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们听说了么?苏家那个被退婚的姑娘,从塞北回来了!”
“苏霓裳?她还有脸回来?四年前镇北侯世子当街扬言,宁娶丐女不娶苏氏女,那可是满京城都传遍的笑话。”
“要我说,苏家也是可怜。祖上好歹出过三任尚书,到了这辈,嫡女被当众退婚,竟还巴巴地跑去塞北待了四年——换作是我,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说这话的是个穿玫红锦缎袄子的妇人,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说话时嘴角一颗黑痣跟着颤动。她是礼部郎中郑文焕的夫人,出了名的碎嘴。
坐在她对面的妇人掩口轻笑:“郑夫人这话说的,人家苏姑娘说不定在塞北寻了好姻缘呢?虽说是被退婚遣去的,可塞北那地方,找个军户嫁了,总比在京城当老姑娘强。”
“军户?”郑夫人嗤笑,“刘夫人你是不知,塞北苦寒,军户都是些糙汉。苏霓裳好歹曾是尚书府的嫡女,能甘心嫁那种人?要我说,她这次回来,八成是年纪大了,想在京城找个续弦的鳏夫——”
“啪!”
隔壁雅间传来茶盏落地的脆响。小二慌忙推门进去,片刻后悻悻退出,对掌柜低声道:“是苏家的人……刚才那话,怕是听见了。”
郑夫人脸色一白,随即又强作镇定:“听见又如何?我说的不是事实么?苏霓裳被退婚四年,如今二十有二,早过了婚配年纪。难不成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鹿皮靴,靴面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再往上,是月白色织锦棉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云雁。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挂着一柄短刀——刀鞘陈旧,却擦得锃亮。
最后是那张脸。
茶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郑夫人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漾出,烫了手也浑然不觉。
上楼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肤色不似京城贵女那般白皙,而是带着塞北风沙磨砺出的浅麦色。眉眼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致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添了几分沉静锐利。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像两块浸在冰水中的琉璃。她扫视茶楼时,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所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苏霓裳。
四年前被镇北侯世子当众退婚,成为全京城笑柄的苏家嫡女。
她身后跟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同样肤色微深,腰间也佩短刀,眼神警惕如猎犬。
“小姐,就是这儿了。”侍女声音清脆,带着塞北口音。
苏霓裳颔首,走向临街的空桌。经过郑夫人那桌时,脚步未停,仿佛那几人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小二殷勤地擦桌倒茶:“姑娘用点什么?”
“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苏霓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面要烫,牛肉切薄片。”
“好嘞!”
她解下斗篷搭在椅背。斗篷是厚重的灰鼠皮,边沿已磨得发白。坐下时,短刀碰在椅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茶楼二层,只剩下窃窃私语。
郑夫人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却被刘夫人暗中拽了拽袖子。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真是苏霓裳?变化好大……”
“塞北风沙摧人老,能不变么?”
“可她看起来……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四年前的苏霓裳,是尚书府娇养的嫡女,出门必乘轿,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低头。如今的她,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坦荡,身上那股子从容气度,竟让人不敢轻视。
面很快上来。热气蒸腾,苏霓裳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动作并不粗鲁,却也不像京中贵女那般小口小口地抿。
吃到一半,楼梯又响。
这回上来的是几个锦衣公子,为首的身穿宝蓝锦袍,腰佩玉带,手里摇着柄象牙骨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也不知给谁看。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么?”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霓裳筷子未停。
那人走近,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四年不见,苏大小姐风采依旧啊。塞北水土可还养人?”
侍女抬眼,手按上刀柄。苏霓裳轻轻摇头,继续吃面。
“怎么,不认识我了?”锦袍公子俯身,凑近她,“我是赵廷瑞啊,你未婚夫——哦不,前未婚夫的好友。当年你被退婚,我还去苏府‘安慰’过你呢。”
他特意加重了“安慰”二字,周围响起几声暧昧的低笑。
苏霓裳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赵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四年未见,你还是这么……闲。”
赵廷瑞脸色一僵。
“我记性不太好。”苏霓裳抬眼看他,“你当年去苏府,是送了一对白鹅,说是‘祝我与世子好合’——结果第二日,世子就当众退婚。那对鹅,后来炖了汤,味道不错。”
茶楼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廷瑞脸上红白交错:“你、你胡说什么!那鹅是贺礼——”
“是贺礼。”苏霓裳点头,“所以我父亲将它炖了,分给府中下人,说是‘见者有份’。赵公子的心意,苏家上下都领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巴掌扇在赵廷瑞脸上。当年那对鹅,确实是他故意送的——鹅在民间有“呆头鹅”之意,暗讽苏霓裳痴心妄想。
“好,好得很。”赵廷瑞咬牙,“塞北待了四年,嘴皮子倒是利索了。可惜啊,嘴再利索,也改变不了你被退婚的事实。你可知,下月十五,世子就要迎娶安国公嫡女了?那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苏霓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么?”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真是恭喜了。麻烦赵公子转告世子——就说苏霓裳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说得真诚,真诚得让赵廷瑞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
“你……”
“面要凉了。”苏霓裳重新拿起筷子,“赵公子若无事,还请自便。”
这是逐客令了。
赵廷瑞何时受过这等气?正要发作,身后同伴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算了,跟个弃妇计较什么?平白失了身份。”
“就是,她也就剩嘴硬了。”
几人悻悻下楼。茶楼重新恢复安静,只是那些目光,依旧如针般扎在背上。
侍女低声道:“小姐,何必与他们废话?”
“不是废话。”苏霓裳夹起一片牛肉,“是让某些人知道,苏霓裳回来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沫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四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日是她十六岁生辰。
镇北侯世子唐云骁,与她指腹为婚十六载的未婚夫,带着退婚书登门。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一封冷冰冰的书信,和一句传遍京城的话:
父亲气得当场吐血,母亲哭晕过去。苏府上下乱作一团,而她站在厅堂中央,看着那个从小定亲的男子,第一次觉得陌生。
唐云骁穿着墨狐大氅,眉眼依旧英俊,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时,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积雪。
为什么?
她追出去,在府门外拦住他。
“给我一个理由。”她声音颤抖,却努力挺直脊背。
唐云骁驻足,回头看她。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理由?”他轻笑,“苏霓裳,你当真不知?”
