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婆林茜结婚时,岳母拽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眼神,像是在农贸市场挑一块五花肉,既要肥瘦相间,又怕缺斤短两。
“小许啊,”她终于开口,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我们家茜茜,从小没吃过苦。你是个文化人,读过大学,以后可不兴跟她动手。”
我哭笑不得,赶紧保证:“妈,您放心,我疼她还来不及。”
岳母这才松开手,长叹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对着满屋子亲戚,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宣布:“我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女儿嫁了个读书人,我也算对得起她爸了。”
从此,“没文化”这三个字,就成了岳母的口头禅,一个贴在脑门上的、永不褪色的标签。
她会举着一张电费单,满脸愁容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递到我面前。
“小许,你给妈念念,这个月又用了多少钱?上面画的那些鬼画符,我一个也看不懂。”
我指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句地给她解释,她就“哦哦哦”地听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听一门天外玄学。
家里换了新的智能电视,她对着遥控器能发半小时的呆,然后把我和林茜叫过去。
“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搞不懂。哪个是开,哪个是换台?上次我按了一下,怎么电视不出人,光出字了?”
林茜咯咯地笑,抢过遥-控器,三两下调好,回头刮了一下岳母的鼻子:“妈,你就是个老古董。”
岳母也不生气,反而有点得意,拍着大腿说:“我就是没文化嘛!我一个文盲,哪里懂这些高科技。”
文盲。
这两个字,她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时间久了,我们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家里有个“文盲”岳母,她不识字,不懂高科技,但她会做最好吃的红烧肉,会在我们加班的深夜,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会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侍弄得比公园里的还好。
她是这个小家的定海神针,只不过,这根针的材质,是“没文化”的。
我读的是历史学博士,论文选题是关于宋代漕运的,一个冷僻到掉渣的领域。
整整三年,我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每天跟那些发黄、发脆的史料打交道。
客厅、书房,甚至卧室的角落,都堆满了我的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
岳母每次拖地,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地雷”,嘴里念叨着:“一地的字,比我一辈子见的都多。小许啊,你可真有学问。”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学问?
学问就是把人变成一个。
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地名的考证,我能三天三夜不合眼。
导师的要求又高,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让他把我的论文从头骂到尾。
毕业答辩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
那天晚上,我终于把修改了十七遍的最终稿,打印了出来。
厚厚的一沓A4纸,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我三年的心血。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林茜给我倒了杯水,心疼地说:“总算搞完了,看你,人都瘦脱形了。”
我喝了口水,看着那沓论文,心里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即将上战场的紧张。
“还早着呢,这只是送审稿,后面还有答辩,不知道又要被那帮老头子们扒掉几层皮。”
我们正说着,岳母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旧睡衣,手里拿着个空杯子,看样子是出来倒水的。
她看到桌上的论文,愣了一下。
“小许,这是……写完了?”
“嗯,妈,刚打出来。”我应了一声。
她走过来,没倒水,反而是站在桌边,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看起了我的论文。
是的,老花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这么一副眼镜。
林茜说是前年在楼下菜市场门口,一个配钥匙的摊子上花二十块钱买的。
她说,虽然不识字,但戴上眼镜,看东西亮堂。
比如,挑菜的时候,能看清上面的虫眼。
我当时听了,还觉得好笑。一个文盲,要老花镜干什么?
此刻,她就戴着那副二十块钱的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的心血之作。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又皱了起来,跟她看不懂电费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感觉,就像是你精心雕琢的一件艺术品,被一个完全不懂的人,拿在手里随意把玩。
她能看懂什么呢?
看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引述,还是看懂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
别开玩笑了。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让她早点休息,别“研究”了。
岳母却突然指着论文的某一页,抬起头,看着我。
“小许。”
“嗯?”
“你这里,是不是写错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写错了?
被我那个自称“文盲”的岳母,指着我修改了十七遍的博士论文,说我写错了?
我怀疑我出现了幻听。
林茜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看着她妈,又看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
“妈,你说什么呢?”林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小许这是博士论文,你看得懂吗?别乱说。”
岳母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指还点在纸上。
“这个字,是不是不对?”
