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平,一九七八年,我二十岁,从部队复员。
我们那批兵,赶上好时候,有个机会能进城,给首长当警卫。
挑人的时候,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年轻小伙,眼睛里冒着光。
我个子高,人也精神,在部队练过几年,擒拿格斗都拿得出手,就被选中了。
带我们的是个老班长,姓王,一脸褶子,看着就透着精明。
王班长说:“给首长当警卫,不是去看大门的,是去当首长的影子。你们的眼睛、耳朵,都得替首长用。”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最重要的一条,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我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我被分去的是李振义首长家。
李首长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不笑的时候,脸上就像罩着一层霜。
他是打过仗的,听说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
我第一天去报到,他正在院子里打拳,呼呼生风,一点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立正,敬礼:“首长好!警卫员陈平向您报到!”
他收了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鹰。
“小伙子,精神。”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转身回屋了。
王班长拍拍我肩膀:“好好干,李首长是个爱才的人。”
李首长的家是个独栋小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还有几株月季。
很简单,甚至有些朴素,跟他首长的身份不太相符。
首长夫人叫赵丽云,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看着像三十多岁。
她跟李首长完全是两种人。
她总是穿着得体的连衣裙,或是料子很好的衬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她对我笑得很温和:“小陈是吧?以后辛苦你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她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我的工作,就是守着这个院子,跟着首长出入。
李首长生活很有规律,早起打拳,看报,上午去办公室,下午有时候会开会,有时候会回来看看书,晚上基本不出门。
他的话很少,我在他身边,一天也听不到他说十句话。
大部分时间,院子里都是安静的。
只有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赵丽云不一样,她很“活跃”。
她喜欢请人来家里打牌,都是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她们叽叽喳喳地笑,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啦响,给这个安静的院子添了点烟火气。
李首长在家的时候,她们就不来。
李首长一出门,麻将桌就支起来了。
有一次,我看见赵丽云输了钱,从抽屉里拿钱给一个胖胖的女人。
那女人捏着钱,笑着说:“丽云姐,你这手气可不行啊。下次让首长给你指点指点?”
赵丽云的脸僵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去你的,他懂什么。”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拿首长的名头开玩笑,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事。
但赵丽云好像一点不在乎。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的宿舍就在院子门口的警卫室,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很简陋,但能看到整个院子的动静。
有时候深夜,我会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那是李首长还没睡。
他好像总有批不完的文件。
而赵丽云的卧室,灯总是很早就熄了。
他们夫妻俩,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
一个喧闹,一个沉寂。
我开始留意赵丽云。
不是我要打探首长的隐私,而是王班长的话,像个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你们是首长的影子。”
影子,就得发现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我发现,赵丽云每周三下午,都会出门。
她会换上一身很漂亮的衣服,有时候是旗袍,有时候是连衣裙,然后自己骑着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出去。
李首长下午一般都在军区开会。
她总是在首长回来前,就回到家。
回来后,她会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车篮子里,放着一小束野花。
这个季节,山上的野菊花开得正好。
但她一个首长夫人,会自己去山上摘野花吗?
我不敢问。
我只是个警卫。
我的任务,是保护首长的安全。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赵丽云的身上,有秘密。
又是一个周三。
赵丽云又换了身宝蓝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仔细地描了眉毛。
她推着车子出门,对我笑了笑:“小陈,我出去一趟。”
“夫人慢走。”我立正回答。
看着她消失在胡同口,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我想跟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理智告诉我,这是违反纪律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赵丽云真的有什么事,瞒着首长,那就是对首长最大的不安全。
我挣扎了很久。
最后,那个声音占了上风。
我跟我们班的另一个哨兵小张打了声招呼,说我肚子不舒服,去趟卫生所。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暗号。
意味着,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小张会意,点点头:“快去快回。”
我换了身便装,骑上我自己的那辆破自行车,远远地跟在赵丽云后面。
她骑得不快,像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隔着一两百米,勉强看到一个蓝色的影子。
她没有去城里最繁华的百货大楼,也没有去哪个公园。
她骑着车,一路向西。
那是去郊区的方向。
路越来越偏,人也越来越少。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到底要去哪?
