子,最多只能自称“孤”。
可是,随着周王室衰微,诸侯崛起,这套规矩就彻底乱了套。
诸侯们为了招揽人才,开始拼命放低姿态。
他们自称“孤”,意思是没了父亲依靠,需要大家扶持;自称“寡人”,意思是“寡德之人”,表明自己谦逊、崇尚德行;甚至自称“不谷”,意思是自己不善,不能养济百姓。
一时间,天下到处都是“孤”和“寡人”。
这种自谦的背后,不是真的谦虚,而是诸侯们赤裸裸的野心。
战国时期人才流动极大,哪个君主姿态低、给的待遇好,人才就往哪里跑。
反倒是原本高高在上的周天子,日子越过越惨。
到了后来,周天子不仅不敢自称“予一人”,反而要看诸侯的脸色。
齐桓公时期,周天子为了表彰管仲,居然用上卿的礼节招待他,说话客气得像个下属。
到了战国末期,局面更是惨不忍睹。
《战国策》记载,周朝最后一位天子周赧王,在接见楚国使臣时,竟然卑微地说:“寡人愿与君会盟。”
甚至在给秦昭襄王写信求自保时,这位天子不得不自称“孤闻秦欲伐周”。
曾经“予一人”的霸气,彻底沦为了“孤家寡人”的凄凉。
这种尊卑混乱、王权扫地的局面,谁看在眼里最痛?
正是那个从小在赵国做人质的嬴政。
嬴政出生在赵国邯郸,两岁时,父亲子楚逃回秦国,将他和母亲赵姬留在了敌国。
那是秦赵交战最激烈的年月,几次三番,嬴政差点被赵王处死。
若不是母亲拼死保护,他根本活不到成年。
虽然在外祖父的庇护下进了贵族学校,但他受尽了贵族子弟的殴打和谩骂。
这段寄人篱下的屈辱童年,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了力量的意义,也埋下了日后横扫六国的复仇种子。
直到9岁那年,父亲子楚继位秦王,赵国为了缓和关系,才将他们母子送回秦国。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嬴政14岁继承秦王位时,父亲又死了。
此时的秦国,大权旁落。
商人出身的丞相吕不韦,权倾朝野,甚至还成了嬴政名义上的“仲父”。
年少的嬴政不得亲政,但他懂得韬光养晦。
他在夹缝中生存,暗中在军队培养亲信,主动联络宗室,积蓄力量。
直到22岁那年,他借着嫪毐叛乱之事,雷霆一击,不仅平定了叛乱,更顺势罢免了吕不韦,将秦国的大权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拿回权力的嬴政,终于开启了他的光辉征程。
他任用人才不拘一格,不论出身哪国,只要有才,皆可为秦所用。
他延续商鞅的法家政策,扶持底层新贵,秦国的战争机器被彻底激活。
不到40岁,他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
统一六国后,他的脚步没有停下。
向北,面对趁着中原内战劫掠边境的匈奴,嬴政一边修筑万里长城,一边派大将蒙恬、杨翁子北击匈奴。
赶走蛮夷后,他迁移百姓重建河南、河西地区,屯田守边,换来了北疆的长期安宁。
在治理国家上,他更是展现了惊人的手笔。
一个开天辟地的新帝国诞生了。
面对这样一个前无古人的庞大帝国,嬴政认为,过去的那些称呼都配不上现在的气象。
“王”字太小,那是诸侯用的;“孤”和“寡人”太丧气,那是弱者求人用的。
他嬴政不需要求人,他要的是绝对的统治,是唯我独尊的霸气。
于是,他采纳了五德终始说,认为周为火德,秦为水德,水克火,秦代周是天命所归。
他自封“始皇帝”,意为功过三皇五帝,且皇位万世流传。
但平时说话自称什么呢?
李斯给出了建议:天子自称曰朕。
嬴政准了。
为什么偏偏是“朕”?
首先,是霸道地“独占”。
“朕”字原本天下人人可用,没有贵贱之分。
嬴政就是要通过垄断这个字,向天下昭告:以前你们能用的,现在只有我能用。
这就像他说过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土地是我的,臣民是我的,连这一个字的使用权,也是我的。
这种强行剥夺大众使用权的各种行为,最能体现皇权的不可逾越。
是实用的考量。
在秦朝建立时,口语中的“朕”字其实已经逐渐边缘化,老百姓更多用“我”、“吾”、“余”来代替。
但在书面语和四书五经中,“朕”字依然存在。
嬴政选择“朕”,既不会对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困扰——反正大家口头也不怎么说了,又能保证大家都听得懂这个字的意思。
最后,也是最玄妙的一点,在于“朕”这个字的字形含义。
秦代推行小篆,李斯笔下的“朕”字,左边的偏旁“月”其实是“舟”的变形。
在那个年代,船只意味着交通、捕鱼、运输,是极其重要的生产工具和财富象征。
而“朕”字的右半部分,形状像是一个人双手恭敬地托举,又像是手持权杖在进行祭拜。
左边是财富(舟),右边是权力(权杖/祭祀)。
既掌握着天下的财富,又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不正是“天子”的完美写照吗?
嬴政看中的,就是这一层深意。
用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字,来渲染皇权的神圣感,让“朕”字成为皇帝的专属图腾。
自此,这个字便伴随了中国封建王朝两千多年,直到清朝末年。
始皇帝到底为什么选这个字,或许真正的秘密只有他和李斯知道。
但无论他自称什么,是朕,是予一人,哪怕是普通的“我”,都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一个字而已,对秦始皇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因为让他成为千古一帝的,从来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他那扫平六合、经略天下的雄才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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