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残阳如血。
大秦帝国北疆的狂风卷着沙砾,打在中军大帐的牛皮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极了急促的心跳。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在剧烈跳动。
一把锋利的“长铗”,正架在扶苏的脖子上。
握剑的人不是刺客,而是扶苏自己。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位面色阴沉的使者,手里捧着那卷刚刚宣读完的诏书,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扶苏的手轻轻一送,这位大秦帝国的长公子、无数人心中的储君,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公子!不可!”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大将军蒙恬满脸涨红,上前一步死死攥住扶苏的手腕,虎目圆睁,盯着对面的使者,咬牙切齿地吼道:“陛下居外,未立太子,如今以三十万众付我等,这是天下重任!现在仅凭一个使者的一卷文书就想杀公子?安知这不是奸人的诡计?必须复请核实!”
蒙恬的手劲大得惊人,他在发抖,他在等扶苏一句话。
只要扶苏点头,蒙恬手中的长戈就能瞬间把眼前这个使者捅个对穿。
这里是上郡,是蒙恬经营了十年的地盘,帐外就是三十万对他忠心耿耿的“长城军团”。
只要扶苏想反,甚至不需要“反”,只需要说一句“查验真伪”,他们就不用死。
可是,扶苏没有点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越过了蒙恬,越过了那个嚣张的使者,投向了大帐角落里的一处阴影。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这一局真正的“棋眼”。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扶苏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01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公元前210年的夏天,酷热难耐。
大秦帝国的缔造者始皇帝,在巡游途中病倒了,并在沙丘平台驾崩。
这是一场足以震碎帝国的地震,但诡异的是,震源中心却被捂得严严实实。
丞相李斯,这位法家集大成者,在这个夏天做出了他人生中最愚蠢也最致命的决定。
在中车府令赵高的威逼利诱下,李斯背叛了自己的政治操守,默认了赵高的惊天阴谋——秘不发丧,矫诏立胡亥为太子,并赐死那个让赵高恐惧、让李斯忌惮的长公子扶苏。
为了掩盖尸体的腐臭,车队载了一车的鲍鱼。
在腥臭味的掩护下,一辆快车悄然脱离了大部队,如黑色的幽灵般向北疾驰。
车上载着的,是赵高的亲信使者,还有那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伪造诏书。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赵高很清楚,扶苏不仅有仁得之名,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蒙恬,有三十万百战之师。
如果让扶苏先知道皇帝死讯,或者让蒙恬察觉到咸阳的异动,那么胡亥的人头可能都保不住。
所以,赵高派出的不仅仅是一份诏书,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02
使者的马蹄声,踏碎了上郡的宁静。
当那卷盖着玉玺(实际上已被赵高控制)的诏书在扶苏面前展开时,空气凝固了。
诏书的内容极其恶毒,完全模仿始皇帝的口吻,列举了扶苏“为人不孝”、“诽谤朝政”的罪状,并赐剑令其自裁。
同时,还赐死了蒙恬。
这是一个毫无回旋余地的命令。
在大秦严苛的法律体系下,“不孝”是死罪。
更可怕的是,这份诏书利用了扶苏最大的弱点——他的“仁”与“孝”。
扶苏看着诏书,眼泪夺眶而出。他是个单纯的人,他相信这是父亲对他多年直言进谏的愤怒爆发。
“父皇要我死,我不得不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拔剑。
但蒙恬不是扶苏。
蒙恬是身经百战的统帅,他的嗅觉比狼还灵敏。
他太了解始皇帝了,也太了解现在的局势了。
皇帝还在巡游,怎么可能突然赐死唯一的继承人和边疆主帅?
这不合常理!
03
“公子!”
蒙恬急得几乎要跪下,他的声音在颤抖:“此时此刻,我们手握重兵,系天下安危。如果这诏书是假的呢?如果我们死了,这三十万大军怎么办?大秦的江山怎么办?请公子务必复请!如果复请之后还是死罪,再死不迟!”