最后,她在一个叫“清水河”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很荒凉,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把车子锁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上,然后顺着一条小路,走进了芦苇荡。
我把车子藏好,猫着腰,也跟了进去。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我的脚步声。
我扒开一丛芦苇,看到赵丽云在一个小小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空地旁边,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看到赵丽云,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丽云,你可算来了。”
赵丽云也笑了,那笑容,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对我的那种温和,不是对牌友的那种客套。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娇羞的,完全属于一个女人的笑。
“急什么。”她嗔怪道。
男人走上前,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
“想你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血,直往头上涌。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我看到了什么?
首长的夫人,在跟别的男人幽会。
那个年代,这叫“搞破鞋”。
是要被抓起来游街的!
我不敢再看下去,悄悄地退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我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只记得,一路上的风,吹得我脸上生疼。
回到警卫室,我灌了一大杯凉水,还是觉得心里烧得慌。
小张看我脸色不对:“陈平,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我摇摇头。
我不能说。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我根本扛不住。
晚上,李首长回来了。
他看到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小陈。”
“到!”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点抖。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身体不舒服?”
“没有,首长!”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晚饭的时候,赵丽云给李首长夹菜。
“振义,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李首长“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赵丽云又笑着说:“今天下午,我去王大姐家了,她还问起你呢。”
我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米饭,手心全是汗。
她在撒谎。
她根本没去什么王大姐家。
她去见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我怕我会忍不住,露出什么破绽。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赵丽云和那个男人拉手的画面,一会儿是李首长那张结了霜的脸。
还有王班长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我看到了,也听到了。
那我,该不该说?
告诉首长?
我不敢想象,李首长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他那样一个刚正不阿,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他会杀了赵丽云吗?
还是会……杀了我这个发现秘密的人?
我打了个寒颤。
可要是不说,我就成了帮凶。
我每天看着赵丽云在首长面前演戏,看着首长被蒙在鼓里。
我良心不安。
我是一名军人。
我的职责,是忠诚。
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我的首长。
隐瞒,就是背叛。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站了一天岗。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赵丽云出门买菜,还问我:“小陈,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想家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夫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坦然地,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她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我决定,我要告诉李首长。
不管后果是什么,我都要说。
那天晚上,赵丽云又出去打牌了。
家里只有我和李首长。
他在书房看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台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首长。”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我:“有事?”
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首长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首长,我有罪!”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有什么罪?起来说!”他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没起来,咬着牙,把那天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书房里,死一样地寂静。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和李首长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我说完了,头埋得更低了。
等着他的雷霆之怒。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如有半句假话,任凭首长处置。”
“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看着像个知识分子。”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却让我觉得,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你起来吧。”他说。
我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
“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好。”他又说了一个“好”字。
“你做得很好。你很忠诚。”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冷。
“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从今天起,你没见过,我也没听过。明白吗?”
“明白!”我大声回答。
“出去吧。”
我退出了书房,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天晚上,李首长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上班。
赵丽云也照常打牌,逛街,对着他笑。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从那天起,李首长对我,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主动跟我说话了。
“小陈,家里来信了?”
“小陈,训练得怎么样了?”
他还让食堂,每天多给我加一个鸡蛋。
王班长知道了,还羡慕地说:“陈平,你小子行啊,首长看上你了。”
我笑不出来。
我总觉得,首长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我开始害怕。
我怕的不是赵丽云,而是李首长。
一个能把这么大的屈辱,藏得滴水不漏的男人。
他的心,得有多深,多狠。
我成了他耻辱的见证者。
他真的,能容得下我吗?
一个星期后,李首长突然找我。
“小陈,你枪法怎么样?”