我心里腾地一下,窜起一股火。
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诞、可笑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
我压着性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那是一个人名,范仲淹的“仲”。
我用的是“仲”,单人旁的“仲”。
“妈,这没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范仲淹,字希文,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就是这个‘仲’。”
我几乎是在用给本科生上课的语气,给她普及常识。
岳母摇了摇头。
“不对。”
她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范文正公,名讳里的‘仲’,应该是这个‘仲’。”
说着,她伸出手指,蘸了蘸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在光滑的餐桌上,写下了一个字。
不是单人旁的“仲”。
而是……一个几乎没人认识的,极其生僻的古体字。
那个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复,我敢说,现在中文系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不认识。
但我认识。
因为我前天才在一本关于宋代名讳避讳研究的专著里,看到过这个字。
那是“仲”字的异体字,在某个特定的、极小范围的语境里,专门用来指代范仲淹。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我的论文里,为了方便阅读,通篇都采用了简体和通用字,这是学术界的惯例。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生僻的异体字?
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妈,您……”我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母没给我反应的时间,手指又滑到了论文的另一处。
那是我引用的一段史料,出自《宋史》。
“还有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你说,‘庆历四年春,天下大旱,诏求直言’。这句话,不是《宋史》里的。”
我感觉我的喉咙被人掐住了。
这句话,我明明是从《宋史·仁宗本纪》里摘抄下来的,我核对过三遍!
“这是……《宋史》里的。”我艰难地反驳,声音干涩。
“不是。”岳母再次摇头,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宋史》原文,是‘四年春,旱,诏中外言事’。你这句‘诏求直言’,更像是后人,比如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用自己的话做的概述。原文和概述,做学问,要分清。”
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涑水记闻》?
那本书,我也看过,但只是泛泛而读,根本没留意到这句话的细微差别。
“中外言事”和“诏求直言”,意思上,差得不多。
但在史料引用的严谨性上,差得可就远了。
一个,是原始记录。
另一个,是二手转述。
我的导师,如果看到这个错误,非得把论文摔在我脸上不可。
我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个耳光。
而扇我耳光的,竟然是我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文盲”的岳母。
林茜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看桌上的字,又看看她母亲那张平静的脸,嘴巴张成了“O”形,半天合不拢。
我还没从第二个打击中缓过神来,岳母的第三个“炸弹”,又扔了过来。
她翻到我论文的最后一章,关于漕运改革影响的分析。
“这里,你写南粮北运,主要依靠汴河。但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条水系。”
“什么水系?”我下意识地问,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浙西运河。”
岳母说出了一个我从未在主流史料中,看到它与国家级漕运产生过直接联系的河道名称。
“汴河入冬会淤塞结冰,漕运时常中断。为了保证京师的粮食供应,朝廷在庆历年间,曾经秘密疏通过浙西运河的一段故道,作为备用线路。这条线,走的是地方州府的账,没有上报户部,所以《宋史》和《宋会要》里,都没有明确记载。”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但是,你看一看那个时候,湖州、秀州的地方志,尤其是当地一些大族的族谱,里面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某年某月,官府征调了多少民夫,去修一段‘废渠’。再对比一下那几年汴梁的粮价,你会发现,即使在汴河断航的冬季,粮价也异常平稳。没有备用的运粮通道,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我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地方志。
大族族谱。
粮价波动。
这种研究方法……这种将正史、方志、民间记录和经济数据,进行交叉比对的考证方法……
这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能说出来的。
这是真正顶尖的历史学家,才会有的视野和功力。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刻上了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副二十块钱买来的老花镜,看着她睡衣上因为洗得太多次而泛白的卡通兔子。
这个每天在厨房里为我煲汤,为我洗衣服,连电费单都看不懂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您……您到底是谁?”