蒙恬的逻辑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有政治头脑的人,在听到这番话后,都会选择暂缓自杀,扣押使者。
况且,使者带来的卫队不过寥寥数人,在蒙恬的中军大帐里,简直如同蝼蚁。
扶苏的手犹豫了。
他看向蒙恬,眼中的泪光在闪烁。
求生是人的本能,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帝国的未来。
蒙恬说得对,只要拿下使者,派亲信回咸阳探听虚实,一切还有转机。
甚至,如果真的撕破脸,凭这三十万精锐南下咸阳,“清君侧”也不是没有胜算。
然而,就在扶苏准备放下剑的那一刻,那名传诏的使者突然冷哼了一声。
使者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恭敬地向帐内阴影处行了一个礼。
随着这个动作,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的一位将军,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盔甲的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扶苏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
04
那个人是王离。
名将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蒙恬的副将。
在大秦军界,王家与蒙家并称双壁,但也互为制衡。
始皇帝虽然信任蒙恬,但也绝不会把三十万大军完全交给蒙氏一族,王离的存在,就是皇帝安插在蒙恬身边的“监军”与“锁钥”。
蒙恬还在苦苦哀求扶苏:“公子,兵符在我手中,只要您一声令下......”
“蒙将军。”
扶苏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王离,只见王离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对储君的怜悯,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以及一丝嗜血的兴奋。
帐外,似乎也隐隐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甲胄碰撞声——那是王离的亲兵营在调动。
扶苏惨然一笑,按住蒙恬想要拔剑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阴影里、手早已按在刀柄上的副将,轻声说出了一句让蒙恬如坠冰窟的话。
05
“蒙将军,你不必劝了。父皇赐死,若是真的,我当死;若是假的......”
扶苏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刃般刮过王离的脸庞,声音低得只有蒙恬能听见:
“若是假的,说明咸阳已变。王离既已受命于使者,此刻我若抗旨,王离必奉诏‘讨逆’。到时候,这上郡大营立刻就是尸山血海。”
蒙恬猛地一震,回头看向王离。
王离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种蓄势待发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家等待这个取代蒙家的机会,已经太久了。
这才是赵高和李斯敢于只派一介使者就来逼死扶苏的底气——他们早就搞定了王离,或者说,他们利用了王离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皇命的绝对服从。
扶苏看得很清楚:
如果反抗,蒙恬忠于自己,王离忠于“诏书”。
三十万长城军团会立刻分裂,自相残杀。
不管谁胜谁负,镇守边疆的力量都将毁灭,长城外的匈奴铁骑会瞬间踏平北疆,直逼关中。
那时候,大秦就真的完了。
“不可因我一人之命,而让帝国陷入内战,让生灵涂炭。”
这是扶苏最后的仁慈,也是他作为赢姓子孙最后的骄傲。
他不是不敢反,而是不能反。
这个“不能”的代价,就是他的命。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扶苏说完这最后一句,再无犹豫,长剑横颈,用力一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蒙恬的战袍,也染红了那卷伪造的诏书。
06
扶苏倒下了。
蒙恬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随着扶苏的死,那份诏书就成了无可置疑的“圣旨”。
王离迅速接管了军队指挥权,将蒙恬囚禁。
那位不可一世、威震匈奴的大将军蒙恬,最终在阳周的监狱里,吞药自杀。
临死前,他仰天长叹:“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
其实他没有错,他只是输给了那个没有底线的时代。
而在扶苏和蒙恬死后,大秦帝国的两根顶梁柱轰然倒塌。
接管了长城军团的王离,虽然也是名将之后,但他并没有蒙恬的威望与能力。
几年后,巨鹿之战,王离被项羽击败并俘虏,那支曾经无敌于天下的长城军团,全军覆没。
07
历史没有如果。
但每当读到《史记》中扶苏自杀的这一段,总让人扼腕叹息。
世人常笑扶苏迂腐,笑他太傻太天真。
却很少有人看懂,在那个拥挤的军帐中,当他看到王离按刀而立的那一刻,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悲壮。
他用自己的死,试图换取军队的稳定和国家的安宁。
可惜,他高估了人性的底线,低估了权力的疯狂。
那个他宁愿死也要守护的帝国,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为他陪葬了。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他”,不仅仅是王离,更是皇权制度下那双冰冷、无情、永远在算计的眼睛。
在这种注视下,仁慈,往往是第一个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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