“报告首长,在部队的时候,我是优秀射手。”
“好。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西山靶场。
同行的,还有他的秘书,张秘书。
张秘书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总是跟在首长身后。
到了靶场,李首长指着远处的靶子说:“小陈,打几枪,我看看。”
我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接过了枪。
是五四式手枪。
我定定神,瞄准,射击。
“砰!砰!砰!”
三枪,全都命中了靶心。
李首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是个好苗子。”
然后,他转向张秘书:“老张,你也试试?”
张秘书笑了笑,摆摆手:“首长,我可不行,我这拿笔杆子还行,拿枪杆子就手抖。”
李首长没勉强他。
他自己拿起一把枪,对着靶子,连开五枪。
枪枪十环。
宝刀未老。
我由衷地佩服。
打完靶,回去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
李首长突然开口:“小陈,你想不想,换个岗位?”
我心里一惊:“首长,我没干好吗?”
“不,你干得很好。”他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我有个老战友,在南京军区,他手下缺个得力的警卫参谋。我看你不错,想推荐你过去。”
去南京?
离开这里?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逃离。
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院子。
逃离李首长那双冰冷的眼睛。
“谢谢首长栽培!我愿意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首长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好。你准备一下,下周就动身。”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这是我的新生。
我以为,他终于肯放过我了。
我太天真了。
出发去南京的前一天晚上。
王班长特地来找我,给我带了两瓶好酒。
“陈平,你小子,真有你的。这才多久,就高升了。”
他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去了南京,好好干。李首长推荐的人,没人敢小看你。”
我陪着他喝。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高升。
我是被“发配”了。
酒过三巡,王班长搂着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陈平,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像在这里一样,什么都往上报。”
我心里一凛,酒醒了一半。
“班长,你……你什么意思?”
王班长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跟首长说的那点事,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你那天,从芦苇荡回来,魂都丢了。我还能看不出来?”
“咱们当警卫的,吃的,就是这碗察言观色的饭。”
“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啊,还是太年轻。”王班ç長又喝了一口酒,“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首长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警卫去管?”
“可是,我的职责是……”
“职责是忠诚!”他打断我,“但忠诚,不是让你去送死!”
送死?
我心里猛地一跳。
“班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班长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首长这个人,我比你清楚。他从战场上下来,心硬着呢。他能容得下老婆给他戴绿帽子,但绝对容不下,一个知道他戴了绿帽子的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推荐你去南京,是好事。天高皇帝远,你走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路上,你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意外。”
王班长没再多说,喝完最后一杯酒,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警卫室里,浑身发冷。
王班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路上,小心意外。
什么意外?
是车祸?是抢劫?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是李首长的秘书,张秘书,亲自送我上的车。
他给我买的是卧铺票。
“小陈,一路顺风。到了那边,给首长来个信,报个平安。”他笑着说,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
“谢谢张秘书。”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王班长的话。
李首长的心,是硬的。
那他的秘书呢?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
心里七上八下的。
火车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北京城,越来越远。
我真的,能安全到达南京吗?
同车厢的,还有几个人。
一个出差的干部,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
看着都很正常。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是我想多了。
王班长,也许只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李首长再狠,我也是他的兵。
虎毒,还不食子呢。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就快到南京了。
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也点上了一根烟。
就是那个出差的干部。
“小同志,去南京啊?”他搭话。
“是啊,大哥。您呢?”
“我也是,去那边开个会。”
我们闲聊了几句。
他问我在哪工作。
我说在部队。
他笑了笑:“当兵的好啊,保家卫国。”
说着,他递给我一根烟。
“来,抽我的。大前门。”
我没多想,就接了过来。
把我自己那半截掐灭了。
我抽了一口。
味道,有点怪。
有点呛。
“大哥,你这烟,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头一阵发晕。
眼前的东西,开始转。
那个干部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扭曲。
他还在笑。
那笑容,阴森森的。
我意识到,我中招了。
烟里,有东西!
我猛地推开他,想往车厢里跑。
但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我看到,那个干部,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刀刃,对着我的心脏。
完了。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我再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我……没死?
