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回的户
房管局大厅里,王德顺颤抖着手将房产证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看了看文件,又抬头打量面前这对父子:“老爷子,这字一签,房子可就归您儿子了,您确定吗?”
“确定,确定。”王德顺连连点头,看向身边的儿子王磊。儿子对他温和一笑:“爸,您放心,房子过到我名下,您还是住里面,我就是帮您管理。”
站在王德顺身后的女儿王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三天前,她得知父亲要将唯一住房过户给哥哥时,连夜赶回来劝阻:“爸,您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可父亲听不进去:“你哥说了,这是为了避税,也省得将来你们兄妹俩争。”
那年,王德顺七十二岁,老伴去世两年。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买下了产权,两室一厅,不大,却装着一家人的记忆。
过户后的头半年,一切如常。王磊每周都带着妻儿来看他,家里又有了热闹气。王德顺的退休金每月四千多,够花,儿子偶尔还塞给他三五百:“爸,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变化始于第二年的春节。
“爸,我们想换辆车,接送孩子方便,差五万首付......”王磊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王德顺从银行取出五万,那是他攒了两年的“应急钱”。
又过了几个月,儿媳妇委婉提起:“爸,您这房子装修都过时了,我们出钱重新装一下吧?”
装修队来了三个月。王德顺暂时住进小卧室,眼睁睁看着客厅的老式书柜被拆,老伴生前最爱的君子兰被丢弃,阳台堆满儿媳网购的花盆和杂物。
“爸,房子现在是我的名,装修风格得统一,理解一下。”王磊的解释云淡风轻。
王德顺张了张嘴,没说话。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年秋天。孙女要上小学了。
“爸,这小区对口的学校一般,我们想用房子抵押贷款,换套学区房。”王磊说得理所当然,“贷款我们还,您还住这儿。”
“抵押?”王德顺心头一紧。
“就是走个形式,等我们钱周转过来就还清。”
王德顺失眠了。可想到孙女能上好学校,他最终点了头。
贷款办妥后,儿子一家来得越来越稀。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最后只在还款日出现。
“爸,这个月公司资金紧张,您退休金能不能先垫一下?”
王德顺默默转账,看着存款从六位数掉到五位数,再到四位数。
去年冬天寒潮来袭,供暖费涨了八百。王德顺给儿子打电话:“小磊,该交供暖费了。”
“爸,我最近实在困难,您先用积蓄垫上?”
“我的积蓄......”王德顺说不下去了。那些钱,早就在一次次“周转”中蒸发了。
最后还是楼下的老邻居帮忙垫付了。老邻居摇头:“老王啊,你不该这么早就过户。”
最重的一击在今年春天。王德顺下楼买菜时滑倒,股骨骨折。住院十三天,儿子只来了三次,每次匆匆忙忙。
“爸,我工作太忙,请个护工吧,钱我出。”可护工的钱,依然是王德顺从所剩无几的存款里支付的。
出院那天,王德顺拄着拐杖慢慢挪回家,却在小区公告栏看到一张熟悉照片——是他的房子,挂在中介的售房信息栏里,写着“业主急售”。
王德顺浑身冰凉,颤抖着拨通儿子电话。
“爸,那是备选方案,万一贷款还不上......”王磊的声音有些含糊,“真到那一步,我会给您租房的。”
“这是我家!”王德顺第一次对儿子吼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爸,从法律上说,这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那晚,王德顺翻出过户文件的复印件。两年前签下的每个字,此刻都像针扎眼睛。他戴上老花镜,在台灯下一字一句重读,读到“自愿放弃一切权利”时,文件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王德顺想起三十五年前,他省吃俭用攒钱买下这套房产权时的喜悦;想起孙女出生时,一家人在这个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想起老伴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这房子,是你的根。”
现在,房子还在,根却断了。
社区法律咨询室里,年轻律师听完他的叙述,无奈摇头:“王大爷,从法律上讲,这房子完全属于您儿子。您只能协商赡养问题。”
从咨询室出来,七十四岁的王德顺坐在街边长椅上,看着车水马龙。他不明白,明明血脉相连,为何一套房子能让亲情变质至此。
两个月后,王德顺搬进了老年公寓。押金是女儿王芳悄悄垫付的。搬家那天,儿子没来,只转账两千元。
收拾行李时,王德顺从箱底翻出一本相册。有一张全家福,是搬进新房那年春节拍的。照片上,他和老伴坐着,儿女站在身后,三岁的孙女被儿子抱着,五个人笑得灿烂,背后是洁白却空荡的墙壁。
他把这张照片小心地装进上衣口袋。
老年公寓的房间只有原来卧室大小,但朝南,阳光充足。王德顺把照片贴在床头,旁边是公寓入住协议——这次,他戴起老花镜逐字读了五遍才签名。
偶尔,他还会想起那套老房子。不是想念那四面墙,而是想念墙里曾有过的温暖。那些温暖和房子一起过户给了儿子,却在某个环节永远丢失了。
同住的李大爷常说:“老本老窝老伴,一个都不能早放。”
王德顺现在明白了,李大爷说的“老本”,不单指钱财,更是人生的选择权。而有些权利一旦让渡,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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