岳母沉默了。
她摘下老花镜,放回桌上,仿佛卸下了一身戎装。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夜深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转身,拿起她的水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留我和林茜,像两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岳-母在灯下,蘸着茶水,写下那个古字的场景。
她平静地说出“不是《宋史》里的”的场景。
她侃侃而谈“浙西运河”的场景。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认知上。
我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我三年的心血,被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一个,是细节考证不精。
一个,是史料引用不严。
一个,是研究视野狭隘。
这三点,任何一点,都足以让我的论文在答辩会上,被判定为“不合格”。
我感到一阵后怕,冷汗湿透了睡衣。
如果不是她今晚心血来潮,看了我的论文。
我,许志强,一个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就会带着这样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走上答辩场。
我将会成为整个系的笑柄。
我的导师,国内宋史研究的权威,会因为我,名誉扫地。
我的人生,将会是另一番景象。
而这一切,都被我那个“文盲”岳母,在不经意间,挽救了。
可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文盲?
她那些知识,是哪里来的?
她平静的外表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个过去?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蚊子。
我翻了个身,看到林茜也睁着眼,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也没睡着?”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
“你……知道些什么,对吗?”我问。
林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家有很多很多的书。多到……能堆满一整个房间。”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都没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一夜之间,都没了。我爸也没了。从那以后,我妈就再也没碰过书,也再也不许我碰。她说,读书,会害死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很诡异。
岳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我和林茜最爱吃的筒骨,在厨房里“当当当”地剁着,准备煲汤。
林茜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朝厨房看一眼。
我则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沓论文发呆。
那三个错误,像三根针,扎在我的眼睛里。
我没有立刻去修改。
因为我知道,在搞清楚一切之前,我一个字也改不下去。
吃早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餐桌上,只有喝粥的“呼噜”声,和筷子碰到碗的清脆声响。
我看着对面的岳母,她低着头,小口地吃着泡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再也无法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待她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帮她读电费单的、慈祥又有点啰嗦的老太太。
她是一个谜。
一个活生生的,就在我眼前的,巨大的谜团。
终于,我忍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
岳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昨天晚上,谢谢您。”我说。
岳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谢我什么?”她淡淡地说,“我一个老太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又来了。
又是这套“我是文盲我怕谁”的说辞。
要是在以前,我可能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现在,我不能。
“不,您不是胡说八道。”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范仲淹的异体字,庆历四年的诏书,还有浙西运河……这些,都不是胡说八道。”
岳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继续去夹那碟泡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妈!”林茜也开口了,她站起来,走到岳母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您就别瞒着我们了。昨天晚上,小许都跟我说了。爸走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家的那些书呢?为什么您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了?”
岳母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紧紧地抿着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餐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今天又不会有答案了。
岳母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风霜雨雪。
“都过去了。”
她缓缓地说,声音沙哑。
“提那些,做什么呢?”
“不,没有过去!”我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您知道吗,如果不是您,我……”
我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懂。
岳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茜。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那是一棵老槐树,我们搬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你们真的想知道?”她问,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和林茜,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母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故事,像一幅泛黄的画卷,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
岳母,本名不叫王秀英,这个名字,是她后来自己改的。
她真正的名字,叫林徽言。
徽,徽章的徽。
言,言语的言。
一个听起来就书香气十足的名字。
她的父亲,也就是林茜的外公,是解放前一位非常有名的历史学家,在江南的一所大学里当教授。
林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
到了岳父这一代,虽然家道中落,但读书人的风骨和传统,还在。
岳母从小,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她的童年,没有洋娃娃,没有跳皮筋。
只有《史记》、《汉书》、《资治通鉴》。
她的父亲,对她这个独生女,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从她会说话起,就教她背《三字经》、《千字文》。
七八岁的时候,已经能通读《论语》、《孟子》。
十几岁,更是把二十四史,翻了个遍。
“那个时候,我走到哪里,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岳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你外公说,我们林家的女儿,可以不会女红,可以不会做饭,但不能不读书。”
她的天赋,也确实惊人。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父亲讲的任何典故,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并且能找到相关的史料,来佐证或者反驳。
她十六岁那年,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她父亲所在的大学,历史系。
所有人都说,林家,又要出一个了不起的学者了。
如果,没有那场席卷一切的运动。
“天,一下子就变了。”
岳母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低,很沉。
“你外公,因为写过几篇不同意见的文章,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
“每天,都有人来家里抄家,贴大字报。那些红卫兵,把我们家的书,一堆一堆地,搬到院子里烧。”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我跟你外公,就跪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书,化成灰。”
“你外公一辈子都没掉过眼泪,那天,他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喊,‘作孽啊,作孽啊!’”