我动了动,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我低头一看,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我……这是在哪?”我的声音很虚弱。
“南京军区总医院。”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捅了一刀,离心脏就差一公分。送来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命大。”医生说。
我被捅了一刀?
我想起来了。
火车上,那个干部,那根烟,那把匕首……
“救我的人呢?”我问。
“是乘警。他们发现你倒在血泊里,那个凶手已经跳车跑了。”
跳车跑了……
我明白了。
这不是抢劫。
这是谋杀。
是李振义,派人来杀我。
他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到南京。
什么推荐,什么高升,全都是假的。
他就是想让我,死在路上。
死得,不明不白。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比胸口的伤,还疼。
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期间,有公安来给我做过笔录。
我没说实话。
我不敢说。
我能怎么说?
说我因为撞破了首长夫人的奸情,首长就要杀我灭口?
谁会信?
就算他们信了,我能斗得过一个军区首长吗?
我只能说,我是在火车上,遇到了劫匪。
公安也查不出什么线索。
那个“干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南京军区,来人了。
是个管人事的干事。
他告诉我,我的任命,取消了。
因为我“在途中遭遇意外,身体状况已不适合担任警卫参谋一职”。
他给了我一笔钱,三百块。
“这是组织上给你的补偿。你的档案,我们会给你转回老家。”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手在抖。
我被“辞退”了。
我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首长警卫,一个即将上任的警卫参KOM,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甚至,连档案,都被打回了原籍。
这意味着,我这几年的兵,白当了。
我完了。
李振义,你好狠。
你杀不了我,就要毁了我。
我拿着钱,离开了医院。
站在南京繁华的街头,我一片茫然。
我能去哪?
回老家?
我怎么回去?
我怎么跟爹娘说?
说我被人开除了?
我没脸回去。
我也不敢回去。
李振义能派人杀我第一次,就能派人杀我第二次。
回到老家,目标太明显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到了王班长。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我该怎么办。
可我连电话亭都不敢进。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李振义的势力,太大了。
我在明,他在暗。
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几天,我像个孤魂野鬼,在南京的街头游荡。
白天,我躲在人最多的地方。
晚上,我就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没人的桥洞里过夜。
我不敢住旅馆。
住旅我馆,要登记。
一登记,他们就找到我了。
我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桥洞里,被冻醒了。
我饿得头晕眼花。
我看到不远处,有个包子铺,还亮着灯。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毛钱了。
我走过去,只想买个包子。
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老板,还有包子吗?”
“有,肉的菜的都有。”
“给我……给我一个菜的吧。”
老板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可能是我吃相太难看了。
老板多看了我几眼。
“小伙子,外地来的?”
“嗯。”
“……是。”
“唉,现在工作不好找啊。”老板叹了口气,“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我这儿,先帮帮忙吧。管吃管住,工钱不多,但饿不着你。”
我愣住了。
我看着老板那张朴实的脸。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叔,谢谢你!谢谢你!”
这是我第二次,给别人下跪。
第一次,是为了忠诚。
第二次,是为了活命。
我就这样,在包子铺,留了下来。
我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李东”。
我不敢用自己的真名。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老板和面,烧火,蒸包子。
然后推着车子,出去卖。
很辛苦。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茧子。
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至少,我还活着。
老板姓张,是个好人。
他看我干活卖力,话又不多,对我很好。
他没问我的过去。
我也没说。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警卫员陈平了。
我是卖包子的李东。
我的手上,沾满的不是枪油,是面粉。
我以为,我能就这样,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开玩笑。
一年后的一个早上。
我正在街边卖包子。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
一张我做梦都想忘掉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赵丽云。
她比一年前,好像憔悴了一些。
但那股风韵,还在。
她也看到我了。
她愣住了。
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陈……陈平?”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我转身就想跑。
“别动!”
