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扬州梅岭的房价,不能从冰冷的数字开始,得从那条叫玉器街的老路,从街两旁枝叶茂密、树冠在空中几乎合拢的梧桐说起。
这条路,晴天筛下一地碎金的光斑,雨天则是湿漉漉、绿油油的静谧。
街边开着些小店,卖扬州老鹅的,修钟表的,做传统服装的,门脸都不大,生意也似乎不温不火,却和这条街一样,稳稳地待了很多年。
空气里的味道,是家常菜的油烟气,是旧书铺的纸墨味,混着不远处史可法路上缓缓驶过的公交车尾气。
梅岭的房价,就像是长在这些梧桐树下的苔藓,起初没人注意,待到一场透雨过后,才忽然发现,它已经浸润了每一寸砖石,颜色深得化不开。
十多年前,甚至更早,梅岭在扬州人心里,就是一个“好地方”的代名词,但这种“好”,很少直接和房价挂钩。
它“好”在绿树成荫的安静街巷,“好”在出门步行可及的瘦西湖、个园,“好”在那种被文化气息和历史感包裹的从容。
那时,住在这里的多是老扬州,是教师、医生、文化单位的职工。房子大多是单位分的房改房,红砖的,水泥拉毛墙面的,楼层不高,邻里都熟。
交易的流转,大多在熟人网络里完成,价格是一种模糊的共识。如果非要说个数字,在2005年前后,一套八十平方米上下的老房子,每平方米大概能卖到三千元左右。
这个价钱,对当时的住户来说,更像是一笔“家当”的象征性估值,而不是一笔可炒作的资产。变化,是在一片静谧中,被一个看不见的“磁场”悄然吸引,开始转向的。
这个磁场,就是学校。梅岭小学和梅岭中学的名字,就像两块磁石,随着年月流逝,磁性越来越强。
大约在2010年之后,一种全新的社会观念开始成形:让孩子进入一所好学校,是家庭最重要、最值得投资的事情之一。
梅岭,恰好握住了这两块“磁石”。最初的变化是微妙的,街上的生面孔多了些,他们是来看房的家长,神情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急切。
老住户们发现,中介的电话开始时不时地打来,问“房子卖不卖”。价格,这个曾经模糊的概念,开始变得清晰且不断上浮。
到2015年左右,扬州市区新建商品房的均价大约在每平方米8775元,而梅岭那些有学区加持的老房子,单价已经悄悄追平甚至超过了这个数字。
老房子,因为绑定了入学资格,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坚固的价值。
这时的上涨,是沉稳而坚定的,它不依靠喧哗的概念,而是基于无数家庭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
这股由教育驱动的力量,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持续而稳定地释放。
市场的数据记录下这条上扬的曲线:以梅岭东苑为例,2018年底的均价在每平方米20000元出头。
这个数字已经让许多老扬州人咋舌。但这仅仅是中途。真正的加速和登顶,发生在2020年之后。
那几年,寻求优质教育资源的集中爆发,叠加了市场上的一些资金因素,让以梅岭为代表的学区房,价格如同骑上了快马。
到了2021年秋天,一个标志性的讯号传来:梅岭二村的二手房挂牌价,在一个月内上涨了约3600元,达到了每平方米约27000元。
有中介坦言,那时梅岭的房价,均价都在每平方米25000元以上。这或许是梅岭房价在很长一个周期里,最为昂扬的巅峰时刻。
这个每平方米27000元甚至更高的价格,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存在。它对应着的建筑,可能是房龄已近二十五年的老旧小区,外墙上爬着岁月的痕迹。
但里面住着的,可能是为了孩子上学临时迁入的家庭,装修一新,与楼道的陈旧形成对比。
价格在这里发生了奇异的“剥离”:人们支付的,几乎完全不是砖瓦、水泥和空间本身的价值,而是附着其的入学资格。
这条老街的房价,成了衡量扬州家庭对孩子教育重视程度的一把最昂贵的尺子。那时的玉器街,依然梧桐荫蔽,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多了许多焦虑与计算的眼神。
高峰之后,并非断崖,而是一次深刻的分化与价值的重估。
当教育均衡化的政策风声渐起,当市场的大潮整体退去,人们开始用更复杂、更挑剔的眼光,重新审视手中这张昂贵的“门票”。
从2022年开始,梅岭的房价进入了一个漫长的盘整与回调期。曾经铁板一块的高价,出现了松动的缝隙。
那么,如今走在梅岭的街巷里,房子到底是什么价呢?
答案就写在那些中介门店的玻璃窗上,也写在不同年龄、不同品相的房子脸上,形成了一幅层次分明、有些破碎的拼图。
如果你寻找的,是那些拥有最硬核的“梅岭双学区”(即小学和初中都是本部)的老牌小区,它们依然站在价格金字塔的顶端。
尽管从巅峰回落,但这类房产的单价,大多依然需要每平方米20000元以上作为谈判的起点。
它们是这个体系里最后的“硬通货”,买的是确定的资格和无需等待的时间。
而更多的,是那些学区搭配可能稍逊一筹,或房龄更老、品相更普通的房子。它们构成了市场的主体,价格也显得“亲民”许多。
例如,一些非核心的学区房源,当前的挂牌均价可能在每平方米12000元到15000元之间。更有甚者,部分房源的单价甚至回落至每平方米11000元左右。
这个价格区间,与巅峰时期相比,几乎腰斩。它反映了一部分需求的退潮,也反映了市场在剥离狂热后,对房屋本身居住属性的重新定价。
走在今天的玉器街上,那种时空交织的复杂感更为强烈。放学时分,校门口依旧簇拥着等待的家长,人声鼎沸,这场景几十年未变。
但与之相邻的房产中介里,经纪人们可能正对着电脑屏幕,为如何说服房东调低报价而发愁。老鹅照常出锅,香味四溢;修表匠依然戴着放大镜,神情专注。
只是谈论房价的声音,从几年前那种确凿的“还会涨”,变成了犹豫的“再看看”。
房价的潮水退去后,露出了两种坚硬的基底:一种是关乎下一代前途的、永恒的焦虑与投入;另一种,则是老街坊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的平实生活。
前者曾将这里的砖石推上令人眩晕的高度,后者则默默承载着这一切起伏,并将在一切喧嚣过后,依旧延续着自己的节奏。
梅岭的房价故事,就像玉器街的梧桐,根系深深扎在“教育”这片特殊的土壤里。
它曾因全社会的聚焦而获得疯狂生长,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如今,季节更替,一些过于依赖外部养分的枝叶难免凋零,但大树本身依然挺立。
它的年轮里,刻着一代代家长的抉择,刻着政策的风向,也刻着市场永恒的波动。那曾经直冲云霄的价格,是一场全社会情感与资本共同驱动的特殊天气。
而现在分层、缓落的格局,则是生活与价值回归日常的一种必然。
树荫下的老街,送走了一波波为学位而来的匆匆过客,最终,还是留给了那些真正眷恋此地烟火、书声与静谧时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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