她不知。十六年来,她循规蹈矩,学女红,读诗书,谨记自己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她甚至从未与他单独说过话——因为不合礼数。
“你父亲苏明远,上书弹劾我父亲贪墨军饷。”唐云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弹劾折子被陛下留中不发,但你苏家,从此就是镇北侯府的仇人。”
她如遭雷击。
“所以……你就要退婚?”
“不止退婚。”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冰冷,“我要你苏家,身败名裂。”
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那夜,父亲在书房枯坐整晚。天明时,他做出决定:送她去塞北姨母家暂避风头。
“霓裳,是为父连累了你。”父亲一夜白头,“去塞北待几年,等风头过了……为父再接你回来。”
她跪地叩首:“女儿明白。”
离京那日,没有送行的人。一辆青布马车,一个老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
马车驶出十里亭时,她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灰影,像她碎掉的十六年。
塞北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姨母家并不富裕,靠姨父在军中做个小小校尉的俸禄过活。她脱下锦缎,换上粗布衣裳,学着生火做饭,缝补浆洗。
起初,塞北的风沙让她整夜咳嗽,粗粝的食物难以下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因为哭没有用。
抱怨也没有用。
她开始跟姨父学骑马,跟表兄学射箭,跟营中老军医学辨识草药。塞北的冬天极冷,她的手冻出疮,裂开口子,渗出血。她就用羊油混着草药,一点点涂抹。
三年过去,她能在马上开弓,能辨识三十余种草药,能独自穿过百里荒漠找到水源。
第四年春天,姨父战死沙场。
敌军夜袭营地,姨父为掩护同袍撤退,身中七箭。尸体运回来时,已经被狼啃得面目全非。
姨母哭瞎了眼睛。表兄才十五岁,咬着牙要去参军报仇。
她拦住表兄,去见了驻守将军。
那是个满脸刀疤的老将,姓韩,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
“你是苏明远的女儿?”韩将军打量她,“你父亲是个好官,可惜……罢了。你想让你表兄进军营?他年纪太小。”
“不是进军营。”她挺直腰背,“我想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报仇的机会。”
韩将军笑了,笑声沙哑:“小姑娘,报仇是男人的事。”
“敌人杀我亲人时,不会分男女。”她迎着他的目光,“我学骑马三年,射箭三年,辨识草药三年。我不要军衔,不要俸禄,只要一个机会——随军医官救治伤员,或者,做斥候探路。”
韩将军沉默良久。
“你会死。”
“不去也会死。”她说,“饿死,冻死,或者……憋屈死。”
最终,韩将军同意了。她成了军营里第一个女斥候,不领军籍,只算编外。
那年秋天,敌军再次来犯。她带着三个老兵,绕到敌军后方,找到了粮草囤积处。一把火,烧掉了敌军三日的口粮。
撤退时遭遇追兵,她引开敌人,躲进山洞。靠着辨识草药的本事,用毒藤蔓汁液涂抹箭矢,射杀了两个追兵。
在山洞里躲了三天,喝岩缝渗出的水,吃苔藓和虫蛹。第四天,韩将军带人找到她时,她发着高烧,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短刀。
那是姨父留给她的刀。
“你这丫头……”韩将军叹了口气,“有种。”
从此,她在军营有了个绰号:苏小刀。
不是因为刀短,而是因为她出手快准狠,像刀子捅进敌人心脏。
又过了一年,京城来信。
父亲病重,盼她归家。
她收拾行囊时,韩将军来送行。
“丫头,回京城后,若有人欺负你——”老将军拍拍她的肩,“就想想在塞北的日子。连狼群都不怕的人,还怕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废物?”
她郑重行礼:“将军教诲,霓裳铭记。”
塞北四年,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长出獠牙。
“小姐,雪大了。”侍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霓裳望向窗外。雪片如鹅毛,纷纷扬扬。街上的行人匆匆,摊贩忙着收摊,车马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她放下筷子,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走吧。”
主仆二人下楼时,茶楼里的议论声又起。
“看她那打扮,穷酸得很。”
“听说苏尚书病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活该!谁让他当年非要弹劾镇北侯……”
她充耳不闻,戴上斗篷兜帽,踏入风雪。
马车停在茶楼后巷。车夫是个独眼老者,姓胡,是韩将军派来护送她的老兵。
“小姐,刚才那些人……”胡伯欲言又止。
“不必理会。”苏霓裳登上马车,“直接回府。”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京城街道熟悉又陌生,许多铺面换了招牌,许多宅邸易了主人。
四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忽然停下。
“怎么回事?”侍女掀开车帘。
前方路口围了一群人,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隐约能听见哭喊声和呵斥声。
胡伯跳下车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小姐,是镇北侯府的人……在当街抓逃奴。”
苏霓裳眉头微蹙。
正欲让胡伯绕路,人群中忽然冲出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直直扑向马车。
“救命!小姐救命!”
女子衣衫褴褛,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她扑到车辕前,死死抓住车轮:“他们要打死我!小姐救救我!”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追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管事。
“小贱人还敢跑!”管事举起藤条就要抽下——
“住手。”
车帘掀开,苏霓裳走下马车。
风雪扑在她脸上,兜帽滑落,露出整张脸。管事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讥讽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大小姐。怎么,塞北待了四年,学会多管闲事了?”
“她犯了何事?”苏霓裳问。
“逃奴!”管事啐了一口,“这贱婢偷了世子妃——哦,未来的世子妃的首饰,被发现了就想跑。按府规,该打断腿发卖!”
女子哭喊:“我没有偷!那簪子是世子赏我的,世子妃……安小姐看见了,硬说是我偷的!”
“还敢狡辩!”管事抬手又要打。
苏霓裳上前一步,挡住藤条。
“她说簪子是世子所赠。你可查证过?”
管事像听见什么笑话:“查证?一个贱婢的话也值得查证?苏大小姐,我劝你别多事。镇北侯府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一个被退婚的来管。”
这话说得极重。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苏霓裳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管事心里莫名发毛。
“你说得对。”她点头,“镇北侯府的家务事,我确实管不着。”
管事松了口气,正要让人拖走女子——
“但大周律法,我管得着。”苏霓裳话锋一转,“按《大周刑统》,奴仆犯事,主家可私刑惩戒,但致残致死,需报官府备案。你说要打断她的腿——可有官府的准令?”
