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骡二爷,年轻时一件事让十里八村的人念念不忘:一次去赶集,路过大吴庄子,口渴了,到井边找水喝,担水的人不屑,没有给喝。一气之下,把麦场上的三个碌碡叉在井口上。
第二天中午,大吴庄的人带着礼品来求他把井口上的碌碡搬走。三个碌碡叉的太惊险,动一个,两个就会掉下去,只有三个同时掀开才行,弄不好,一个掉到井里,这井就废了。
去!两手一脚,三个碌碡飞出井口,顺便把碌碡搬回原地。
一匹正值壮年的骡子,向井奔来,排队打水的太多,男女老少扎堆,眼看要出人命,他眼疾手快,一个健步顺势夹住骡子脖子,一个別腿把骡子摔倒在地,免去了灾难。他排行老二,官称骡二爷,他会查拳,说:不是蛮力只是顺势而为。
多年了,一直挂念着骡二爷。这次回家主要看看骡二爷。
没有见到骡二爷,见到是拖大婶,她已过八十岁了。据说儿孙都有出息,出国留学后,腰缠万贯,接她,她哪里都不去,还在老家过生活。
大侄子,你回来了。
拖大婶说。
婶,您不跟随儿孙享清福,还在家里干吗?
就是想你们一个个孩子,来了好找到家啊!不是你们我早就走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唠叨。
那是你父亲的坟,那是你骡二爷的坟,我们磕头去。
在骡二爷和我父亲的坟,八十岁的婶子真磕头,我眼睛湿润了!
突然想起拖大婶结婚那年,数日风雨交加后,接着大雪下个不停,路上都是雪,人没法行走。
我在草房子屋里边的地铺睡觉,半夜床边生起了火,拖大叔和几个人问我父亲:明天娶媳妇,咋办?
轿不能抬,雪没到腰窝,我们生产队只有一匹老瘦马走几步就磕倒,人骑上一会儿就冻僵了。
他们真是热锅上的蚂蚁,起来欠去,团团转。
我父亲是红白喜事的大总,只有在困难时他才发挥作用。
拖大叔明天娶媳子。
他们抽着老烟叶,吧唧吧唧的,恨不得一口把外边的雪吸静。
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用拖,不能让别人看我们笑话,骡二叔赶牛,別人干不了,他个子高,腿长有力气。现在就去大场屋准备。
父亲坚定地说。
他们走了,我想起了拖(拓):一个长方体木架子结构,多数是国槐木制作,结实耐磨。接触地面的两根方木,宽大结实,连接上面的是卯榫结构,竖柱连接下面的是榫卯。底宽大、光滑、前头翘起。翘起是为了避开东西的阻拦,一但有阻,将阻拦物碾压拖(拓)下,没入了泥里,成了以后的支撑。其他的交通工具都会陷入泥里拔不出来。
拖上边还要放上木铁耙、犁、肥料、种子等。前面有粗铁环,挂上三牛单二牛盘,三头牛拉着,就可以从场屋通过深深的薄泥,到田里耕地了。在关键时刻人可以坐上通过。
天明一看,雪从门缝挤进来,堆成几小堆,雪贼无孔不入,又听嗖——呜——,一股风夹杂着雪窜入,我打了寒颤,透过门缝看,雪下得叫人睁不开眼。
吹吹昨天烤火的灰堆还有火星,我抓一把麦瓤子放在上面吹吹燃起了火苗,加了豆草和棉花杆,满屋子都是烟,烟暖烟暖,暖和了许多,呛得我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吓得连门都不敢开。
听到骡二爷赶牛的号子声是中午。
我那个来唉……奥来了唉……来了愛……愛愛愛……愛愛到来了愛…………,
我裹着旧棉袄出去,看拖大叔媳子来了吗?
来了,来了!我家有种了!
拖大叔的母亲说。
庄上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为了喜事的吉祥,大人们早就把雪打扫了,还铺上了红草。
骡二爷站在红草上,挽起的鞭花比爆竹还响。这是信号,鞭炮齐鸣了。
响亮响亮,人才两旺
响亮响亮,人才两旺
哎……看新媳子了!骡二爷号召着。
我们蜂拥而上看新媳子。
我看不到新媳子,因为太小,只看两盘耙固定在拖上,花轿固定在耙上,很稳当。
他们说。
女家稳轿的跟了十多里,过了三道坎,交代再难也不能让花轿倾斜;迎轿的接上茬,稳稳的掌着;一路轿子没倾斜。
细细瞅瞅骡二爷,腰间系着黑黑的大手巾,耙齿样的身段,挺拔有力,精神抖擞的,帽子上都是白雪。
那三个号称大洋马健壮的牛,腿比大洋马还高。鼻孔、睫毛、身上都是白的,成了雾凇,两角间的红绸子白中有红,也许牛不适应,不断的摇头,脖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好像也在庆贺。
在这个时候结婚真不好,人戴孝,牛戴孝,花轿戴孝,百草也戴孝,跟死人一样。
二奶奶说。
这一说,我们都吓得浑身哆嗦,只有死了人才戴白孝的。
是不是新媳子死了,就怕新媳子冻死。
好好,你不要说了,不能说一句好话。
大奶奶批评道。
白就是百,就是百年好合,白就是白头偕老。
孩子们跟我学,好好好白头偕老!
我们跟着不停叫唤。
好好好白头偕老。
下轿——
骡二爷吆喝起来。
新娘子下轿了,新娘子没有冻死还活着,我们笑了。
正要入洞房,大队青年书记来了,在摆好的八仙桌子上边,挂起毛主席像。
只听道。
向毛主席三鞠躬: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骡二爷又重复一遍。
入洞房了——
骡二爷跨着五升大笎子,里边有五谷杂粮。这个意义重大,升指能生孩子 ,五是指五子登科,五谷杂粮预示明年大丰收,笎与远同音,笎子指子孙永远传下去。
开始撒帐子了,抓着五谷杂粮向天抛,声音更高昂了:
撒一把,大雪纷飞扬扬
撒两把,新娘欢欢喜喜入洞房
撒三把,子孙满堂
撒四把,子孙金玉满堂
撒五把,雪是麦子被,明年新娘子搂着馒头睡
撒六把,人心齐泰山移……
拖大婶是用拖拉来的,就有了拖大婶的称呼。第二年,拖大婶,真有了儿子,就叫大馒头。我一直记住这句话:人心齐泰山移……
一阵寒风加杂着雪花,是真的冷,打断了回忆,回到大婶的屋里,吃着她老人家做的菜豆腐,十分的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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