车上,下来两个穿便装的男人。
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是练家子。
我完了。
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我被他们,架上了车。
赵丽云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卖包子?”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冷笑一声。
“托您的福,还活着。”
赵丽云的脸,白了一下。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会……会那样对你。”
“不知道?”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在外面偷男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丈夫,会为了你这点丑事,去杀一个无辜的人?”
我的声音,很大。
开车的两个男人,都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赵丽云的眼泪,流了下来。
“陈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我跟那个人,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是大学同学。后来……后来因为他家里成分不好,我们才被迫分开。”
“他叫吴文杰。是个中学老师。”
“我嫁给李振义,不是我自愿的。是家里的安排。”
“我根本不爱他!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我们……我们连话都很少说。”
“我痛苦了十几年。直到,我重新遇到了文杰。”
她哭着,说完了这一切。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觉得,可笑。
“所以呢?”我问,“你痛苦,你就可以背叛他?你就可以,把别人,拖下水?”
“我没有!我没想过要害你!”她急切地辩解,“我那天,看到你跟他说完话,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求他,让他放过你。他说,他会把你调走。”
“我真的以为,他只是把你调走了。直到后来,我听张秘书说漏了嘴,说你去南京的路上,出事了。我才知道,他骗了我!”
“我去找他质问。我们大吵了一架。”
“也就是那次,我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和文杰的事了。他一直,派人监视我。”
“他之所以不动我,不动文杰,就是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前途。”
“他就是个伪君子!是个魔鬼!”
她说着,情绪激动起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文杰……文杰出车祸死了。”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不是意外。是李振义干的。他终于,还是动手了。”
“我恨他!我恨不得杀了他!”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陈平,你得帮我!”
“帮你?”我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我怎么帮你?”
“帮我,揭发他!把他送进监狱!”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只有你能证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能证明,文杰是被他害死的!”
我甩开她的手。
“我凭什么帮你?我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她说,“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写成了举报信。还有他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证据,我都收集了。”
“只要你肯出来作证,我们就能把他,扳倒!”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这个女人,太天真了。
她以为,一封举报信,一个我这样的“小人物”作证,就能扳倒一个军区首长?
太可笑了。
“我不会帮你的。”我断然拒绝。
“为什么?”她不敢相信。
“因为,我不想死。”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就当我,已经死了。”我说。
“陈平!”她尖叫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还是个军人吗?”
“我早就不是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李振义派人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
车里,陷入了沉默。
最后,赵丽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座位上。
“好,好,我不逼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有五百块钱。还有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你走吧。离开南京。走得越远越好。”
“李振义,最近可能要动我了。我怕,他会再来找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为什么帮我?”
“就当是……我还你的。”她说,“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口。
“你下车吧。从这里走,没人会看到。”
我下了车。
赵丽云也跟着下来了。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陈平,保重。”
说完,她就上车了。
黑色的伏尔加,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捏着那个信封。
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给我设套。
但有一点,她说的没错。
南京,不能再待了。
我必须走。
我去了火车站。
用她给我的票,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在火车上,我打开了那个信封。
除了钱和票,还有一封信。
是赵丽云写的。
信里,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得很详细。
包括她和吴文杰的过去,包括李振义怎么发现的,怎么监视她的,怎么害死吴文杰的。
信的最后,她说:
“陈平,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如果我出事了,希望你能把这封信,交给纪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危险。但我实在,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了。如果你不愿意,就烧了它吧。我不怪你。”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这哪里是信。
这是催命符。
我一旦交出去,李振义,绝对不会放过我。
可要是不交,我就真的,一辈子,都要当个缩头乌龟吗?
吴文杰的死,我胸口的伤,我被毁掉的前途……
这一切,就这么算了吗?
火车,一路向南。
我的心,也一路在煎熬。
到了广州,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心。
一个星期后。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新闻。
很小的一块,在角落里。
“北京军区某首长夫人赵某,因抑郁症,在家中自杀身亡。”
赵某。
是赵丽云。
她死了。
自杀?
我一个字都不信。
一定是李振义!
一定是他,杀了她!
然后,伪装成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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