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江宁城西，有条裁缝巷。巷子里住着个姓陈的老裁缝，妻子去得早，只给他留下个女儿，名叫巧姑。
巧姑今年十八，出落得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柳叶眉，杏仁眼，一双巧手能绣出会飞的蝴蝶。巷子里的后生们路过陈家铺子，总要磨磨蹭蹭多看几眼。
陈裁缝是过来人，知道红颜多是非。平日里外出送衣裳，必定把女儿锁在楼上，窗子钉得只留条缝，吩咐她只管做针线，谁来都不开门。
这天傍晚，陈裁缝送完最后一件袍子回来，天色已经擦黑。走到家门口，心里咯噔一下——大门虚掩着。
“巧姑？”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慌忙冲进屋，楼下空荡荡的。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跑，刚到二楼，腿就软了。
女儿仰面倒在绣凳上，双手被反绑着，裤子褪到脚踝。喉咙上一圈乌青的掐痕，嘴角淌着血。最骇人的是地上——竟躺着半截血糊糊的人舌头！
陈裁缝眼前一黑，瘫坐在女儿身边，老泪纵横。
衙门的人来得快。仵作验完尸，县官当场拍板：“这是被咬断舌头的人奸杀的！全城搜捕，抓那断舌的！”
捕快们四处搜捕。第二天就在城隍庙的香案底下，揪出个蜷缩着的汉子。那人满嘴是血，咿咿呀呀说不出话——舌头果然少了一截。
人赃并获，案子就这么结了。断舌人画了押，等着秋后问斩。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老县官升迁调走了。
新来的县令叫袁枚，三十出头，白净面皮，看起来像个书生。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翻看积压的案卷。
看到裁缝女儿这桩，他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袁枚放下卷宗，对师爷说，“舌头被咬断，必定痛彻心扉。那人若真是凶手，第一反应该是逃走，怎么还有心思把人绑起来奸杀？”
师爷迟疑道：“或许……是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也该先顾着嘴里的伤。”袁枚摇头，“这案子，恐怕另有隐情。”
三日后，城里贴出告示：新任县太爷要在武营公开复审裁缝女儿命案。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武营校场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都等着看新官如何审这桩“铁案”。
日上三竿，袁枚升座。可奇怪的是，衙役带上来的不是犯人，而是一条长凳，一副女人的裹脚布。
“带——罪具上堂！”袁枚一本正经地喝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这县太爷莫不是疯了？
只见袁枚指着长凳：“那日你是帮凶，从实招来，绑了女子多久？”
又对着裹脚布：“你系过凶徒的手，上面沾了邪气，本官今日要你显灵！”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忽然，袁枚一拍惊堂木：“昨夜有神仙托梦，说真凶今日必在现场。现在我要把这裹脚布系在两边柱子上——”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不是凶手的，摸布而过，布自不动；若是凶手碰到，布就会缠住他的手！”
校场大门“轰”地关上。衙役将白布系好，百姓排成长队，一个个战战兢兢去摸布。
轮到两个黑衣汉子时，离布还有三步远，他们的手就开始抖。一人额上冒汗，另一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拿下！”袁枚一声令下。
衙役一拥而上，将那两人按倒在地。
分开审讯不到一个时辰，全招了。
原来那天下午，确实有个货郎来叫卖丝线。巧姑下楼挑选，回屋取钱时，货郎尾随上楼，强行搂抱亲嘴。巧姑一狠心，咬下了他半截舌头。货郎痛得夺门而逃。
恰在此时，这两个浪荡子经过陈家，见门开着，便溜了进去。上楼看见巧姑独自哭泣，又生邪念。一人捂住她的嘴，一人解下她的裹脚布将她绑在凳上。凌辱之后，怕她报官，竟生生将她掐死。
真凶伏法那天，陈裁缝在女儿坟前烧了纸钱，老泪纵横：“巧姑，袁青天给你申冤了……”
至于那个断舌的货郎，袁枚判他调戏民女，杖责四十，逐出江宁。算是罚了他该受的罪。
明察秋毫见仁心
袁枚这个县令，最难得的是不盲从“铁案”。在所有人都觉得证据确凿时，他能从“断舌人是否还有能力作案”这个常理细节发现破绽。
这份洞察力，源于他对人性的深刻理解——疼痛会让人失去理智，但不会让人突然变得周密。真正的智慧，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常识里。
断舌货郎的遭遇，是个阴差阳错的悲剧。他确有歹心，也受了惩罚，却差点替更凶残的罪犯偿命。
袁枚没有因为他可怜就免除其罪，也没有因为他冤枉就放过其过，这种分寸感，正是司法公正的精髓。
两个真凶的落网，充满了戏剧性。袁枚用“审物”这种看似荒诞的方法，实则是攻心为上。
他算准了做贼心虚，算准了百姓好奇，更算准了凶手不敢不摸布——不摸，就是不打自招。这一招，既要有胆，更要有谋。
陈裁缝的悲剧，照见了古代平民女子的脆弱。一道门锁，关得住人，关不住祸患。
父亲的爱护在真正的恶念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这提醒我们，保护弱者不能只靠躲避，更要有公正的社会环境。
最值得品味的是袁枚的审案艺术。他不用刑，不威吓，而是用一场“公开表演”让凶手自露马脚。
这种方法看似迂回，实则高效——既避免了冤狱，又让百姓亲眼见证了正义的实现。公信力，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一桩看似简单的命案，牵扯出三个罪犯：一个起了淫心，两个下了杀手。
袁枚像位高明的医师，不仅诊出了表面的病症，还挖出了深藏的毒瘤。他的判决让该受罚的受罚，该偿命的偿命，轻重得当，令人信服。
有时候，破案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仔细观察，设身处地想一想，再运用一点心理战术，真相就会浮现。
袁枚的智慧告诉我们：与其迷信所谓的“铁证”，不如相信最基本的常理和人性。
百姓称袁枚为“神君”，不是因为他能通神，而是因为他懂人——懂凶手的侥幸，懂百姓的期待，懂弱者的无助，更懂如何在这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找到那条通往正义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