管事语塞。
“若无准令,便是私刑伤残。”苏霓裳看向周围百姓,“诸位可都听见了,他要当街打断这女子的腿。”
人群骚动。有胆子大的喊:“报官!报官!”
管事脸色铁青:“苏霓裳!你存心跟侯府作对是不是?”
“我只是依法办事。”她语气平静,“你若拿不出准令,这人,今日你带不走。”
风雪更大了。
管事咬牙,眼神凶狠。他身后的家丁们蠢蠢欲动。
侍女拔出短刀,站到苏霓裳身侧。胡伯也跳下车,独眼里闪着寒光。
僵持。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踏雪,溅起漫天雪沫。为首的是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人群自动分开。
将领勒马停住,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苏霓裳身上。
“怎么回事?”
管事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慌忙跪下:“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
当朝三皇子,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手握京畿防卫大权。
也是……她记忆中,那个总在宫宴角落沉默寡言的少年。
苏霓裳抬眸。
马上的男子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像是惊讶。
又像是……期待已久。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塞北的雪还冷,“四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当街拦人了。”
雪还在下,落在靖王萧珩的银甲上,很快融化成细密的水珠。他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峻。
周围的百姓早已跪了一地,管事和家丁更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有苏霓裳站着,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却疏离:“民女苏霓裳,参见靖王殿下。”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转向管事:“当街抓人,动用私刑——镇北侯府好大的威风。”
“殿下明鉴!”管事磕头如捣蒜,“这贱婢偷了世子妃的首饰,小人是按府规办事……”
“府规大,还是律法大?”萧珩声音不高,却让管事瞬间噤声。
他翻身下马,银甲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走到那逃奴面前,蹲下身:“你说簪子是世子所赠,可有凭证?”
女子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支金簪。簪头是朵海棠花,花蕊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世子……世子那夜喝醉了,赏给我的。”女子哭道,“他说我伺候得好,这簪子配我……谁知第二日,安小姐看见了,硬说是我偷的。我、我害怕被打死,才跑的……”
萧珩接过簪子,端详片刻,起身看向管事:“去请你们世子来。当面问清楚。”
管事脸色惨白:“世子、世子今日赴安国公府的宴,不在府中……”
“那就去安国公府请。”萧珩将簪子抛给身后亲卫,“告诉他,本王在这儿等着。”
亲卫领命而去。管事瘫软在地,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萧珩这才重新看向苏霓裳。
四年。
她在塞北待了四年,他在京城等了四年。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娇弱温婉的尚书千金。塞北的风沙磨去了她身上的脂粉气,却淬炼出一身铮铮铁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再也看不见当年的惶恐无助。
“苏姑娘何时返京的?”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今日刚到。”苏霓裳答,“本想直接回府,不想在此耽搁了。”
“令尊的病……”
“多谢殿下挂怀,家父已好些了。”她顿了顿,“今日之事,给殿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萧珩看着她,“维护律法,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苏霓裳总觉得,他眼中有些别的意思。
但她没有深究。
一刻钟后,唐云骁来了。
他骑着匹乌骓马,身穿墨狐大氅,依旧是那副矜贵模样。看见苏霓裳时,他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厌恶。
“参见靖王殿下。”唐云骁下马行礼,目光却落在苏霓裳身上,“苏大小姐,许久不见。”
“世子。”苏霓裳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萧珩将金簪递过去:“这簪子,可是世子所赠?”
唐云骁接过,眉头微皱:“是我的。不过——”他看向那逃奴,“我何时赠给你了?”
女子哭道:“上月十五,世子喝醉了,在揽月阁……”
唐云骁脸色一变,厉声打断:“胡说八道!我上月十五在府中读书,何曾去过什么揽月阁?定是你这贱婢偷了簪子,还想污蔑本世子!”
“世子……”
“住口!”唐云骁一脚踹在女子肩上,“偷窃主家财物,还敢攀诬主子——来人,拖回去,杖毙!”
家丁正要上前,萧珩抬手制止。
“世子。”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女子说上月十五,你在揽月阁醉酒赠簪。你可有人证,证明那夜你在府中读书?”
唐云骁语塞。
“若无人证,此事便存疑。”萧珩看向周围百姓,“当街杖毙,恐惹非议。不如将这女子暂交官府收押,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这是给台阶下了。
唐云骁咬牙,最终点头:“就依殿下所言。”
女子被亲卫带走。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苏霓裳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人群散去,街道恢复通畅。
唐云骁翻身上马,临走前,忽然对苏霓裳说:“苏大小姐既然回来了,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到处抛头露面,惹是生非——苏家的脸,还没丢够么?”
这话刻薄至极。
苏霓裳却笑了。
“世子的教诲,霓裳记下了。”她抬眼看他,“只是霓裳在塞北待久了,学不会京城闺秀那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世子见笑了。”
唐云骁冷哼,策马离去。
风雪中,只剩下苏霓裳和萧珩。
“我送你回府。”萧珩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霓裳本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最终还是点头:“有劳殿下。”
靖王的亲卫开路,马车跟在后面。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靖王殿下怎么会帮苏霓裳?”
“听说他们小时候就认识……”
“可苏家如今这境况,靖王殿下何必趟这浑水?”
马车里,苏霓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侍女小声问:“小姐,靖王殿下这是……”
“故人之谊。”她简短回答。
真的是故人之谊么?
她想起许多年前,宫里举办的中秋宴。那时她才十二岁,跟着母亲进宫。宴席上,她被几个公主郡主刁难,让她当众弹琴——可她根本不会。
是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萧珩,站出来说:“父皇,儿臣新得了幅《寒江独钓图》,想请苏姑娘品鉴。”
他替她解了围。
后来她才知道,那幅画是他珍藏多年的真迹。
再后来,她与唐云骁定亲,他再没与她说过话。
只是每次宫宴,她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等她回望时,那人已移开视线。
马车停下。
苏府到了。
四年未归,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只是朱漆剥落了许多,门楣上的匾额也蒙了尘。两个门房缩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才探出头。
看见苏霓裳下车,两人愣了愣,随即惊喜地跑出来:“大小姐!您回来了!”
“福伯,禄伯。”苏霓裳颔首,“父亲怎么样了?”