“我冲上去,想从火里抢回几本,被他们一脚踹开。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小毒草,还想继承你爹的衣钵?做梦!’”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个少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付之一炬。
那种绝望和无力,足以摧毁一个人。
“后来,你外公被关进了牛棚。没过多久,就……”
岳母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她的皱纹,滚落下来。
林茜抱着她,也哭成了泪人。
我递过纸巾,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堵着,说不出话来。
“你外公走了以后,我也被下放到了农村。”
“临走前,我把我爸偷偷藏下来的最后一箱书,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
“在农村,我不敢说我识字,不敢说我读过大学。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王秀英,一个听起来就很普通,很没文化的名字。”
“我学着插秧,学着养猪,学着说粗话。我拼命地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农民。”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后来,我认识了你爸。”岳母看了一眼林茜,“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不识字,但是心眼好。他看我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无依无靠,就处处护着我。”
“再后来,就有了你。”
“有了你之后,我就更怕了。我怕我的过去,会连累到你。我怕你因为有一个‘反动权威’的外公,一个‘小毒草’的妈妈,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我从来不教你读书,也不让你碰书。我甚至骗你说,妈妈是文盲,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想让你,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总是把“没文化”挂在嘴边。
那不是一个标签,那是一个母亲,用尽全身力气,为女儿撑起的一把保护伞。
那把伞,是用谎言和伪装,做成的。
在那把伞下,藏着一个破碎的学者的梦,藏着一个女人,几十年的委屈和辛酸。
“后来,运动结束了,平反了。”我问,“您为什么……没有再……”
“再回去?”岳母苦笑了一下,“回不去了。”
“我的档案,早就没了。我的学籍,也没了。在所有人的记录里,世界上,只有一个叫王秀英的农村妇女,没有一个叫林徽言的大学生。”
“而且,我怕了。真的怕了。”
“我怕再回到那个世界,我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火。读书人的那点骨气,早就被磨没了。”
“守着你们爷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觉得挺好。”
“那你爸……林茜的爸爸,他知道吗?”我问。
“他不知道。”岳母摇摇头,“我一辈子都没告诉他。他一直以为,自己娶了个城里来的、不识字的娇小姐。”
我的心,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一个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得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在最亲密的枕边人面前,都滴水不漏?
“那……我们家搬到城里来以后呢?”林茜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习惯了。”岳母淡淡地说,“装了一辈子,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而且,小许是博士,你们都是文化人。我一个农村来的老太婆,跟你们说我懂《史记》?你们信吗?”
“我……”我张了张嘴,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
我不信。
我从来没信过。
我甚至,还在心里,嘲笑过她的“无知”。
我,一个自诩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人,竟然如此的傲慢和愚蠢。
我看着眼前的岳母,突然觉得,她那瘦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无比巨大的能量。
她用几十年的隐忍和伪装,对抗着命运的残酷。
她把所有的才华和学识,都深深地埋藏起来,只为了家人的平安。
她才是真正的,有大智慧的人。
而我,在她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妈……”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小许,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岳母和林茜都吓了一跳,赶紧来扶我。
我没有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是替我过去的傲慢,也是替这个时代,对她犯下的错。
“您不是文盲。”我说,“您是我的老师。”
那个周末,我没有去见导师,也没有去图书馆。
我把我的论文,恭恭敬敬地,搬到了岳母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侍弄的兰花。
我把书桌搬了进去,把台灯调亮。
“妈,您坐。”
岳母有些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许,这……这不好吧?我一个老太婆……”
“您不是老太婆。”我打断她,“您是林徽言先生。”
林徽言。
当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看到岳母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点亮了。
那是一种,被尘封了几十年的,叫做“尊严”和“自我”的东西。
她没有再推辞,缓缓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重新戴上了那副二十块钱的老花镜。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坐在大学课堂里的,才华横溢的少女。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不确定的兴奋。
“就从您昨天说的那三个问题开始。”
我摊开论文,翻到那一页。
“这个‘仲’字,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个异体字?”
