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们兄弟姊妹们围坐一屋的日子,母亲常常做蒸鸡给我们吃。母亲自有她的一套法子:选一只嫩些的鸡,剁成匀称的小块,拿小葱、生姜、咸盐、花椒面、胡椒粉和生抽细细腌上。另将发好的面团兑上一点苏打,擀成一张厚实的面饼,铺在蒸篦上。腌入味的鸡块倒在面饼上,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拌匀,便可上锅蒸了。
出锅时,鸡块盛进盘里,油香扑鼻。那面饼则另切一盘,我最爱吃的便是它——被鸡油深深渍透,咸香绵软,吸饱了肉汁的精华面饼。有时候,母亲也用这法子蒸羊羔肉、小羊排,滋味一样叫人难忘。
成家之后,起初我也偶尔兴起,照记忆做一回蒸鸡。可来自甘肃平凉的丈夫,总爱挤进厨房搅和。一见我要蒸鸡,他便削土豆、切丁,非要加进鸡块儿里;还要用面粉把鸡块裹拌一番。还一直和我争辩:洋芋饼饼,洋芋饼饼,没有洋芋怎么吃?我反驳:我做的是蒸鸡,不是洋芋饼饼……
结果蒸出来的鸡,鸡块儿外层黏黏糊糊一团,面饼上还粘着土豆丁,鸡的油气都被面粉吸了去,鸡没有肉的颜色,那发面饼,再也尝不出童年时的味道。我本不擅长面食,也不爱吃发酵粉发出来的面饼,加之每次蒸鸡,还要胀一肚子哈气。久而久之,便不再做这道菜了。况且我一直相信“食欲,是从眼里开始的”——第一眼不能吸引我的食物,我总难生出喜欢。
这些年,偶尔在短视频里看见甘肃、宁夏等地的蒸鸡做法,才恍然明白丈夫那套执着的做法,原是来自他遥远的故乡。昨日孩子们都在家,早上我用老酵头发了面,烙了肉饼,松软可口,很是成功。剩下一小团面,忽然就又想起蒸鸡来了。本想按自己的老方法做,刚腌好鸡块,丈夫又进了厨房。
他兴冲冲削起土豆,揉起面团,还说早上的剩面该再放点苏打粉。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土豆丁可以放,但鸡块不裹面粉。结果呢?昨日我还是气急败坏了——苏打粉放得太多,蒸出来的面饼,竟是黄的。我这个完美主义者,一下午都耿耿于怀。
到今天,昨日那笼失败的蒸鸡,到底还是被孩子们吃了个干净。他们并不在意面饼的颜色,只顾抢着夹走浸满汤汁的土豆丁,丈夫也吃得津津有味,连连说:“放了洋芋就是香。”只有我,望着那碟暗黄的面饼,迟迟没有动筷。它静默地躺在青花瓷盘里,像一块被岁月误染的旧布,粗糙,陌生,失了魂。
这固执的失望,并非全为那一口吃食。我忽然看清,那碟金黄不复的面饼,于我而言,是一座回不去的童年孤岛;于他,却是通往故土的、带着土豆泥土气的坚实栈桥。我们争的,从来不是几勺苏打粉的多少,而是各自味觉版图上那条最顽固的边界。
我的记忆,封存在母亲那双灵巧的、绝不掺杂土豆的手里;他的乡愁,则扎根于西北高原上,那一碗敦厚顶饱、与洋芋生死相依的粗犷蒸食之中。我们站在厨房这方寸战场,用面团与土豆丁作为武器,无声地争夺着对“家味”的定义权。
夜色渐沉,厨房里只剩下未散的蒸气与一抹怅然。我洗净碗碟,那抹刺眼的黄却仿佛仍粘在眼底。或许,食物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份不容篡改的秘方,而是一条不断汇流的河。
母亲的河,清冽如故乡山泉,带着她那个年代特有的、精益求精的疼爱;丈夫的河,浑浊如陇上黄河,裹挟着干旱土地上求存者对丰足最朴素的想象。它们在我家的餐桌上交汇,碰撞出泥沙,也激荡出新的河床。
我们终将在这日复一日的炊烟里,学会辨认彼此味觉地图上的等高线与坐标,然后,绘制一幅只属于我们这个家的、略有瑕疵却独一无二的美食地图。那碟黄面饼的遗憾,就此成了这幅地图上一个温柔的注脚,提示着融合的笨拙起点,也预告着未来还有更多滋味,待我们在时光的文火里,慢慢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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