“老爷好多了,正盼着您呢!”福伯抹了抹眼角,“快,快进去!”
她转身,对马上的萧珩行礼:“多谢殿下相送。”
萧珩垂眸看她:“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可差人来王府。”
这话说得太直接,连福伯禄伯都愣住了。
苏霓裳也怔了怔,才道:“殿下厚意,霓裳心领。”
他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离开。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福伯才小声问:“大小姐,您和靖王殿下……”
“没什么。”苏霓裳摇头,“进去吧。”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庭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枯枝上压着雪。回廊的栏杆掉了漆,园中的假山也缺了一角。
处处透着破败。
正厅里,母亲薛氏正指挥丫鬟煎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时,眼眶瞬间红了。
“霓裳……”
“母亲。”苏霓裳快步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薛氏老了。四年时间,她鬓角全白了,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握着女儿的手,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说服自己。
苏霓裳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哭。塞北四年,她早已学会不轻易落泪。
“父亲呢?”
“在书房。”薛氏擦干眼泪,“快去看看他。”
书房里弥漫着药味。父亲苏明远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许久没翻页。听见门响,他抬头。
父女对视。
苏霓裳跪地叩首:“女儿不孝,迟归四年。”
苏明远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起来。”
她起身,走到榻边。父亲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塞北……苦么?”父亲问。
“不苦。”她说,“女儿学到了很多。”
苏明远笑了,那笑容很苦涩:“是父亲没用,护不住你。”
“父亲没错。”苏霓裳握紧他的手,“弹劾贪墨,是御史的本分。错的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苏明远摇头,没再说话。
当晚,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饭。菜色简单,只有三菜一汤,却比塞北的任何一顿都温暖。
饭后,苏霓裳陪着母亲说话。薛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这些年如何艰难,父亲如何被同僚排挤,她如何变卖首饰维持家用……
“最难的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薛氏抹泪,“你父亲说,要不把宅子卖了,租个小院住。我没同意……这是苏家祖宅,不能卖。”
苏霓裳静静听着。
“霓裳,你这次回来……”薛氏欲言又止,“可有打算?”
“什么打算?”
“你的婚事。”薛氏压低声音,“你今年二十二了,寻常姑娘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母亲知道,当年退婚的事伤了你,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母亲托人打听了几个,虽然家世不如从前,但人老实……”
“母亲。”苏霓裳打断她,“女儿暂时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薛氏急道,“你不嫁人,将来谁照顾你?父母老了,总有走的那天……”
“女儿可以照顾自己。”她语气平静,“在塞北四年,女儿学会了骑马射箭,辨识草药,还会算账管事。就算不靠夫家,也能活下去。”
薛氏愣住,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良久,她叹了口气:“罢了,你刚回来,不说这些。先好好歇着。”
苏霓裳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还保持着四年前的模样,只是花草枯死了大半,窗纸也破了洞。丫鬟秋月——当年陪她长大的贴身婢女,如今已是管事丫鬟——红着眼睛收拾房间。
“小姐,您的床褥都换新的了。”秋月哽咽,“这四年,奴婢日日都盼着您回来……”
“辛苦你了。”苏霓裳拍拍她的手。
夜深了。
她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风声呼啸,像塞北的冬夜。她起身披衣,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当年未绣完的嫁衣花样,还有唐云骁送她的生辰礼——一支玉簪,早已蒙尘。
她拿起玉簪,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笑自己当年有多傻。
将玉簪放回抽屉,她准备关灯就寝,却瞥见抽屉最深处,有个小小的铁盒。
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锁也锈死了。她试着撬开,锁扣“咔哒”一声断裂。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泛黄的信。
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靖”字,背面是蟠龙纹。
她先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摩挲。
这令牌……她从未见过。
放下令牌,她展开信纸。字迹刚劲有力,是她从未见过的笔迹:
“苏姑娘台鉴:今夜宫宴,见姑娘受辱,珩心难安。姑娘冰清玉洁,不该遭此折辱。若姑娘愿意,珩愿以正妃之位相聘。此非一时冲动,乃深思之果。三年为期,待姑娘守孝期满(注:苏霓裳祖母三年前去世),珩当亲赴苏府提亲。令牌为证,见令如见人。萧珩,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三。”
永昌十七年。
那是三年前。
祖母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宫宴……她想起那场宴会。祖母新丧,她本不该出席,但皇后点名要她去。宴上,几个贵女故意提起退婚之事,她强忍着没哭,却还是红了眼眶。
散席后,她在御花园角落里呆坐了半个时辰。
难道……萧珩看见了?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为期。
所以,他今日说的“若有需要,可差人来王府”,不是客套?
是……承诺?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瓦片被踩了一下。
苏霓裳瞬间警觉,吹灭烛火,闪身到窗边。短刀已握在手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谁?”
没有回应。
她缓缓推开窗,寒风灌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正要关窗,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竹筒用蜡封口,表面刻着个极小的“靖”字。
她拿起竹筒,关窗,重新点灯。
撬开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三日期限。”
字迹与信上相同。
三日期限?
什么意思?
她皱眉思索,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接着是福伯的惊呼:“什么人——啊!”
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苏霓裳脸色一变,抓起短刀冲出房门。
前院的打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霓裳冲出房门时,秋月也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小姐,怎么了?”
“待在这儿,锁好门。”苏霓裳简短吩咐,提着短刀冲向正院。
雪地上已是一片狼藉。三个黑衣蒙面人正与胡伯和两个家丁缠斗。胡伯虽然年纪大了,但毕竟是沙场老兵,一把朴刀舞得虎虎生风,暂时挡住了两人。
第三个黑衣人已突破防线,正往正房冲——那是父母居住的地方。
苏霓裳眼神一冷,脚尖一点,从回廊栏杆上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像只夜行的猫。
黑衣人听见动静回头,刀锋已至面门。
他仓促格挡,两刀相撞,迸出火星。苏霓裳借力转身,短刀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对方肋下。
黑衣人闷哼后退,肋下衣服裂开,渗出血迹。他眼中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这府里还有这样的好手。
“什么人?”苏霓裳持刀而立,挡在正房门前。
黑衣人没答话,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甩开胡伯,三人呈品字形围上来。
以一敌三。
苏霓裳深吸一口气。塞北四年,她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但那时在战场,生死有命。如今在自家院子里,身后是年迈的父母。
不能退。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这是韩将军教的起手式,攻守兼备。
就在黑衣人要扑上来的瞬间,墙头忽然传来破空声。
三支羽箭,快如流星。
三个黑衣人同时惨叫,握刀的手腕各中一箭,兵刃脱手。箭矢力道极大,竟将三人钉退数步。
墙头上,一道身影跃下。
玄色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落地时轻盈如羽,手中长弓还保持着开弓的姿势。
那人瞥了苏霓裳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三个黑衣人。
黑衣人转身要逃,墙外又跃进四人,同样是玄衣劲装,动作迅捷,瞬间将三人制服。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苏霓裳握紧刀柄,警惕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她面前,摘下蒙面。
月光下,是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眉眼冷峻,轮廓分明。他拱手行礼,声音低沉:“苏姑娘受惊了。在下陆离,靖王府亲卫统领。”
靖王府。
苏霓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陆统领相救。只是……靖王府的人,为何深夜出现在苏府?”
