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深秋，豫东平原的玉米杆倒在田埂上，冷风卷着黄土刮过村口的老槐树，村里的五保户陈老爷子走了，走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爹蹲在陈老爷子破落的土坯屋门口，抽完一袋旱烟，沉声道：“人活一世，死要入土为安，这后事，我来办。”

那年我才八岁，跟着爹站在陈老爷子的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土炕，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锅灶冷得结了霜。陈老爷子无儿无女，唯一的儿子陈建军十年前因聚众斗殴伤了人，判了重刑，蹲在外地的监狱里，老爷子这些年全靠村里接济，孤苦伶仃，熬到油尽灯枯。

村里人都躲着走，有人说陈老爷子是孤魂命，沾了晦气，也有人说他儿子是个混不吝，出狱了指不定惹什么事，犯不着为一个外人花钱费力。可我爹认死理，他说远亲不如近邻，陈老爷子活着时，总把攒的糖块塞给我，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家送一把自家种的青菜，这份情，不能忘。

爹翻出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又跟亲戚借了点，扯了块新布给陈老爷子做寿衣，请了村里的木匠打了薄木棺，找了几个相熟的乡亲，抬着棺木埋在了村西的坟地，还立了块简易的木碑。下葬那天，细雨淅淅沥沥，爹撑着伞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说：“老哥，一路走好，建军那边，我但凡有机会，就帮你捎个话。”

那笔安葬费，花了爹近三个月的工钱，家里的日子更紧巴了，娘虽有怨言，却也只是叹口气，连夜给帮忙的乡亲蒸了白面馒头。村里人背后都说爹傻，为了一个没根的老人，搭钱搭力，不值得。爹只是笑，说做人凭良心，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就站不住脚了。

日子一晃过了五年，我从黄毛小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陈老爷子的事，渐渐成了村里的陈年旧事，只有爹偶尔路过村西的坟地，会停下来添把土，清理一下坟前的杂草。谁也没料到，陈建军会回来，更没料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我家。

那是1997年的夏天，麦收刚过，我家的院子里晒着麦子，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很亮。他看见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叔，我是陈建军，我爹的事，谢谢您了。”

爹愣了一下，连忙把他扶起来，看着他满身的疲惫，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爹走得安稳，你别惦记。”

陈建军红了眼睛，攥着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后来我们才知道，陈建军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刑，提前出狱了。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村，可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都怕他重操旧业，只有爹，把他领进屋里，端上热腾腾的面条，还煮了两个鸡蛋。

陈建军吃着面条，眼泪掉在碗里，他说在监狱里，他最惦记的就是爹，可一直没机会打听消息，没想到爹会不计前嫌，帮他爹办了后事。他拍着胸脯跟爹保证：“叔，你对我陈家的恩，我这辈子都报不完，以后我陈建军的命，就是你的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村里人听说陈建军找上了我家，都来劝爹，让他赶紧把人赶走，说陈建军就是个惹祸精，早晚要连累我家。可爹不听，他说陈建军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给他一个机会，他总能走正路。

爹托人给陈建军找了份在砖窑厂搬砖的活，陈建军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来，挣的钱除了自己吃饭，全都交给爹，爹不收，他就急，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他话不多，却心细，我家的挑水、劈柴、种地，他全包了，农忙时，他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勤快，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汗流浃背也不喊累。

有一次，我在村里被几个混混欺负，陈建军看见了，二话不说冲上去，把那几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撂下一句：“我叔的儿子，谁也不能动。”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也没人再敢背后说我家的闲话。

慢慢的，村里人对陈建军的看法变了，都说他变了个人，懂感恩，能吃苦。陈建军在砖窑厂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又跟着村里的人去外地搞建筑，他脑子活，肯学，没几年就成了小包工头，手里有了点积蓄。

他从来没忘爹的恩，逢年过节，不管多忙，都会回来，给我家买一大堆东西，给爹娘塞钱，还把陈老爷子的坟重新翻修了，立了块青石碑，刻上了字。他说，叔是他的再生父母，没有叔，他爹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他出狱后也只能流落街头。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费不够，陈建军知道后，二话不说打来了钱，说：“弟，好好读书，学费的事，有哥在。”我毕业参加工作，结婚买房，陈建军都忙前忙后，比自家的事还上心。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爹娘都老了，陈建军也成了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在城里开了家建筑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依旧常回村，陪爹聊天，帮娘干活，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他总说，没有我爹，就没有他的今天。

村里人都说，我爹当年的一个善举，换来了一辈子的福报。可爹总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做人，贵在心存善念，行在积德行善，你帮别人一把，看似吃亏，实则是给自己留了条路。

陈老爷子的坟，如今在村西的坟地旁，整整齐齐，每年清明，陈建军都会带着祭品去祭拜，先给陈老爷子磕个头，再给爹鞠个躬。那座坟，不仅埋着一位孤苦的老人，更藏着一份跨越岁月的恩情，藏着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意。

92年的那场秋雨，凉了大地，可爹的一份善心，却暖了陈建军的一生。而陈建军的知恩图报，也让我们懂得，善有善报，不是一句空话，你付出的每一份善意，都会在岁月里开花结果，温暖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