岳母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
“因为,这是对范文正公最基本的尊敬。”
她开始给我讲宋代的“避讳”制度。
不仅仅是皇帝的名讳要避,一些德高望重的大臣,他们的名和字,在特定的文书和场合,也需要用特定的字来代替,以示尊敬。
“这是一种礼制,也是一种规矩。你写论文,是给内行人看的。用错了这个字,就像跟人打招呼,叫错了人家的名字一样。这是最失礼的。”
她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从《周礼》讲到《唐六典》,再到宋代的《政和五礼新仪》。
那些我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枯燥条文,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生动而鲜活。
我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讲完第一个问题,她又翻到第二处。
“关于‘庆历四年诏书’。”
“你做史学研究,最重要的是什么?”她问我。
“是……考证?”我试探着回答。
“是,但也不全是。”她摇摇头,“最重要的是,‘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
“《宋史》是官修史书,有它的局限性。但它作为第一手资料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中外言事’和‘诏求直言’,一字之差,背后反映的,是史家不同的立场和笔法。”
“你把它混为一谈,就等于是在告诉你的读者,你对史料的辨析能力,是不够的。”
她拿起我的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史料批判。”
“这是你外公,教我的第一课。”她说。
我看着那四个字,笔锋瘦硬,力透纸背。
哪里像一个几十年没写过字的人?
最后,是关于“浙西运河”的问题。
“你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两个细节。”
岳母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你只看到了‘庙堂’,没看到‘江湖’。”
“什么意思?”我不解。
“你的眼睛,只盯着朝廷的那些档案、诏书、官方记录。你觉得,历史,就是那些帝王将相的你来我往。”
“但真正的历史,是活的。它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活在每一笔米价的涨落里,活在每一条被征用的民夫的汗水里。”
“浙西运河,就是一条活在‘江湖’里的历史。官修的史书,不会给它留下一笔。但只要你肯俯下身子,去听,去看,去感受,你就能发现它存在的痕迹。”
“去做田野调查。”她说,“历史,不仅仅是在书斋里做出来的。你得走出去。”
那一刻,我醍醐灌顶。
我感觉我博士这几年,都白读了。
我的导师,教给了我做学问的方法。
但我的岳母,教给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学问”。
学问,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拿一个学位。
学问,是为了接近“真实”。
那天下午,我和岳母,就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讨论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茜几次端着水果和茶水进来,都悄悄地,不敢打扰我们。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欣慰。
晚饭的时候,林茜对我说:“小许,我感觉,我妈……好像变了个人。”
我说:“不,她没有变。她只是,做回了她自己。”
从那天起,我的论文,就成了我和岳母之间的一个秘密项目。
每天晚上,等林茜睡着了,我就会溜进岳母的房间。
她也总是披着衣服,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等我。
我们一起,逐字逐句地,推敲我的论文。
她像一个最严苛的导师,质疑我的每一个论点,挑战我的每一个证据。
“你这里说,宋代商税的征收,主要依靠官方设立的‘场’、‘务’。依据呢?”
“《宋会要辑稿》里有记载。”
“《宋会要》是清人编的,里面有很多疏漏。你看过吕祖谦的《大事记》吗?他提到过,很多地方的商税,其实是外包给地方豪强的。官府只收一个总的数目,中间的盘剥,根本无从查考。这才是当时税收的大头。”
“你这里引用了朱熹的《语类》,来证明当时的理学思想。但你有没有想过,朱熹的话,是被他的弟子记录下来的,中间有多少曲解和附会?”