陆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她铁盒中那枚一模一样。
“殿下料到今夜有人会对苏府不利,特命我等暗中保护。”他顿了顿,“果然,有人沉不住气了。”
“是谁的人?”
陆离看向那三个被擒的黑衣人。其中一人忽然咬牙,嘴角渗出血迹——服毒自尽了。
另外两人也效仿,很快瘫软在地。
“死士。”陆离皱眉,“查不出身份,但能养死士的,京城也就那么几家。”
苏霓裳沉默。
会是谁?
镇北侯府?安国公府?还是……父亲在朝中的政敌?
“苏姑娘放心。”陆离收起令牌,“殿下既已插手,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这几日,我会带人守在府外,确保府上安全。”
“替我谢过殿下。”苏霓裳顿了顿,“还有……竹筒里的字条,是什么意思?”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复平静:“殿下说,姑娘若问起,就答: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将士庆功,姑娘在受邀之列。”
庆功宴?
她一个被退婚的闺秀,为何会受邀?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陆离补充道:“韩将军为姑娘请功了。火烧敌军粮草,救回三名重伤士卒——这些军功,兵部已备案。陛下下旨,所有有功之人,皆可赴宴受赏。”
苏霓裳怔住。
韩将军……从未跟她提过请功的事。
“姑娘早些休息。”陆离拱手,“属下告退。”
玄衣卫带着尸体迅速撤离,像从未来过。胡伯和家丁打扫院子,秋月扶着受惊的薛氏出来,苏明远也披衣站在廊下。
“霓裳……”薛氏声音发抖,“那些人……”
“没事了,母亲。”苏霓裳扶住她,“是靖王府的人,来保护我们的。”
“靖王?”苏明远眉头紧皱,“他为何……”
“故人之谊。”苏霓裳还是这句话。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靖王萧珩,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为何要护着早已失势的苏家?
因为那封三年前的信?
还是……另有所图?
她回到房间,重新拿起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靖”字深刻,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三日期限。
三日后宫宴。
她有种预感,那场宴会,将会改变很多事情。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关于苏霓裳的议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她在塞北不守妇道,与军中男子厮混。
有人说她这次回来,是要找镇北侯府报仇。
还有人说,靖王殿下那日当街护着她,是因为……看上了她。
最后这种说法最荒唐,却也传得最广。
第三日午后,苏霓裳正在书房帮父亲整理文书,秋月急匆匆跑进来:“小姐,镇北侯府……送来帖子。”
薛氏接过帖子,看完后脸色发白:“霓裳,这……”
帖子是烫金的,字迹工整。内容很简单:明日安国公府设宴,为安小姐与世子订婚庆贺,特邀苏府小姐赴宴。
落款是:安国公府、镇北侯府共邀。
“这是羞辱!”苏明远气得咳嗽,“他们明知霓裳与唐云骁有过婚约,还让她去参加订婚宴——安的是什么心!”
苏霓裳却很平静。
她接过帖子,仔细看了看:“母亲,父亲,我去。”
“霓裳!”
“他们想看我难堪。”她合上帖子,“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苏霓裳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薛氏还想劝,苏明远却摆摆手:“让她去吧。躲了四年,也该面对了。”
当夜,苏霓裳去了趟靖王府。
不是走正门,而是翻墙。陆离在墙内等她,看见她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姑娘好身手。”
“我要见殿下。”她开门见山。
陆离带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萧珩正在灯下看军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卷宗。
“苏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萧珩穿着常服,墨色长袍,玉冠束发,少了穿银甲时的冷冽,多了几分书卷气。
苏霓裳取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
“殿下的信,我看到了。”她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的信。”
萧珩神色不变:“所以?”
“所以我想问,殿下当年的承诺,是否还算数?”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
“算数。”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年前算数,现在也算数。”
“为什么?”苏霓裳问,“苏家早已失势,我对殿下并无助益。殿下为何要娶我?”
萧珩沉默片刻。
“若我说,三年前宫宴那夜,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御花园哭,就想保护你——你信么?”
苏霓裳一怔。
“你肯定不信。”他自嘲地笑笑,“那就换个理由。我需要一个王妃,一个不会干涉我、不会拖累我、也不会背叛我的王妃。你很合适。”
“因为我无依无靠?”
“因为你足够坚强。”萧珩看着她,“能在塞北活四年,还能立功回来的人,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几个。苏霓裳,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价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冷酷。
但苏霓裳反而松了口气。
利益交换,比虚无缥缈的情意,更让人安心。
“明日的宴会,殿下会去么?”她问。
“会。”萧珩点头,“安国公给我递了帖子。”
“那好。”苏霓裳收回令牌,“明日宴上,请殿下看我如何应对。”
她转身要走,萧珩忽然叫住她:“苏霓裳。”
她回头。
“若你明日需要帮助……”
“不需要。”她打断他,“我的战场,我自己打。”
她翻墙离开时,陆离忍不住问:“殿下,苏姑娘她……”
“她很聪明。”萧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借势,什么时候该自立。”
“那婚约……”
“照旧。”萧珩转身回书房,“三年前许下的,三年后也该兑现了。”
安国公府的宴会,办得极尽奢华。
府门前的石狮子系着红绸,院子里搭了戏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宾客如云,车马排了整整一条街。
苏霓裳的马车到得晚。
她穿着月白色织锦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比起满园珠光宝气的贵女,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当她走下马车时,所有人的目光还是集中了过来。
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坦然承受,跟着引路丫鬟往里走。
宴席设在暖阁。里面已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安国公夫妇,旁边是镇北侯夫妇。唐云骁坐在下首,身边是个穿桃红锦袄的少女,应该就是安国公嫡女,安如月。
看见苏霓裳进来,满室笑语骤然一静。
安如月先开口,声音娇滴滴的:“这位是?”
唐云骁淡淡道:“苏尚书家的千金,苏霓裳。”
“哦——”安如月拖长声音,像是刚想起来,“就是那位……被退婚的苏姐姐?”
这话太毒。不少女眷掩口轻笑。
苏霓裳屈膝行礼:“见过国公爷、夫人,侯爷、夫人。”
安国公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点头:“苏小姐来了,坐吧。”
位置安排得很巧妙——在最末席,紧挨着门,寒风一吹就冷得刺骨。
苏霓裳面不改色地坐下。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没有人跟她说话,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来,也是充满鄙夷。
酒过三巡,安如月忽然站起身:“今日多谢诸位来为我与世子庆贺。我特意排了支舞,献给世子,也献给诸位。”
掌声雷动。
安如月去偏厅换舞衣。经过苏霓裳身边时,她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酒盏“不小心”脱手,整杯酒泼在苏霓裳裙摆上。
“对不起对不起!”安如月连声道歉,眼中却满是得意,“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这裙子都湿了,可怎么是好?”
桃红的酒渍在月白裙摆上晕开,格外刺眼。
满座皆静。
所有人都等着看苏霓裳的反应——哭?闹?还是狼狈离席?
苏霓裳低头看了看裙摆,忽然笑了。
“安小姐不必道歉。”她起身,“正好,我也准备了份贺礼,要献给世子与安小姐。”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长条木盒,走到主位前。
唐云骁皱眉:“苏霓裳,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只是一点心意。”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幅卷轴。
她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对鸳鸯,在荷塘中嬉戏。笔法精妙,栩栩如生。但仔细看,那对鸳鸯的眼睛——竟是瞎的。
题字是:盲鸳戏水,各怀鬼胎。
满座哗然。
安如月脸色煞白:“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霓裳平静道,“只是觉得,这画很配世子与安小姐。一个为攀附国公府,背弃十六年婚约。一个为嫁入侯府,不惜当众羞辱他人——可不就是各怀鬼胎么?”
“放肆!”镇北侯拍案而起,“苏霓裳,你竟敢当众污蔑世子!”
“是不是污蔑,侯爷心里清楚。”苏霓裳迎着他的目光,“四年前,我父亲弹劾侯爷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侯爷为了报复,逼世子退婚,毁我苏家名声。这些事,需要我一件件说出来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唐云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苏霓裳!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尚书千金?如今的苏家,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是么?”苏霓裳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世子可知道,我这次回来,带回了什么?”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我在塞北四年,跟着韩将军,查到了当年军粮贪墨案的……新证据。”
镇北侯瞳孔骤缩。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兵部自有公断。”苏霓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当年经手粮草的小吏,临死前留下的账本副本。上面清楚记录,三千石精米,在幽州官驿被换成了霉米。经手人签字画押——侯爷要不要看看?”
她将账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镇北侯伸手要抢,苏霓裳先一步收回:“侯爷别急,这只是副本。正本……已送到该送的地方了。”
“你——”镇北侯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
“靖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萧珩身穿墨色亲王常服,腰佩长剑,缓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陆离和四个亲卫,个个手按刀柄。
暖阁里所有人慌忙起身行礼。
萧珩径直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又看向苏霓裳。
“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他拿起账册,翻了几页,抬头看向镇北侯:“侯爷,这上面的记录,你可有解释?”
镇北侯冷汗涔涔:“殿下,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大理寺会查。”萧珩合上账册,“不过今日是喜庆日子,不谈这些扫兴的事。”
他转向安国公:“国公爷,本王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事要办。”
安国公连忙道:“殿下请讲。”
萧珩看向苏霓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苏姑娘。”他声音清朗,传遍暖阁每个角落,“三年前,我曾许你婚约。今日,当众再求一次——你,可愿嫁我为妻?”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苏霓裳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河解冻,春花初绽。
她伸手,扶他起身。
然后,在唐云骁铁青的脸色、安如月惨白的脸、满座宾客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清晰地说:
“我愿意。”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难以置信、嫉妒、惶惑。唐云骁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锦袍下摆,他也浑然不觉。
安如月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镇北侯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萧珩,又看向站得笔直的苏霓裳。
这怎么可能?
靖王萧珩,圣上最宠爱的皇子,手握京畿防卫大权,多少高门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竟会向一个被退婚的、家道中落的女子当众求婚?
而且还是单膝跪地!
这不合礼制,这不合规矩,这……这简直荒唐!
可萧珩就这么做了。堂堂亲王之尊,跪得坦然,求也求得坦然。
苏霓裳扶他起身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真诚。
“殿下……”她轻声开口。
“叫我的名字。”萧珩说,“萧珩。”
她顿了顿,从善如流:“萧珩。”
这一声,让满座贵胄终于确信——这不是玩笑,不是做戏,是真的。
靖王殿下,要娶苏霓裳为妃。
安国公最先反应过来,强挤出笑容:“恭喜殿下,恭喜苏小姐……啊不,恭喜未来王妃!”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魔咒,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道贺。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语气也透着尴尬。
镇北侯夫妇脸色最难堪。四年前他们亲手毁掉的婚约,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回报”——苏霓裳要嫁的,是比镇北侯府权势更大的靖王。
这耳光扇得太响,太疼。
唐云骁忽然推开椅子,大步走到苏霓裳面前。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戾气,“在塞北勾搭上靖王,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我,报复侯府!”
苏霓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世子想多了。”她说,“我与殿下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唐云骁冷笑,“苏霓裳,你别忘了,你曾是我的未婚妻!整个京城都知道,你被我退了婚!靖王殿下娶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萧珩上前一步,挡在苏霓裳身前,“本王娶妻,轮得到旁人置喙?”