“你这里分析汴京的城市结构,只用了《东京梦华录》。但《梦华录》带有很强的美化色彩。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些当时人的笔记、诗文,来做一个反向的印证?比如,梅尧臣的诗里,就写过很多下层市民的悲惨生活。”
我的论文,被她批得体无完肤。
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论证体系,被她一个个地推倒。
有好几次,我甚至都感到了绝望。
我觉得我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一篇论文。
“做学问,就是这样。”岳母看出了我的沮g丧,安慰我,“先要‘大破’,然后才能‘大立’。”
“把所有不结实的,都推倒。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在她的指导下,我开始疯狂地,补充我的知识。
我不再局限于官方史书,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地方志,族谱,文人笔记,诗词,石刻,出土文物……
我甚至,按照岳母的建议,真的请了几天假,跑去了浙江和江苏的几个古镇,做田野调查。
我拿着地图,沿着那些早已湮没的古河道,一点点地走。
我去拜访当地的文史馆,去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聊天。
一开始,没什么收获。
直到有一天,在一个叫“南潯”的古镇,我从一个收藏家手里,淘到了一本残破的明代《南潯镇志》。
在那本镇志的“水利”篇里,我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国朝初,疏通旧渎,以备漕运。其渠,自吴兴,经乌程,达于秀州……”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它清晰地,印证了岳母的那个推断。
浙西运河,真的存在过!
我拿着那本镇志,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第一时间,给岳母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找到了?”
“找到了!妈,您太神了!”
“不是我神。”她说,“是历史,它就在那里。只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找出来。”
回到家,我把所有的资料,重新整合。
我的论文,有了一个全新的结构和视野。
我不再仅仅局限于漕运本身,而是把它,放在了整个宋代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大背景下,去考察。
我甚至,单独开辟了一个章节,来论述“隐形的历史”。
——那些在官方记录中被抹去,却深刻影响了历史进程的人和事。
当我把全新的论文稿,再次交给岳母时。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三天。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可以了。”
“这篇文章,就算拿到你外公面前,他也不会说你什么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这是她能给予我的,最高的评价。
答辩那天,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五位国内顶尖的宋史专家,其中也包括我的导师。
我没有紧张。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信。
我侃侃而谈,从汴河的淤塞,讲到浙西的密道。
从庙堂的诏书,讲到江湖的米价。
我甚至,把我岳母教我的“史料批判”和“田野调查”的方法,也一并阐述了出来。
台下的教授们,一开始,只是礼貌性地听着。
渐渐地,他们的表情,变得严肃,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我的导师,更是频频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光。
仿佛,不认识我这个他带了三年的学生。
答辩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几位教授,提出了几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但我都对答如流。
因为,这些问题,我的岳母,早就“预演”过无数遍了。
甚至,他们问的,还没有我岳母问的,刁钻。
最后,答辩委员会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我,说:“许志强同学,我做了一辈子宋史研究,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你的这篇论文,视野之开阔,考证之精细,方法之新颖,是我近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博士论文。”
“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的研究方法,尤其是关于‘隐形历史’的论述,非常精彩。我想知道,是哪位高人,给了你这样的启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对着话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的岳母。”
“她的名字,叫林徽言。”
全场,一片寂静。
林徽言?
这个名字,对于年轻一代,可能很陌生。
但对于台下这几位,年过花甲的老教授来说,却像一声炸雷。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的导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林徽言?可是……可是南明史专家,林敬文老先生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
“是的。”
“她……她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老教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还活着。”我说,“她就在我家里。”
答辩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
而且,被评为了“优秀博士论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茜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桌子菜。
岳母也难得地,喝了点酒。
她的脸上,泛着红光,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妈,教授们都想见您。”我对她说,“他们说,您是史学界的‘遗珠’,希望您能重新……”
岳母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不去了。”
她看着我和林茜,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我现在,挺好的。”
“每天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回来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闲下来,就看看你的书。”
“我觉得,比当什么教授,自在多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对她来说,学问,早已不是用来换取名利的工具。
它已经融入了她的血液,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书斋里,是做学问。
在菜市场里,何尝,不也是在做学问?
观察人,观察生活,观察这个时代,最细微的脉搏。
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的“历史研究”。
“对了,小许。”岳母突然想起什么,“你那篇论文,虽然通过了。但里面,还有几个小问题……”
“啊?”我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哪里?”
“比如,你提到宋代烧瓷的‘柴窑’,你说‘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岳母放下酒杯,看着我,神秘地一笑。
“滋润,细媚,有似乎可夺。”
“这才是,柴窑的灵魂。”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仿佛能洞穿千古的,智慧的光。
我由衷地,笑了。
我知道,我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我的这位“文盲”岳-母,将会是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的,最厚重,也最精彩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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