他身材比唐云骁高大半个头,这一站,气势上便压了一头。唐云骁咬牙,却不敢再说什么。
萧珩环视全场,声音清晰:“今日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本王与苏姑娘的婚事,三年前便已定下。因苏姑娘守孝,延至今日。如今孝期已满,本王自当履行承诺。”
三年前。
这个词让所有人又是一震。
原来……早在苏霓裳被退婚、前往塞北之前,靖王就与她有了婚约?
那这四年的羞辱、嘲笑、白眼……又算什么?
一场天大的误会?
还是一场……靖王殿下默许的考验?
细思极恐。
安如月忽然哭出声:“我不信!殿下您一定是被她蒙蔽了!她在塞北四年,谁知道都干了些什么……”
“安小姐。”萧珩打断她,语气冷淡,“本王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安国公连忙拉住女儿,赔笑道:“小女无知,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这场订婚宴,彻底变了味。
原本的主角唐云骁和安如月,成了尴尬的背景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靖王和苏霓裳身上,窃窃私语,眼神复杂。
苏霓裳却始终从容。
她端起酒杯,走到唐云骁面前。
“世子。”她举杯,“这一杯,敬你我……无缘。”
唐云骁死死盯着她。
“四年前你退婚时,我曾恨过你。”苏霓裳继续说,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但现在想来,该谢谢你。若不是你退婚,我不会去塞北,不会认识韩将军,不会学会那么多本事,也不会……遇见真正值得托付的人。”
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倒置,滴酒不剩。
“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她放下酒杯,“祝世子与安小姐,白头偕老。”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听在唐云骁耳中,却字字诛心。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云骁哥哥”的小姑娘。那时候的她,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笑容甜得像蜜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冷硬,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是他亲手把她逼成这样的。
这个认知,让唐云骁胸口一阵闷痛。
苏霓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萧珩。
“我们走吧。”
萧珩颔首,向安国公略一拱手:“国公爷,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两人并肩走出暖阁。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马车驶离安国公府时,天色已暗。街道两旁亮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车厢里,苏霓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累了?”萧珩问。
“有一点。”她睁开眼,“演戏是件费神的事。”
“你演得很好。”萧珩看着她,“镇北侯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那账册……”
“是真的。”萧珩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韩将军三年前就查到了,一直压着没报。这次你回来,他才交给我。”
苏霓裳怔了怔:“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萧珩坦白,“但没想到你会当众拿出来。很冒险。”
“不冒险。”她摇头,“既然要撕破脸,就撕得彻底些。”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等。”苏霓裳说,“等镇北侯府的反扑,等大理寺的调查,等……陛下的态度。”
“你很清醒。”
“不清醒活不到今天。”她顿了顿,“殿下,婚约的事……”
“你不必担心。”萧珩打断她,“我说娶你,就一定会娶。三年前是真心,现在也是。”
“为什么?”苏霓裳还是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萧珩沉默良久。
马车在雪地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规律。
“因为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他缓缓开口,“也见过你最坚韧的样子。宫宴那夜你躲在假山后哭,我看见了。塞北军营里你发着高烧还握着刀,韩将军写信告诉我了。”
他转头看她:“苏霓裳,这世上美貌的女子很多,聪慧的女子也不少。但像你这样,被打碎了还能自己拼起来,并且拼得比以前更坚固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人心头发烫。
苏霓裳别过脸,看向窗外。
“我可能……不会是个好王妃。”她说,“我不会管家,不会应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不需要你懂那些。”萧珩说,“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不是一个关在后宅的摆设。”
“那陛下呢?朝臣呢?他们会同意?”
“父皇那里,我自有办法。”萧珩语气笃定,“至于朝臣——等镇北侯的案子查清楚,他们就会明白,苏家从来不是罪臣,而是忠良。”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苏霓裳下车时,萧珩忽然叫住她。
“三日后宫宴,记得穿得正式些。”他说,“你的军功,该受赏了。”
她点头:“好。”
回到府中,父母都在正厅等她。薛氏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苏明远虽然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
“霓裳……”薛氏一把抱住女儿,“是真的么?靖王殿下他……”
“是真的,母亲。”苏霓裳轻拍她的背,“殿下三年前就许了婚约,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可、可他是亲王,你是被退过婚的……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苏明远开口,声音沙哑,“靖王殿下既然敢当众求婚,就有把握让陛下同意。”
他看向女儿:“霓裳,你确定么?嫁给亲王,意味着要卷入朝堂纷争,往后日子恐怕不得安宁。”
“父亲,这四年,我可曾安宁过?”苏霓裳反问。
苏明远一怔,随即苦笑:“是啊……是为父想岔了。”
当夜,苏霓裳睡得很沉。
四年了,她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沸沸扬扬。
靖王当众求婚的事传遍大街小巷,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苏霓裳在塞北救过靖王的命,有说她手握重兵,有说她是陛下流落民间的公主……
镇北侯府闭门谢客。安国公府也低调了许多,据说安如月哭闹着要退婚,被安国公关了起来。
第三天傍晚,宫里的赏赐到了苏府。
整整十八抬,绸缎、珠宝、药材、古玩……琳琅满目。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笑眯眯地对苏霓裳说:“陛下口谕,苏氏女霓裳,在北境有功,忠勇可嘉。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锦缎百匹,以资嘉奖。”
苏霓裳跪地谢恩。
老太监又凑近些,低声道:“陛下还说,明日宫宴,让姑娘好生打扮。靖王殿下……也会去。”
这是表态了。
陛下默许了这桩婚事。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纷纷上门道贺。苏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与几日前门可罗雀的景象,判若云泥。
苏霓裳闭门谢客,只专心准备宫宴。
第四日,宫宴。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皇宫。第一次是四年前,被羞辱得哭着离开。这一次,她昂首挺胸,走在引路太监身后。
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珠光宝气,衣香鬓影。
苏霓裳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这通常是郡主、国公夫人才有的待遇。周围的女眷们神色复杂,却没人敢再说什么。
宴席开始前,陛下驾到。
明德帝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他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在苏霓裳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设宴,一为北境将士庆功,二为……”他顿了顿,“朕的三皇子,靖王萧珩,择得佳偶,朕心甚慰。”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苏氏女霓裳。”明德帝点名,“上前来。”
苏霓裳起身,走到御阶前,跪地行礼:“民女苏霓裳,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不卑不亢。
明德帝打量她片刻,颔首:“确有将门之风。韩擎在奏折里把你夸上了天,说你火烧敌军粮草,救回三名重伤士卒,还识破敌军埋伏——可是真的?”
“韩将军过誉。”苏霓裳答,“民女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明德帝笑了,“多少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你一个女子做到了,还如此谦逊——很好。”
他看向萧珩:“珩儿,你眼光不错。”
萧珩起身行礼:“谢父皇。”
“既然如此,朕便准了你们的婚事。”明德帝朗声道,“择吉日成婚,苏氏女霓裳,册为靖王正妃。”
“谢陛下隆恩!”苏霓裳叩首。
满殿朝臣跟着跪拜:“恭喜陛下,恭喜靖王殿下!”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不断有人来向苏霓裳敬酒,言辞恭维,笑容谄媚。
她一一应对,得体从容。
宴至中途,镇北侯忽然起身。
“陛下,臣有本奏。”
明德帝放下酒杯:“讲。”
镇北侯出列,跪地:“臣要弹劾靖王殿下,勾结边将,私藏军功,意图不轨!”
满殿哗然。
萧珩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镇北侯一眼。
“侯爷有何证据?”明德帝问。
“苏霓裳一个女子,如何在北境立功?分明是韩擎为讨好靖王,伪造军功!”镇北侯言辞激烈,“且苏霓裳手中有一本账册,诬陷臣贪墨军粮——那也是靖王授意,意在打击政敌,把持兵权!”
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苏霓裳起身,走到殿中,与镇北侯并肩而跪。
“陛下,民女有话要说。”
“讲。”
“侯爷说民女的军功是伪造的。”苏霓裳抬头,“那民女想问,北境军中三百七十八名伤兵,都是瞎子么?民女为他们包扎伤口,煎药喂药,他们都看不见?”
她环视全场:“若还不信,可传他们入京,当面对质。”
镇北侯冷笑:“那些伤兵受你恩惠,自然为你说话!”
“那韩将军呢?”苏霓裳反问,“韩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军功赫赫,刚正不阿。他会为了讨好靖王,伪造军功?”
镇北侯语塞。
“至于账册——”苏霓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民女这里还有一本。不是副本,是正本。上面不仅有军粮贪墨的记录,还有……侯爷与敌国私通的密信抄本。”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
连明德帝都变了脸色:“呈上来!”
太监接过账册,恭敬呈上。明德帝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赵擎!”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你好大的胆子!”
镇北侯瘫软在地:“陛下,臣冤枉……”
“冤枉?”明德帝冷笑,“这上面的笔迹、印章,朕认得!三年前北境战事失利,三万将士枉死——原来是你通敌卖国!”
“不、不是……”
“押下去!”明德帝厉喝,“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侍卫上前,摘去镇北侯冠戴,拖出大殿。唐云骁想要说什么,被母亲死死拉住。
一场宫宴,变成了一场审判。
宴席草草结束。苏霓裳走出太和殿时,夜色已深。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碎的,安静的。
萧珩跟出来,将一件墨狐大氅披在她肩上。
“冷么?”
“不冷。”她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罪有应得,不必唏嘘。”萧珩与她并肩走在宫道上,“他害死三万将士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唐云骁呢?”
“我会保他一命。”萧珩说,“他虽然混账,但没参与通敌。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苏霓裳点头。
这样也好。
走到宫门口时,萧珩忽然停下脚步。
“霓裳。”
“嗯?”
“成婚之后,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时间。”他看着她的眼睛,“北境不稳,父皇有意让我去镇守。”
“去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苏霓裳沉默片刻:“我跟你去。”
萧珩愣住:“北境苦寒……”
“我在塞北住了四年。”她打断他,“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况且,我在军营待过,可以帮你。”
萧珩深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马车在雪夜中行驶。苏霓裳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疲惫。这一个月,像过了半辈子。
回到苏府,父母还在等她。
听她说了宫宴上的事,苏明远长叹一声:“报应,都是报应……”
薛氏却担心女儿:“霓裳,你真要跟靖王去北境?那地方太苦了,你才刚回来……”
“母亲,我不怕苦。”苏霓裳握住母亲的手,“在塞北四年,女儿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人这一生,不能总等着别人来安排。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薛氏泪眼婆娑:“可是……”
“让她去吧。”苏明远开口,“我们的女儿,不是笼中鸟。她是鹰,该在天上飞。”
苏霓裳眼眶微热。
“谢谢父亲。”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靖王娶妃,本该大办。但萧珩上书,说北境不稳,一切从简。明德帝准了。
成婚那日,还是来了许多人。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把靖王府挤得水泄不通。
苏霓裳穿着王妃礼服,头戴九翟冠,一步步走向正厅。萧珩穿着亲王吉服,在厅中等她。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仪式简单,却庄重。
洞房里,红烛高烧。萧珩挑开盖头时,苏霓裳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累么?”他问。
“有一点。”她答。
萧珩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霓裳,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语气郑重,“娶你,不只是因为三年前的承诺,也不只是因为你能帮我。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苏霓裳怔住。
“从很多年前就喜欢。”萧珩继续说,“只是那时候你太小,后来又定了亲。我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了,直到你被退婚……我才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他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选。”
苏霓裳沉默良久。
红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萧珩。”她轻声说,“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爱上你。但我会做一个好王妃,与你并肩,共担风雨。”
“这就够了。”萧珩笑了,笑容温暖,“其余的,交给时间。”
三日后,他们启程前往北境。
马车出城时,苏霓裳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她过去的二十二年。
“舍不得?”萧珩问。
“不。”她放下车帘,“是新生。”
马车驶上官道,朝着北方,朝着风雪,朝着未知的明天。
车辕上,陆离甩了个响鞭。
马儿嘶鸣,车轮滚滚。
苏霓裳靠在萧珩肩头,闭上眼。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离京时的风雪,想起塞北的荒漠,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父亲的白发,母亲的眼泪。
也想起来来。
北境的军营,边关的烽火,还有身边这个人。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萧珩问。
“笑我自己。”她说,“四年前我以为,这辈子完了。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萧珩握紧她的手。
“是啊。”他望着车窗外渐亮的天空,“只是开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漫天雪沫。
像一只归鸿,终于找到了方向,振翼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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